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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祭余生 典亦倏地皱 ...

  •   典亦倏地皱眉,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向九层玉阶上那个身披黄龙的人,却正好对上对方投来的深邃寒眸。就在那一刻,他竟对这个一向深不可测、只可远观不可近亵的人,生出了由衷的敬服。这让他沉寂了二十一年的心,生出一种难以形容、久久萦怀的深刻悸动。
      也许,大丈夫顶天立地,自当有一番雄心壮志,开疆扩土,统一天下,这才是属于一个男人真正的抱负。向他轻轻点头,表示从今日起,我必誓死追随!
      对方似乎也领会了他心中的意思,向他投来一抹同甘共苦的淡笑。一刹那,典亦只觉,这世间难寻觅的知己,他苦等的伯乐,终于被他寻到了。
      末了,他转头看向那座上之人,开口道:“本官并无此想,只是按大人之意,刘谢二位将军以莫须有之罪名将萧哲扣下,不过是为了筹谋更好的策略对抗敌军,敢问大人,可是这样?”
      裴大人不看典亦,偏头答应,“刘谢二位将军,自然是以我吴国兵士的利益为先,自当如是!”
      典亦一声冷哼,“那好,本官再问大人,刘谢二人将萧统帅手中兵权控制后,可御敌成功?”
      “这……”裴大人语结。

      典亦收去脸上那不屑阴冷的笑意,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朝中那些顽固不化的老臣,以冷眼相对,“齐军来犯,若是我军布防有序,继而以命相抵,五万大军何惧他齐国二十万水师?可刘谢二人图谋不轨,蛊惑军中将士与萧统帅为敌,扼其咽喉,束其手脚,叫萧统帅有才不得施展,有志不得伸张。致使我军用性命血汗辛辛苦苦打下来的乌鱼岛失守,五万将士在退守中惨死,齐军更是害得我南境百姓家园尽毁,流离失所。你倒是说说,你口中忠义之士忠在何处,义又何指?”
      “这……可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齐军二十万,我军才五万,人数上本就不占优势,不敌溃败,这又怎么能是他二人所能预见的?”
      “那按照秦大人的意思,我军五万将士就活该惨死?”
      见裴大人被问得语塞,秦大人赶忙开口接话帮衬,“我们哪里是这个意思?更何况他们怎么能叫惨死,他们那是在保护自己的疆土上壮烈牺牲!”
      “壮烈牺牲?典亦想问问各位大臣,沙场上出生的将士,于他们而言,何为壮烈牺牲?”
      典亦话落,殿中一片唏嘘,没一人敢应声答话。末了,他抬眼望了望九层玉阶上的君主,而后带着满腔愤慨低声自语,“自古有言,壮志凌云的好男儿要死,也该死在为国开疆拓土的战场上,而不是退守逃遁之后,白白死于敌军的屠杀!”说着,典亦极快地将头转向秦裴二人,冷然而视,“既然无法预知自己行事的后果,那又为何能预见他人命令的后果?既然无法预见,撺掇将士以下犯上,又擅自夺取兵权,最后致使我军战败,五万将士无辜惨死,难道这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军该做的事吗?”
      就在萧哲与营帐中的将士发生争执之后的翌日子时,齐军大举来犯。刘谢二人弃岛逃亡,五万将士在退兵的途中惨遭齐军杀害,几乎全军覆没。齐军占领乌鱼岛,更命先锋将士乘胜追击,直直杀入我吴国边境台州……
      典亦话音一落,秦裴二人再不言语,殿上更是鸦雀无声。

