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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生死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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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吴戟突然下旨,传云柯入宫。所为何事,未曾明言。
洛亦楚不在,云柯接到圣旨那一刻,心已提到了嗓子眼,本想装病不去,待洛亦楚回来再说,但转念一想,若洛亦楚回来事情只会更麻烦。
如此,云柯略微思量之下,便随着传旨公公出了王府。
马车上,云柯从怀中取出一物,细看,却是一枚折好合在一起的纸鸢,她将纸鸢打开,让纸鸢的翅膀可以自由活动,随即将纸鸢放在手心,闭住眼,对着纸鸢低低道:“去告诉哥哥,吴戟找我入宫。要快,知道吗?”
话毕,云柯手中被她打开的纸鸢竟然点了点头,继而扑打着一双翅膀在她手心站了起来。
云柯安心一笑,打开马车窗帘,纸鸢转头,向着窗外飞去,不一会儿,便消失了。
吴国位处姜国以西,靖国以东,南疆少数民族以北。地势平缓,山地较少,多为平原,因此吴国皇宫便建在整个历城地势最高处,以五行八卦之理选址筑城。
通常而言,外城、宫城、皇城为一体。外城为百姓官员住所;宫城中住的多是皇亲国戚,王子皇孙,时而会有国之栋梁被授特殊待遇,入住宫城;皇城自是不必说,乃为天子与后妃居所。
大城包小城,城中有城便是天子独居之处。可俯瞰天下,亦安全有保障。
自古有句俗语,一入宫门深似海,字面意思便也是说皇城处所,须得入了层层宫门方可至,其次才是那道宫门之后的尔虞我诈,恩怨情仇。
云柯被传旨的公公软轿相迎,从皇城侧门入内,直达皇帝的御花园。
满院金莲一路八仙,塘中彩荷昙花一现。石榴花下栀子花绽,麝香百合菡萏为莲,紫薇浸月木槿朝荣……
走着碎石铺就的小径,一直走,直到到了一处凉亭,便见一身明黄色华服的儒雅男子坐于亭中。
传旨公公突然停下,指着亭中人道:“咱家便送楚王妃到此!”
云柯礼貌的点头回礼:“多谢公公!”
传旨公公一笑,离开。
云柯心中琢磨,脚步未停,吴戟为何要寻她?
到了近前,许是那人听闻身后有声音,便转身来看。
云柯一惊,迅疾垂头行礼:“儿媳给父皇请安!”
“快快起来!”吴戟见云柯垂首,被皱纹眼皮紧紧压着的一双深邃的眼中装满心疼和宠爱:“来来来,清璃丫头过来,陪我坐坐。”
云柯又是一惊,眼睫微颤之下,抬头看向吴戟手指的他对面的位置,而这时她才看清,吴戟身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盘棋。
“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呀!”吴戟看着有些发愣的云柯,再一次微笑着道:“陪我下盘棋吧!”
而这时的云柯,才反应过来吴戟对自己的称谓,竟然是我!
云柯自问,她虽读书不多,对基本仪礼还是懂的。一国之君竟然去掉寡人自称我,那可是对最亲密最重要的人才会用的。
云柯心尖微颤,想起楚清璃身份,不过是一国公主而已,何能让一国之主自称我?然纵使心中如此想,她却只是微笑点头,按着吴戟所指的位置,坐下。
“儿媳谢过父皇!”
“你这丫头,礼数周全的很。今日我叫你来,便没想着用国主的身份,现在我们就是普通父女,坐在一起下下棋,喝喝茶,聊聊天。知道吗?”吴戟见云柯拘束紧张,便开口宽慰。
云柯抬眸看一眼吴戟,随即乖巧一笑,垂下头礼敬道:“阿璃明白!”
“这就对了嘛!哈哈…”吴戟大笑着点头,原本疲惫的脸这一刻竟然异常精神,可他突然又停住笑,深邃的目光紧紧盯着云柯:“清璃丫头,父皇一直有件事弄不明白,你可愿意为父皇解惑?”