      洛亦楚这才悠然抬头,那深邃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了一下殿中的人,所有人顿时只觉被一股冰寒气息笼罩,稍有不慎,便会冻成冰坨,永坠幽冥不得复生。
      “萧哲乃萧炎之子,萧龙之孙。他萧家为我吴国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两位将军在世时,又有过几回败仗?各位大臣不妨试想一下,身为萧家嫡子又是独子的萧哲,五岁熟读兵法,七岁便随萧大将军出入战场,见过死伤无数,岂会拿士兵的生命为儿戏?他不顾自身危险入虎狼之穴,只为护我吴国疆土不受他国侵犯。纵是他年少,可他胸中灭敌韬略,殿中各位扪心自问,又有几人能与之相提并论?刘谢二人心高气傲,不屑被少年节制。不从军令便罢,他们竟然以下犯上,夺走萧哲兵权,更控制萧家军,使得我军军心不稳,让敌军有机可乘。最终不仅乌鱼岛失守,五万吴军重创覆没,更是让台州沦为血海,生灵涂炭。这般滔天罪祸,敢问诸位大臣,若你们是台州百姓,你们作何感想?若你们又是那五万壮士,你们可愿不战而败,屈死逃亡之路?我想,你们应该都是不情愿的吧!既然自己都不情愿,自己都不会那么选择,你们又如何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以为那五万将士死得其所呢?”
      “吾皇英明,还请皇上立刻下旨,将乱我军纪者收监以儆效尤,还那五万英魂一个公道。给萧统帅鸣冤平反!”
      “请吾皇为萧统帅鸣冤平反!”
      “请吾皇为萧统帅鸣冤平反!”
      乾天大殿上声浪鼎沸,如同海啸翻涌,首先跪在地上的典亦身后陆续跪下更多人,最后竟然连那帮心怀叵测的老大臣中的一些也都跪了下来。

      洛亦楚满意地看着殿中的形势,最后垂眸思量之间,一切已成定局。他转头看了一眼身侧满脸冷肃的高超,后者立即会意,走下九层玉阶,将早已准备好的虎符递给典亦。
      高位之上,那一身金龙飞天的人沉声吩咐:“朕现任命典亦为征南大将军,即刻带兵符调兵五万前往台州,联合台州邻近的州县务必将齐军给朕赶出南境,若是机会成熟,朕允许你自作主张,直入齐国腹地!”
      一场酝酿已久的阴谋正在慢慢拉开帷幕,一场气壮山河的战争正冒着滚滚硝烟。如果说,这是一场没有预见性的未知赌注,那么他洛亦楚,愿意赌上前世后生,只余下这一辈子就好!
      朝堂之事刚刚处理完,洛亦楚还没有从乾天大殿出来,便被竹沁殿的小宫女给拦住了去路。
      洛亦楚覆着一层寒霜,望着哭哭啼啼、看着有些面熟的小宫女:“出什么事了,让你慌张成这样?”
      那小宫女哭哭啼啼地回禀道:“娘娘她,她服毒了!”
      “你说什么?”洛亦楚倏地眯起双眼,深冷地盯住地上的小宫女:“把话给朕说明白些!”
      小宫女浑身一震,害怕道:“是今日一早起来,娘娘便说想吃石榴糕,让奴婢去做。结果等奴婢回来,却发现娘娘中了毒晕倒在地。还口吐黑……”