云柯抬眸对上吴戟锐利有些逼人的眼,心尖一跳:“父皇请问,阿璃必定知无不言!”
吴戟勾唇一笑,看着棋盘半响,伸手落下一黑子,才道:“你能告诉父皇,在新婚之夜你为何要走?”
云柯刚拿起一白子,正在思考吴戟要如何走,却冷不防的听到吴戟这一句,心尖猛跳。
她抬眸去看吴戟,只见对方松散的皮肤上挂满慈爱的笑,盯着棋盘的双眼却锐利无比。浑身轻颤之际,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正待她想随便说说混过去时,吴戟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随即淡淡道:“你不要告诉我你只是想试试楚王对你的感情!就算我老了,可对真假说辞,还是能判断的!”
吴戟柔和却不容抗拒强势的话方落,云柯再也无法坐的安分,她未来得及思考便从凳子上滑到地上跪下:“都是儿媳的错,是儿媳不懂事,还请父皇责罚!”
心中扉腹:你个洛亦楚,我为什么要走?还不是因为你手起刀落,骗人之后又抛弃投湖。你倒好,把所有责任推到了我身上,还说我为了证明你对我的爱?
云柯在心中轻嘲冷哼,秀眉紧拧,凤眸划过一抹厌弃的责备与计较。
“快起来,我刚才不是说了嘛,今日你我就是随意聊聊,你看你这丫头!快起来!”说着,吴戟竟然起身来扶云柯。
云柯眼睫一颤,在吴戟还没碰到她时急忙起身坐好。
吴戟伸手落空,深邃的眼中一抹暗光划过,随即他回到石凳上坐好,再次看着云柯,慈爱无限:“好了好了,既然你也这么说,父皇不问你便是。不过清璃呀,你该知道,当初我之所以没有将你送回大姜,而是让你留在吴国与麟儿成婚,并让麟儿终身不得休弃。父皇是觉得清璃娴雅端庄,有一国之母的风范,能成为麟儿的贤内助。是可以帮他、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的去做一番大事的人,可非一个将麟儿往不归路上带的小女子呀!就算现在麟儿的身份是洛亦楚,人没变,那道口谕就还作数,可凡事却也有例外……清璃,你可明白?”
云柯秀眉不由再次皱起,吴戟的意思她懂,儿女情长终究是霸业路上的绊脚石,她只是他前进的助力,而非阻力。一旦助力成了阻力,她的存在便再无任何意义价值。她抬眸,回看吴戟深邃而冰寒的眸子:“父皇的话,儿媳必当谨记不忘!”
“谨记呀?”吴戟轻声咀嚼这三个字,语调疑惑轻佻,似对这三个字很不满意。
“儿媳明白,儿媳保证,绝不再犯!”云柯会意,立刻垂首答应,小巧精致的脸颊已然苍白,桌子下的手紧紧握成拳,指甲嵌入肉里半分,她不觉疼,只觉心口憋闷。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吴戟这才收回眼神,悠然的点了点头,对着云柯一指已然开始落子的棋盘:“清璃,该你了!”
云柯一怔,抬头,随意落下一白子,吴戟爽朗一笑,从棋盘上捡起数颗白子,继而开心道:“清璃丫头,下棋可不能分心呀!”
“清璃记住了……”
“清璃丫头可还记得聚贤宴答应父皇的事?中途虽因公事不得已未曾入宫,今日又非约定时间,不过清璃就勉为其难,再为父皇做个蛋糕吧!”
吴戟抬眸,褶皱眼皮下的眼睛异常光彩。
云柯又在扉腹吴戟笑面虎,话真多,不想吴戟立马又扔来了一句什么蛋糕,她猛地抬头,茫然一片:“什么蛋糕?”
正在这时,一声细长而尖锐的声音从花丛中传来:“楚王爷到!”
这一声落,云柯只觉从冰山之巅坠入万丈冰渊,寒徹肌骨,她心中默念,纸鸢啊,你到底见到哥哥没?
洛亦楚一身天青色长袍,看似风尘仆仆而来却清贵出尘,他一见云柯,先是一愣,随即释然而笑,大步上前,对着吴戟行礼:“微臣参见国主!”
“妾身给王爷请安!”云柯站起来,对着洛亦楚一礼。
“你这孩子……大家都是明白人,你又何必扮糊涂!”吴戟一看亭外不远处站着准备随时伺候的人,招手示意他们退下。待得人全部散去,吴戟亲自将地上跪着的洛亦楚,扶了起来:“这些年,当真是委屈你了。”
“父皇严重,是孩儿不好,让父皇操碎了心!”洛亦楚起身,扶起云柯,与她一并坐在方才她坐的石凳上。
吴戟看着洛亦楚的动作,深邃的眼中快速划过一抹莫名的光,随即慈爱的笑道:“还好,总算一切都过去了…对了,你今日这般急着进宫,所为何事?”
“奥,父皇,儿臣想请旨出兵大姜!儿臣曾答应阿璃,有朝一日必为她报杀母之仇。”洛亦楚突然严肃道,他看一眼身边的云柯,伸手握住她微微紧张而握成拳的手,转眸对着吴戟道:“如今楚雄是非不分,乱杀忠臣,宠幸小人,已失民心。何况岳城已破,我军可直捣姜都!”
吴戟听完洛亦楚的话,闭住眼,沉思了一会儿,抬起褶皱的眼皮看了垂头不语的云柯一眼,这才道:“你既然已拿定主意,那便去吧!父皇老了,不想再动了。只是父皇希望你心怀天下之时莫要残害生灵、滥杀无辜就是!”
“儿子明白!”洛亦楚垂首应答,继而转眸笑看了云柯一眼,眉眼中情愫无须辨别。
云柯回视洛亦楚,浅淡一笑。
吴戟将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随即他笑对云柯:“既然麟儿来了,便陪着父皇下盘棋吧,云丫头就去给咱爷俩做蛋糕,怎么样?你们觉得!”
洛亦楚爽朗一笑,拉起云柯双手道:“那便辛苦阿柯了!”
云柯一愣,努力勾起嘴角笑意,点头应下,疾步离开。
御膳房。
云柯被带来之后,御膳房的所有厨子们便退到一边,恭敬的为她打下手。
云柯愁眉不展,心中焦急万分。她并非真的楚清璃,不过是幻谷一只半人半魅的百年灵魅而已。
她可以成为是楚清璃的云柯,拥有与云柯相同身材以及全部记忆的她与云柯在一起,只有宁都幽谷的尊主才可以分辨出真假。
然而就算如此,她还是无法真的做好是楚清璃的云柯。
因为即便她知道云柯曾在吴戟举办的聚贤宴上为吴戟送上了一个让吴戟泪流满面的蛋糕,她记得蛋糕的模样,却不知道它究竟怎么做。
记忆是一码事,真的做却又是另一码事。
因此,过了半个时辰,云柯还是没有弄出个所以然来。
厨房外的厨子宫女们好奇不已,探头来瞧,继而又嘀嘀咕咕摇头晃脑。
云柯心中焦急,狠狠的瞪一眼门口,惊得那些个厨子宫女猛然后退,东倒西歪。她随手拿起一根大葱,用够了力气一刀剁下。
然而就在大葱被一分为二的时候,云柯猛地闭住眼,印堂之间有紫气萦绕,片刻,云柯再次睁眼,凤眸一片迷离挣扎,手上却开始动作。
两个时辰之后,云柯端着一个水晶盘来到御花园。
洛亦楚见云柯来了,立刻起身去接,吴戟眯眼看着洛亦楚,褶皱眼皮之下的深邃眸子满含计较,见洛亦楚折返回来,慈祥一笑。
洛亦楚将手中水晶盘放在棋盘一侧,拉着云柯坐下:“阿柯辛苦了!”
云柯淡淡一笑:“阿柯能为父皇和王爷做些点心,是阿柯的福气。”
“恩,既然做好了,来,云丫头我们一块吃!”吴戟说着,便去揭水晶盘上被花环盖住的东西:“哎呀,父皇可是对云丫头的手艺想的紧呢!”