      “行了。”洛亦楚没有继续让那小丫头说完,直接大步离开。那哭着的小丫头从地上爬起来,急忙跟着洛亦楚便向竹沁殿走去。
      如果说没有梅岭一事,也许洛亦楚不会对竹沁殿的主人云柯再有一丝一毫的在意。可是梅岭一事之后,他不得不考虑云柯存在的意义。换句话说,云柯不能死,至少不可以这么死!
      竹沁殿原是吴国皇宫占地最广、陈设最华美的一座宫殿,那里原本是洛亦楚母亲的居所。后来被改成了现在的竹沁殿,大殿的繁华仅次于皇贵妃靖国公主白浅的居所华清殿。殿前是云柯最喜欢的水仙花,还有郁金香。只是时节未到,只剩花叶罢了。
      竹沁殿算得上萧条,除了平日里伺候的宫人,几乎无人会来这里。不过这一点是因为洛亦楚,谁让他不仅虚设了后宫,还将先帝吴戟的夫人们全部遣散出了宫。他的本意是只册立一位皇后,便是现在居于辰渊殿的沐薇。可命运弄人,白浅设计劫走了南境灵族的长老,并用药迫使他们施法召集沐薇的灵识。最后又用沐薇的灵识逼迫洛亦楚兑现承诺,洛亦楚救沐薇心切,便有了现在的局面。一位形同虚设的皇后,一位不问世事只顾着找洛亦楚麻烦和沐薇麻烦的淑妃,还有就是自从入了这吴国皇宫便一直安分守己未见有什么不良举动的靖国公主白浅。
      洛亦楚平日基本从不踏入这人烟稀少的后宫,只守在那人不离不弃。这般光景,怎会不叫竹沁殿的这位暗自神伤吃醋。
      云柯其实命运也不怎么好,她本是南境灵族,宁都幽谷的一只拥有百年修行的灵魅。灵魅无情无爱,无悲无喜。超然于三界之外,栖身于灵谷之间。只是云柯受不了凡尘诱惑,更抵挡不住情劫折磨。在窥见拥有凡尘旧爱的楚清璃的两世记忆之后,便迷恋上了人间情爱。宁愿舍弃无灾无病的灵魅之身,化身成人。只是命运难以由人决断,受了洛亦楚几月的疼爱之后,却再也留不住那个人的心。其实,一个人的心,说起来好取舍,实则偏生最难以捉摸,更无法轻易摘取。更何况,她的这还不叫摘去,而是偷窃。
      化身成与楚清璃,也是幽渊的她,虽然可以用幽渊的身体和过去去换取那本就不属于她的爱,却无法真正得到一份属于自己的真情实意。尤其本是灵魅之身的她,在历经凡尘洗礼之后,一旦经过人事,便再也无法重新来过。而于灵魅的云柯而言,梅岭一夜,她已后退无路。所以,如今的她,除了死死抓住洛亦楚,她别无选择。更何况,梅岭那一夜的疯狂,让她早已迷恋上了那种狠狠的、粗暴的疼爱。她讲不清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也弄不明白,那个俊逸如仙的男子带给她的沉醉迷恋,究竟因何而起。可是,她就是喜欢,喜欢得不得了。所以,为了攥住这份让她无限贪恋的滋味,她答应了那个男子一件事。一件放在从前,她死也不会碰的事。

      当洛亦楚迈着沉重暗含着戾气的步子走到床边时,云柯从闭着的眼缝里将来人看了个遍,然后在他问太医的时候,缓缓睁开眼:“皇上!”
      洛亦楚见她醒来,那双深邃如上古寒潭的眸子里的疏离又添了几分:“你既醒了,便好好将息。”
      见他急着要走,云柯心中一狠,吃力地伸手,扯住他的衣袖:“难道你就不怕我会再一次自杀,让你连换取那个女人命的人都没有了吗?”
      洛亦楚猛地顿住脚步,回头来,那双深邃的黑眸射出一道让她不寒而栗的冷芒。只是以前,在被他这么看时,她还会心疼,不过现在,她似乎也没有那么在乎他了!因为那个俊逸如仙、风流入骨,让她欲罢不能的男子。
      用一种嘲讽的眼神去看眼前这个人:“你明知我已失身给了吴天麒,却还是不顾一切地将我从梅岭救回来。还装模作样地将我安置在宫中,给一个不算太低,又一点也不高,却能让人猜测知道我才是你最宠爱的那位的位分,不就是为了保护宫中的那个女人吗?”
      洛亦楚彻底将身子转了过来,那双充满寒彻肌骨的冰峰寒芒的深邃黑眸将杀人于无形的光直直投向她,若是眼神可以杀人,她已死万次。
      给她把脉的太医早出了门,所以她的话并不怕被别人听到。当然,她也不怕被人听到。
      “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这一切在你将我带回皇宫,却从不来看我的那一刻我就想明白了。那个女人根本不是人,她就是你们口中说的那个可以毁灭万世的血魔幽渊……哼,我知道,梅岭一战,那个妖怪女人杀了六国很多人,几乎每个国家的人她都杀得有,不仅杀得有,她还将几个国家的国主给摘了心。这么大的见面礼,自然有很多人想让她死,为自己的亲人报仇雪恨。而我呢,这个本来从一开始就是假冒的冒牌货,与那个女人拥有一模一样的身材,一模一样的长相的我自然就成了你用来保护那个妖怪最好的手段。用我以假乱真,哼,真是高明得很呢!洛亦楚,云柯的楚哥哥,我说得对不对?啊?”
      云柯拉着洛亦楚的衣袖,慢慢从床上起来,用同样厉害的眼神看了回去,等着他回话!