看着吴戟满脸期待的揭开花环,云柯心中乱打鼓,她不知道按着哥哥的提示做的是否符合吴戟心意,继而转眸看向满眼期待的洛亦楚。
花环揭开,一个方形纯白如雪的大点心便出现了,因为被花环盖过,雪白的点心上便留下了不同色泽的花瓣,犹如百花争艳,炫目耀眼。
吴戟满意的点头,随即那双深邃的眼在手中勺子入口那一刻便湿了,云柯愣住,转眸再看洛亦楚,洛亦楚轻轻摇了摇头。
云柯不知为何吴戟会突然湿了眼,但是她能感应到,那是一种怀念,深刻的怀念,噬骨的相思。
她不解,洛亦楚不问,吴戟自然不说。
后来,吴戟留下他二人在宫里用了晚膳,又与洛亦楚说了好久的话,这才让他们回府。
楚王府,竹沁苑。
云柯靠在洛亦楚怀中,手指拨弄着洛亦楚颈间墨发:“为什么国主在吃蛋糕时,会哭呢?”
洛亦楚伸手搂紧怀中人,将她再往心口的位置带了一下,有些疑惑道:“我以前不是告诉过你嘛!”
云柯一惊,眼睫一颤,随即伸手搂住洛亦楚脖颈娇俏而笑:“我怎么不记得了,你就再说一次嘛!”
“你呀!”洛亦楚微微叹了口气,更加用力的搂紧云柯:“说来这还算是一桩奇事,我母妃曾说,吴戟并非这个时空的人,他来自异世大陆,名字叫中国。在哪里,他爱过一个女子,那女子美好无暇,在他生辰那日,亲手做了蛋糕给他。他决定要娶那女子,可天意难测,生辰第二日他就出了事,意外之下来到了吴国。后来,他便命人将自己与那女子的故事画了出来,尤其是他生辰那日。我母妃得了机缘,悄悄将那画册偷来看过,我便也看了。后来你我被吴天麒迫害,为了回来,不得已才想到这个,没想到,果然勾起他回忆。触景伤情,向来都是这般,失去后方知什么是自己最想要的。”
“原来如此……”云柯恍然,缓缓叹一口气,原来吴戟也是长情之人。
“是呀!”洛亦楚跟着长叹一声,突然身子一侧,将发愣出神的云柯压在身下,他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紧紧裹住云柯水眸:“阿璃,答应我,永远都别离开我,好吗?”
云柯被洛亦楚突然的举动惊住,却片刻释然,这些日子来,她看出他是真心爱自己,是想倾尽全力的疼惜自己,就算她不是她,可她似乎喜欢上他了。
喜欢他着急惧怕的样子,喜欢那双眼深邃眼眸中装满的怜惜与疼爱,她用力的点头,伸手攀住他脖颈,仰头凑上他薄凉的唇:“阿璃永远不离开夫君!”
云柯的主动,无疑是洛亦楚行动的最大动力,他用力却温柔的吻住云柯,一点一点吸允着她唇上浅淡的香甜。
就在云柯快要喘不过起来的时候,洛亦楚松开云柯,滑到她耳际低低呢喃:“阿璃说到做到,你若敢离,纵是天涯海角,我亦寻你回来……而后……”
一室旖旎,半屋春光。
疏影暗斜,天幕微张。
“我出兵大姜,你可会难过?”洛亦楚只披着单衣倚靠床头,他低头满眼疼惜地看着怀中浑身轻颤的云柯问道。
云柯闭着眼,半响才低低道:“只要有你在身边,阿璃便不会难过!”
洛亦楚一惊,紧紧看着闭眼的娇媚女子,大掌探入锦被……
“不要……”云柯急呼睁眼,哀求的看着洛亦楚,楚楚可怜的摇头,脸上因为欢愉之后未退的潮红,再次漫上。
洛亦楚眉峰微皱,慢慢从锦被中抽回自己的手,环上云柯腰身,他垂首落在云柯耳际,言语邪肆:“听你的!”