      洛亦楚没想过云柯会知道自己留下她的心思,这隐藏于内心深处,从未说出来过的心思。所以,他多少还是有几分震惊的:“你既然知道了,那么你就该清楚,我是不会轻易让你去死的!”说完,甩开云柯拽住自己的手,转身便要走。
      可云柯既然费尽周折更不惜用苦肉计才将人弄了过来,她又怎么会轻易就让他再走掉?所以,就在洛亦楚用力甩开云柯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时,云柯拼尽全身力气扑进他怀中,不顾一切地吻住了他。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离谱。
      自从勉州一行,洛亦楚认清了自己的心,心中再装不下除他的阿璃之外的任何女人。虽然慕光溪将她送回来时他真的很激动,可与她对视第一眼后,他就知道,她是假的。后面的一切,全是逢场作戏,他想用那种龌龊的方式逼真的他的阿璃回来。梅岭一事,让他彻底记起了与沐薇的前生后世,至此,他再也不愿靠近任何女人。除过沐薇,两年之内未曾碰过任何女人的洛亦楚没想到,自己会被云柯算计。
      抬手挥掌间,云柯必然是不会受到他的优待的。只是他压根没有想到,眼前的人胆子竟然大到让他惊叹,她不仅用卑鄙阴损的招数,让他就此亏欠了那个人,更在他再度转身离开时,浑身骤然发热,大脑更是眩晕无比。他意欲提起内力抵挡那从唇上传入体内的迷药,可任由他提起数次,都无法控制自己已逐渐失去理智的身体,以及眼前不断出现的幻象。
      当洛亦楚完全陷入昏迷之中时,被用力挥倒在地上的云柯才悠然站了起来。她斜眼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洛亦楚,继而又望了望一早便在她内殿等候的某人。勾起唇角,那倾尽风华的美丽脸庞上全是粲然的笑意,末了,莲步向着殿外走去。

      早前,就被云柯训斥过的那个丫头在给洛亦楚通风报信之后,便一直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守在门口。只是当预料中的皇上没有出来,却见到了预想中的云柯。那丫头心下狠狠地一紧,清秀的脸上蹙起了眉头:娘娘不是服了毒还没有醒吗?怎么这会儿完全好了呢?
      大殿门口,云柯缓步走出,将殿外院中的人尽数看了一遍,而后道,“皇上日日劳累辛苦,这会儿在本宫殿中歇下了,你们都在外边给本宫守着,切莫放任闲杂人等进去惊扰了皇上。否则,后果可不是本宫承担得起的。”
      云柯说完,特意走到了她跟前,对她软软地说道:“本宫这便进去服侍皇上,你到御膳房去熬一碗参汤来!”说完,转身回了殿内。
      看着那扭动的背影,她心中越发堵得慌,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可她也看不出到底蹊跷在哪里。于是便只能应下,先离开,才好去告诉佩蓝姑姑。
      小丫头急忙跑向养心殿,没有如期找到佩蓝,却在养心殿门口遇上总来找佩蓝的君黎护卫。她忙把竹沁殿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给君黎,末了还把心中那份不安也一道讲了。
      君黎听后,倏地皱起浓眉,按在腰间长剑剑柄上的手骤然收紧,洛亦楚从来不轻易去竹沁殿,就算云柯有事,也只会让扶零去看一下而已。就更别说是为了看云柯,还在竹沁殿休息了。这若在楚王府,倒还有可能。可如今辰渊殿中的那位早已被他放在心尖,他为了那人不惜一切,怎会突然憩于别处?不对,很不对!除非……