云柯悄然松了口气,随即她稳稳握住洛亦楚环在腰间的手:“我能陪你去大姜吗?”
洛亦楚紧了紧手,尽量让自己不去触碰那雪脂凝肤,以免打破自己最后那道忍耐防线:“你身子刚好,在王府好好休息,我会尽快回来!”
“不,我要和你一起,我不怕舟车劳顿,只怕见不到你!带上我吧!好吗?”云柯不想留在历城,因为她担心吴戟会再让她入宫,那天吴戟的话,柔和却暗箭深藏,她不笨,所以她怕。
云柯从来不会如此黏人,亦不会这般含情脉脉,洛亦楚微愣,心头却因着云柯的话欢喜难抑,那道防线终是崩溃,他翻身再次禁锢云柯于身下:“我答应你,但你不能不要……”
话毕,他已落吻,不安分的手已然游走开来……
五日后,洛亦楚带领的大军行至岳城。
因着此前墨柒退兵后死去的战士无人管理掩埋,便形成了瘟疫不断蔓延,洛亦楚决定在此处停留几日,以查民情。
这日,洛亦楚安置好一路而来的云柯,带着一对人马向着瘟疫最严重的饥荒村去!
凤阳山上,烈焰高悬,天地间一片热气笼罩。
林荫之下,沐薇背着背篓正在寻找从大姜带来的密信上说的那味像极了雪莲的药,然而她已然找了几个时辰,却丝毫无所发现。
惧怕林中危险,然更忧慕宇病情,沐薇咬牙,继续低头没入林荫寻找。
“等等!”
正在拧眉沉思的洛亦楚突然勒紧缰绳停下,他伸手阻止身后人马继续前行,继而对快马赶到身侧疑惑不解的君黎道:“你听……”
君黎不解何意,屏息静听,足够清凉人心的女子柔美动人的声音淡淡入耳:
……
十里桃花,待嫁的年华
凤冠……一笑尘缘了……
饶是不懂音律词曲的君黎也被这悦耳的声音以及曲词中恬静阔然的淡淡禅意定了心,他正想开口问身侧人此曲之意,奈何身侧人已快速打马飞奔而去。
君黎一怔,回头示意队伍原地休息,他打马跟了上去。
一处不高却很陡峭的崖壁之上,素衣沐薇背着一个背篓正攀附在石壁上慢慢向下寻望,待她看见三米之外石缝里长着一株貌似雪莲模样的花朵,竟开心地叫了起来。
她极快的从地上爬起来,观察周围地形后从背篓中取出上山之前为以防万一而准备的绳子……
如此,当真不辜负她几个时辰的寻寻觅觅了,不知为何,心头欢喜,一首熟悉的歌曲便脱口而出:
墨已入水……把相思放下……
崖壁中央,沐薇踩稳一个天然石窝,抬手试过额上汗珠,继而向着更远处的一株花药笑颜张望。
这些日子以来,经过在病人之间来回穿梭,又于窑炉周围晃悠,她原本虚弱带伤的身子不仅恢复完好,更比以前结实了很多。
虽说这里的慕宇很不像她的齐宇,无论是对她的态度、给她的感觉,还是他本身的性格都与二十一世纪的齐宇,那个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的齐宇有着天壤之别。
可她相信,他就是他,他们是同一个人。
尊主说,他和她一样来到了这片异世大陆,变了身份,改了姓名。那么,他一定是他了。
这一次,她不许他先离开。
除非,带她一起。
沐薇心口剧烈疼痛,突然又想到那个早晨,她准时赶到医院时,病房的床空荡荡的,没了丝毫温度,她就觉得心疼到快要窒息。
他就那样,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她的世界了……
沐薇猛地闭住眼,豆大的水珠子从眼角滚下:
“沐薇你傻了不是?什么带你一起,明明这次是你命不久矣才对……”
“呵呵,原来,这一次是我先走呢……可是,我不想走啊!”
“宇,如果你知道,你的薇儿还有半年的时间了,你会放下一切,陪我去死吗?”
“……”
“哎呀,姓沐的你都在想什么啊,你不是还有半年时间吗?而且现在宇危在旦夕,找药将宇治好才是正事啊,啊…真是服死你了……”
睁开微微泛红的眸子的沐薇使劲儿一拍自己的脑袋,用力摇头将脑袋中那些刻骨铭心深入骨髓的画面挥掉,让自己不再去胡思乱想。
她要找草药,治好慕宇,然后好好和他在一起,让他想起自己,就算时间短到,屈指可数。对,就这样。
沐薇深吸一口气,将滑偏到胳膊上的背篓带子重新放在肩上,又看了腰间的腾绳一眼,再将手中抓住的藤绳在手臂上又缠了一圈,这才咬牙向着岩壁上那处宝贝爬去。
就在沐薇握住那一株花药时,崖壁之上一阵马儿嘶鸣,随即杂乱无章的乱石如雨而下。
沐薇猛地抓住药材连根拔起,急忙用手遮住自己的头。
片刻,碎石落尽,她秀眉紧皱,放下手臂睁眼仰头去看,便听见崖上有淡淡人声传来。
“爷!这里地处山野,又是悬崖,不像会有人来!”
“我确定,声音是从这里传出去的!”洛亦楚收紧缰绳,从马背上跳下来,跑到崖边,向着崖下看去。
追着洛亦楚而来的君黎也跟着跳下马,在崖上四处查看,末了指着崖边一颗苍劲的大树道:“爷,你快看,那里!”
洛亦楚回头看去,瞳孔剧烈收缩:“去看看!”
二人来到树下,只见大树竟似连理树。两颗大树树身冒出地面一尺处合二为一,两根拇指粗细的藤绳从它们结合岔口下穿过。
一根藤绳绕过一颗树身与它本身重合,而另一根藤绳则是从两颗树未交合之处直直向前,被死死绑在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
洛亦楚眉眼冷肃,他顺着重合的那三根藤绳到了崖边,他拿起藤绳,抖动了两下,见藤绳压根不动,他又用力向上拉了一把,还是拉不动。
他探身向崖下看去,只见光秃秃的崖壁上偶有几株花朵,崖下是一片密林,再无其他。
他回身,目光不断在大树、石头、藤绳之间游移,末了深邃的眼中算过一抹精光,冷冷轻哼:“当真是聪明!”
君黎不解,皱眉看向洛亦楚。
洛亦楚指着从大树结合岔口下穿过的两根藤绳道:“这必定只是一根藤绳,她将藤绳对等,绑在腰间打个活结后,将并出的两根藤绳穿过连理树下岔口处。这根从这里绕回后被她牢牢我在手中。”洛亦楚指着绕过一树身的那根藤绳说完,又指着绑在石头的那根藤绳道:“而这根藤绳,她则是绑在一块略微小于自己本身重量的石头上。她下崖时只要握紧手中的那根藤绳,慢慢松放,就可以自由的控制速度下到她想去的地方!”
君黎恍然大悟,眉峰刚刚舒展后又皱起:“这样是可以控制速度,但是他又如何上来?绑着石头的那根无法用,单凭他手中那根藤绳,想上来,难,或者说,根本不可能。”
洛亦楚握紧藤绳,一声轻笑,看向君黎:“她不用上来。”
“不用上来?”
“是,这崖壁本身不高,却很陡峭。崖下是林木,她只要稳住自己不摔下崖便好。”
“爷的意思是她只要丢开手中绳子,松动腰间藤绳直到落到地面即可?”
“没错,此女子当真聪慧!”
“女子?爷你怎知他是女子?”君黎好不容易想明白了这藤绳的道理,这会又被洛亦楚的话弄糊涂了。
洛亦楚胸有成竹的指着那块被藤绳绑住的石块道:“哪个男子的重量只有那么一点?”
这下,君黎顿悟了,不由惊叹的笑起来:“此女子绝不简单!”