      想到那个可怕的可能,君黎背心猛地发寒,头皮一麻,不待再思量,急忙朝养心殿走去。
      那丫头急忙小跑跟上,大声喊住,“君护卫,佩蓝姑姑不在殿中!”
      “你刚才去过养心殿了?”君黎停住脚步,回身来问。
      那丫头一个劲地跑着,便没有顾及迅疾停下来的君黎,冷不防地撞上君黎的身子,小丫头一惊之后,小脸瞬间变红,她急忙退后,慌张地点头,“岳长史说,姑姑出宫去了……”
      听说佩蓝出宫,君黎便知道佩蓝的去处,此前为了辰渊殿中那人安全,洛亦楚便让他们每次去辰渊殿时,便说成是出宫。如此暗语,一般人就算听去,也只以为他们只是出宫办事而已。只是现在佩蓝在辰渊殿,他要入后宫,就必须有洛亦楚的手谕。可他现在什么凭信都没有,虽说他作为护卫出入竹沁殿本无大碍,但若因此落了旁人闲话,终究不妥。思前想后,君黎决定去趟辰渊殿,可他刚走出宫门,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顿住脚步。
      辰渊殿不能去,假若一切如他猜测,辰渊殿中的那位必然不能知道竹沁殿中的事,若是知道,只怕会引起很大的麻烦。君黎微微一愣,大步奔向竹沁殿……

      一月后,辰渊殿。
      沐薇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套茶具,她将佩蓝叫了过来,正给佩蓝教如何煮茶。
      这一月以来,沐薇想出了各种理由留佩蓝在辰渊殿,还借由头把自己会的本事一一教给她。起先,佩蓝并不觉得有什么,只当是她一时兴起,可这几日,沐薇每日教她的东西不仅多,还五花八门,一桩接着一桩没有间断。如此,便让她产生一种错觉,她似乎是做临行前的交代,决绝的交代!
      她很想问,却又不敢问。看着她身子越发的单薄,她就心疼得不行,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了那个人,那个为了她付出了那么多的人心疼。
      “娘娘,要不今日你就休息吧,明日再教我煮茶也行啊!”佩蓝见沐薇一边摆放茶具,一边打着呵欠,忍不住地想阻止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沐薇却无所谓的一笑:“没事,这煮茶的功夫也不是一日就能练成的,今日我先给你演示一遍,你自己琢磨着,明日我再与你细说其中的玄妙!”说完,便开始手中的活计,并且不断地给佩蓝指示提醒,那模样认真得让佩蓝都不忍心打断,更不敢敷衍应付。只是如今的她,又哪里还有心思学这些,别说一个月前竹沁殿发生的事,早就让她耿耿于怀,难以放下。就是如今沐薇和那个人的关系,也让她头疼不已,便连茶饭都不想去思考了。

      这一月以来,吴国南境很不太平,典亦领兵出战,一举歼敌数万,更将齐军残余势力尽数驱逐出境。早前不知所踪的萧哲突然领一路伏兵从三面包抄齐军,直逼得齐军退守国都兴城。齐军虽负隅顽抗,却早已无路可退。典亦与萧哲合兵一处,倒是让齐军大跌眼镜。谁又能想得到,乌鱼岛不过是吴国想吞并齐国而抛出的一块诱饵呢?长达一年的筹谋,最终拿下齐国,这不仅是吴国建国以来最辉煌的战绩,更是大姜分封诸侯三百年间,战争史上标志性的一笔!
      只是宫外虽乱,却终归是全胜。然宫中虽是平静非常,却又暗藏波涛。只要一想到眼前之人,和那位不知此刻身在何处的人这一月来的异样,佩蓝便心头发慌,坐立难安。也不知道这些日以来,他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洛亦楚每日一下朝后,再不如往日那般早早地来辰渊殿。就算来了,也再不像往日那般贪恋停留,久久不去。而是随便坐坐,或是在院中走走看看,连辰渊大殿都没怎么踏入过。
      如此突变,作为贴身护卫的她不适应,想来眼前的这人更不会适应。她曾寻了机会问过君黎,想从君黎那里知道主子是不是出现了什么问题,可是君黎不仅丝毫不知情,听完她的话后反倒满是疑惑地看着她,那表情分明在说:怎么可能?你是不是看错了,或是做了糊涂梦?
      君黎处她无法问到结果,洛亦楚她又不敢去问,可她眼前这位,这一月来的表现偏就像压根没发生任何事,平静得如一潭死水。哪怕是那个她愿意以性命相护的人突然对她冷落不理,她也仿佛没放在心上。反倒安安静静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并不会因为洛亦楚只过来坐坐看看,连多一句话都不肯说就动气,更不会拿坏脾气对待洛亦楚和身边所有人。她的表现,简直像极了在对待一个熟悉的陌生人,那相敬如宾的模样,十分吓人。
      佩蓝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否已经知晓一月前竹沁殿的事。可是按她对眼前人的了解,只怕知道了后,她定不会如此悠闲地留在宫中,而是会在知道之后便随着宁都幽谷的谷主慕光溪离开。先前勉州的事便是很好的证明,当初她得知洛亦楚的心上人是阮心儿,便选择了离开,用自己的自由换了他二人的幸福美满。可是如今的沐薇,静得吓人,这份悠闲反倒让她满心不安,觉得那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她担心,她怕。洛亦楚与沐薇之间的事情,她知道的并不全,但人间的这一世她却是最纯粹的见证人。他们经历过太多坎坷才走到一起,不该再承受那些世俗的干扰。所以,她愿意倾她之力,去帮助他们。

      “娘娘,恕属下冒昧地问一句,您和主子之间,可是有什么误会?”
      沐薇倒茶的手一抖,刚刚烧开的热水就顺着手腕浇了下来,顿时间,雪白的手背一片灼红。
      佩蓝一惊,急忙拉过沐薇的手连连吹气,末了更是连连道歉。
      沐薇自然不会与她计较,只是淡淡笑了笑,说没事。
      可佩蓝知道,她嘴上说没事,心间必然已经升起了本不该有的火气,“娘娘……”
      沐薇知道,今日自己必然是要给佩蓝说出个一二的,不是因为佩蓝的逼问,而是怕她不再好好学习她想教给她的东西。
      “你放心,我没事,他也没事,我们都没事。只是我们在用另一种形式生活,在适应另一种该有的生活方式。”
      “什么是该有的生活方式,佩蓝不懂!”佩蓝虽说年纪比沐薇大好几岁,可若论这一世的经历,沐薇足可以做她的长辈。
      沐薇从佩蓝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再次拿起那个刚才烫伤自己的茶壶,俯首给石桌上的瓷杯填水:“该有的生活方式,就是适合他,也适合我。却并不是我们非得在一起才能适用的方式。也许当某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和他就该各自去过属于自己特有的生活了。”
      佩蓝心尖狠狠一颤,不确定地问:“娘娘,可是要想离开?”

      “是呀,会离开,而且很快!”沐薇不想对她说谎,因为她知道,她是在用诚心与自己相交。对于愿意用诚心的人,她不想欺骗。此外,还有她的心思。一旦她离开后,他们的孩子,便只能托付给眼前这个心地善良的女子。也许,有些事情,让她早些知道,未必不好!
      “娘娘!”佩蓝忍不住落下了泪,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
      沐薇放下手中的茶壶,伸手擦拭掉佩蓝脸颊上的泪珠,优雅地笑着,如三月最明朗的清风:“我有了他的孩子!”
      “娘娘说的可是真的?娘娘腹中已有了小皇子?”佩蓝惊得瞪大了双眼,她愣怔地望了望沐薇的眼睛,又低头瞥了瞥她依旧平坦的小腹。无法相信她盼望的一切竟然会这么快就到来,这真是天大的惊喜。
      沐薇望着佩蓝眼中的泪花,微笑着点头:“是,快两月了。”
      “天啦,这真是太好了!”佩蓝激动得张开双臂将沐薇揽进自己怀中,伏在沐薇肩头哭得梨花带雨:“他知道吗?皇上知道吗?”
      听闻皇上二字,沐薇心尖又狠狠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就算她用力稳住心神,可那扩散出去的疼痛,仍旧如当日听到那个消息,看见那一幕时的昏天暗地,痛不欲生。暗暗咬牙撑住,尽量不让自己的痛苦流露,免得给佩蓝传递出自己已然脆弱的信息,还是那样笑得无害道:“知道啊,他是除了兄长,第一个知道的人!”
      “娘娘你既然怀了龙子,那为何要走,还要离开皇上呢?”