洛亦楚笑而不语,是,这世间有如此聪慧的女子,当真难得,他,必须见见才行。
思及此处,洛亦楚握紧藤绳,用力一拉,不想,崖下一声闷哼,他即刻停住,正要探头去望,倏地一声惊叫自崖下传来……
洛亦楚扔掉手中藤绳,飞升而下。
崖下,沐薇只听到有人声传来,却因距离太远无法听清,那声音又忽强忽弱,她一时搞不清状况,便不敢出声。
此地她虽常来,可都是和慕宇一起,单独出来这还是第一次。
尊主的话她记得,她不能死,更不能被杀死。她是阴婴,觊觎的人自然多,保险起见,在有人试图拉绳子时,她紧紧靠住崖壁,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不知崖上的人是好是坏,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虽然有点功夫自保,但在不知是敌是友的情况下,最好是不要轻举妄动。
片刻,见崖上再无响动,她正准备松开手臂上的绳子,从崖壁下去时,腰上绑着的藤绳却突然一紧,她还来不及反应怎么回事,身体已然受力上升。
突然,藤绳又停下,她一边咒骂崖上混蛋,一边伸手意欲撑住崖壁稳住自己,可是,就在她准备放手的地方,赫然出现一条盘踞的花蛇。
瞳孔剧烈收缩的同时沐薇大叫一声,手臂上的藤绳不听话的松了,大脑瞬间短路空白。她根本来不及做任何急救措施,便像失重般,向崖下坠去。
沐薇惧怕那条花蛇,紧闭着眼不敢看,任由自己急速坠落。
倏地,腰间一沉,藤绳一松,惊魂之中的她迅速睁开眼,一面银色面具下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中装满探寻还有隐隐的失望紧紧盯着她。
不知为何,心尖倏地微微刺痛,更生出淡淡的讨厌来,她正想说让他放开自己,崖上突然传来一声呼唤,男子仰头一看,借力飞升而上。
待落了地面站稳,不知为何男子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盯着她瞧,心尖猛地一颤,沐薇伸手用力推开依旧搂着她腰不曾放开的人。
洛亦楚看着那双水亮的眼睛发愣,冷不防的被推,踉跄着后退。君黎迅疾上前扶住身子轻晃未定的洛亦楚,转眸狠戾的看向沐薇,杀意毕现:“我家主子救了你,你竟然恩将仇报?”
沐薇被君黎的眼神吓了一跳,却也不输气势:“恩?有他这么施恩的吗?”抱着人家不放,什么意思啊,我看是想占我便宜还差不多,“再说了,我也用不着他救……”
“你…”君黎气急,松开洛亦楚正要上前,洛亦楚却一把拉住君黎,深邃的眸子中一抹震惊快速划过,他盯着沐薇便问:“你刚才说什么?”
沐薇不解洛亦楚之意,但心想他们必定是不好惹的主,自己不能鸡蛋碰石头,想了想压下心中厌恶道:“我用不着你救,难道你不信?”沐薇说着,便指向那颗连理树后被藤绳绑住的石块:“为了防止中途失足掉崖,我特意……”
“不对,这句之前那一句!”洛亦楚厉声打断沐薇的话,声音微颤却异常冰冷,他怕她记不起来,提醒道:“你说什么施恩?”
沐薇浑身一颤,疑惑更甚,咬牙谨慎道:“‘有他这么施恩的吗’怎么啦?”
洛亦楚一震,深邃的眼中快速划过一抹疼惜,他看了一眼连理树后,快要滑到树根处的石块,转眸盯着沐薇道:“将绑着石头的那根藤绳缩短,如果在崖下不小心失足下落,当石块卡主那颗树的岔口时,就能安全停住,不至于摔下崖去成了残废。这个方法,是谁教你的?”
沐薇心尖微颤,吃惊更甚,嘴唇再次被自己死死咬住,谁教她的?这荒山野岭谁来教啊!简直是神经病,不可理喻。她心中计较着逃脱的办法,目光便不由自主的往四处打量。
洛亦楚看出沐薇心思,森冷一笑:“你要是不回答,只怕是走不了的!”
沐薇眼睫一颤,心尖抖的更厉害,她不喜欢眼前这个人,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睛,感觉随时都可能掉入其中,然后万劫不复。
她讨厌他,打从心底里讨厌,所以沐薇别开洛亦楚逼问阴鸷的眼神:“是,是我夫君教我的,有问题吗?”
“是真的?”
“你威胁的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我有必要说假话唬你吗?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请你们赶快离开,好吗?
沐薇猛地抬头狠狠的去盯洛亦楚,却再一次很明显的从银色面具下那双深邃的眼睛中看到让人心疼的失望,本是要出口的话,就那样生生梗在喉间。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因为她的回答而失望,难道是他认得的人也曾用过此法?
那不过是中学物理课本的滑轮原理,虽然古代没有滑轮,但原理相同的其他法子总是有的,所以,这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吧!
“知道就好!”君黎再一次厉眼看过来,语气毫不客气,随即他转头对着洛亦楚恭敬又带着提醒道:“爷,咱是不是该回去了?”
是呀是呀,你们确实该回去了,老在这妨碍我办正经事儿。沐薇在心头念叨你们赶快走吧,一抬头又撞上洛亦楚那双有点吃人不吐骨头意思的深邃眼眸,她厌恶那样的眼神,迅疾转头别开眼去。
猛然,她想起来一事,不由大叫一声不好,赶忙从背上取下背篓来看。
果然,不出她所料,背篓中她采摘的花药全没了。
沐薇转眸,气愤难平又心有余悸的瞪向洛亦楚,将空背篓对着她不算很讨厌的君黎道:“你赔我药材!”
“我们凭什么赔你?”
“要不是你们在上面动绳子,我能掉崖吗?我背篓里的药材能失衡散落无踪吗?不是你们是谁,不行,我不管,你得赔我药材!”
见不惯女人哭闹的君黎闻言一怔,伸手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很是鄙夷的瞥了沐薇一眼后扔了过去:“够你卖药材了!”
沐薇瞬间火大,就着被扔进那钉银子的空背篓用力扔向君黎:“那药草除了这片断崖有,就算你跑遍整个岳城都找不到…你赔我药材…”沐薇说着,突然蹲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我夫君得怪病,没有一个大夫能看好。好不容易得到一张药方按着上面的图案来找药草,我找了一个早晨才找了那么几株,现在倒好,全没了。夫君,我对不起你,我救不了你……”
“爷……”突然,君黎一声急呼,沐薇一惊眯着眼看去,末了迅疾从地上爬起跑向洛亦楚掉落的地方,大声急呼:“小心有蛇!”
君黎转眸怒瞪已然不哭了的沐薇,凶神恶煞:“你在骗人?”
“骗人?你以为我一个弱女子一天在家闲的发疯了才会不顾生命危险把自己掉在悬崖上玩啊?”
“像你这种小女子,那可说不定!”君黎冷哼一声,不屑的转头。
沐薇看着君黎那样轻蔑的眼神,气不打一处来,她抬头挺胸回瞪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她的君黎,咬牙道:“我夫君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就算我小女子,可我能拿我夫君的命来开玩笑吗?我不管你信不信,反正今天我必须带回那些草药,不然,不然……”
闻言,君黎一怔,不是被她的说辞打动,而是被她眼角的泪水以及那双水灵的眼眸中的无助与决绝震住,正待他突然想开口安慰她两句时,崖下一声“我相信”传来。
二人同时转头去看,只见洛亦楚手握藤绳从崖壁下飞升而上,最后落在一脸欣喜的沐薇面前,将手中东西递给她:“给,够了吗?”
沐薇悄然松了一口气,感激的接过,终于转哭为笑:“多谢!”说完,将药材放入被君黎扔在地上的背篓背起便跑。
洛亦楚正想跟上沐薇,却见一人打马快速奔来:“爷,王妃问爷几时回去?”
他脚步顿住,深邃的眼看着渐渐消失的背影良久,翻身上马。
远处,沐薇停下,转头去看那三匹绝尘而去的快马。
不知为何,在听到‘王妃’那一刻,她的心,猛地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