      沐薇理解佩蓝的不解,浅浅笑道:“这深宫高墙之中,险恶手段数不胜数,他保护不了我,更周全不了我们的孩子。你也知道,我如今的身子不比常人。若是待在这深宫之中,对胎儿是极不好的。为了护下我和他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我必须离开。当然,我也不是从此就再也不回来了,我会去宁都幽谷,等孩子安全生下来后,就会回来,回到他身边……”在说最后那句话时,不知道是否发自真心地想回来,还是只是为了给佩蓝一个心安。总之,她说得听来很是无情,很是随意,又带着几分勉强的庆幸。
      佩蓝再三询问,便是用了她以往对吴天麒的手段,也未从沐薇口中知道有关她与洛亦楚的只言片语。所以,最后的最后,佩蓝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之间会在一夜之间,发生这般天翻地覆的改变。
      沐薇送走佩蓝,独自站在辰渊殿门前那棵苍老的梧桐树下,看着遥远天边,轻轻抚摸着肚子,腹中孩儿尚未成型,她也依旧小心翼翼地护着。
      一阵狂风刮来,掀起了她垂落在脚边的披风,墨发飞扬之间,她那淡薄的身影,仿佛是掉入人间最雅致别样的水墨画卷,然只待狂风大作,她便会随风而逝,再不复现。隐没在大殿屋檐下的一条白尾巴优哉游哉地晃动着,随着那阵风过,尾巴受力不住,砰然落地。
      沐薇一惊,立刻回身去看,却见那白色尾巴慢慢幻化人形,她便回过了头继续看天。

      见那流风回雪一般的女子并未在意自己的到来,毒王子千不甘心地款摆着腰身,步步生姿,缓缓向着沐薇所在的方向走去:“本公子来了,幽渊上尊都不知道表示一下欢迎吗?”
      “你要是想让我欢迎你,就将解药给我!”
      沐薇带笑的脸上,是一派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当毒王子千走到她身前,抬眼一看时吓了一跳。只是他反应很快,眨眼功夫,便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故作糊涂:“什么解药,我怎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求你能帮我解了我身上的毒,可是辰洛他是无辜的,你不该害他,不该让他承受那样的痛苦。”沐薇抬眼,以一副很和善的表情看着对面的子千。
      子千一愣,那双藏尽无限妩媚的桃花眼瞬间翻滚起层层波涛:“想要让我给你解药也可以,除非你……”
      “不可能!”沐薇斩钉截铁地打断子千带着一种引诱的话,冷冷地盯着他那双桃花眼:“永远都不可能!”
      子千一怔,仍旧不甘心:“你宁愿灰飞烟灭,也不愿让我碰你?”

      “是!如果在被你触碰和灰飞烟灭之间做选择,我不会有丝毫犹豫。这在万年前,你不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吗?”沐薇说出这句话时,眼中只有平静,全无半分怨怼。从鬼院醒来,第一次见到子千时,她就知道,万年前,她被截杀陷害,子千也参与了其中。梦瑶宫中让她失了心智的迷烟,便来至于他。若非他的毒,她的神格不会损伤,更不会与辰诺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子千浑身一震,再度开口,原本慵懒、挑衅戏弄的声音已带了轻微的颤抖,藏了不安的紧张:“你、你都知道?”
      沐薇慢慢勾起唇角:“你是我在玉衡仙界见到的第一个,可入境海渊、跨神碑的毒仙尊。也是唯一被我封印于境海渊不得出的仙界之徒。”
      “你,你,你全想起来了?”子千瞳孔剧烈收缩,忽然指着她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站不稳,浑身都在颤抖。可最后又惊觉即便她想起来,也不过是肉体凡胎,不会如当年那般一个眼神即可取他性命,断他神路,“哼,想起来又怎样?你已是将死之人,你也不可能再重回玉衡仙界,更不可能恢复神力。我不怕你。”
      “你确实不用怕我,如今的我,对你没有任何威胁!”沐薇淡淡道:“你故意告诉白浅,说只要用她的身子破坏了辰诺的护灵石,你的毒就可以伤害到辰诺,然后她就可以控制辰诺,利用辰诺得到天下。你如此做的目的,不就是想让我知道,拒绝你的代价吗?其实子千,你不该那么做的。辰诺,从未害过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祭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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