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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问上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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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百川一行人重新跑回城门口,才发现洛亦楚的马车已经入了城,正在百米之外。可被前面马车溜了一圈过,他们已经没力气追上去,只好踉踉跄跄远远跟在马车后,又绕城跑了一圈,停在先前那两兄妹所住的客栈前。
“大人,大人……留步……留步……”还是县尉体力好,抢在人进入客栈前将人叫住。
君黎回身看向县尉,又看了眼十米开外上气不接下气的何百川,微微皱眉,并不说话,只是看着轿子。
何百川见状赶紧拔腿跑来,磕头请罪,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下官有眼不识泰山,竟未认出钦差大人车驾,耽误了时间,还请大人责罚!”他虽在勉阳县作威作福惯了,可“钦差”二字背后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那是能直接面圣、掌生杀大权的角色,可不敢大意。
“是该责罚。”
马车里传来一道清越却带着冷意的男声,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何百川心头。他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抬头望向车帘。
这这这?他这是又认错人了?
赶紧又朝马车行礼。
何百川在勉阳县横行多年,仗着有厉城大人物撑腰,苛捐杂税、强占良田的事没少做,百姓们虽怨声载道,却因山高皇帝远,怕得罪这个土皇帝后被报复,故而都是敢怒不敢言。哪知一向趾高气扬的人今日竟跟中了邪似的绕城跑了两圈不停,此刻更是不顾狼狈形象,卑躬屈膝低三下四地朝着个外地人行礼。
大家心头顿时生了好奇,纷纷凑上前想一探究竟,有人悄悄踮起脚尖,有人互相递着眼色:看这架势,定是来了比他还大的官了!
渐渐地,原本四散不敢看的群众也都围了上来,连客栈里正吃饭的食客也放下碗筷,挤在门口探头探脑。
半晌后,车帘被一只纤细白嫩的手缓缓掀开,率先探出头的是个面如冠玉的小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穿月白长衫,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他扶着车辕跳下来,转身候在车旁。
紧接着,一道白色身影从车内缓缓俯身而出,他身着云鹤暗纹锦袍,腰系碧玉带,脸上戴一方银质面具,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与一双深邃的眼眸。动作优雅得如同踏月而来的仙人,落地时衣摆轻扬,目光却始终带着几分敬慕,落在车内尚未出来的人身上。
围观人群瞬间静了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这两个随从已是这般风姿,那马车里的人,岂不是更非凡品?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车帘上,连何百川也忘了行礼,直勾勾地盯着,心里却翻江倒海:他明明收到消息,钦差是“一男一女”,可眼前这是两男一女的阵仗,难不成消息错了?
就在众人屏息等待时,一位身着素色襦裙、蒙着淡紫面纱的妇人缓缓走下马车。银面男子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那敬慕的神色愈发明显,连指尖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力道。
待妇人站定,他又回身握住小少年的手,小少年立刻展颜一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顺势挽住了妇人的另一只胳膊。
“这……这钦差竟是个女子?”人群里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瞬间引来了一片附和。
吴国自建国百年,从未有过女子为官的先例,更别说当钦差了!
何百川更是懵了,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自己的两个副手,二人也是一脸懵逼,只好硬着头皮朝着中间那妇人再行礼。
刚要屈膝,却被银面男子打断,“何大人是打算让我等一直站在街心,还是说,这本就是大人的待客之道?”银面男子身姿挺拔如松,一只手始终护着身旁的妇人,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势,“国主特意嘱咐你到城外迎接,大人就是这样‘遵旨’的?”
“下官……下官知罪!”何百川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厉城传来的密令是,钦差洛亦楚,持尚方宝剑,初到勉阳县,需于城外十里亭迎接,不得有误。
原本一切已安排妥当,可哪知这偏僻的小小县城今日会来两辆马车,还都华贵非常,这才失误认错了车,错过了接人的时辰。致使他不但没能按照密令在城门口接到人,还屡屡错认,闹出此等留人显眼的事来。
其实接错人也没什么紧要,只是眼前这银面男子给他的感觉很不好,虽未动怒,可那眼神里的寒意,比先前的那个人还要可怕。温文尔雅的表象下,藏着能冻裂骨头的冷,谦恭有礼的语气里,每一句都像在步步紧逼。
“既知罪,便不必多言。”洛亦楚淡淡开口,目光扫过何百川发白的脸,“县衙就不必去了,大人先回吧。明日本官自会登门,还请大人提前备好案宗与粮仓账册。”说完,也不再看何百川,扶着妇人便朝客栈走去。
先到客栈的白祁与吴紫言定好客房,在二楼雅间要了酒菜坐等看戏。
“这种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当上的知县。”
白祁遂科普道,“自大姜开国以来,多以察举制来选任地方官员,当地富商也可通过向朝廷捐赠财物来获得一些官职,前些年科举一说被提了出来,但毕竟是革新的做法,想要完全凭借科考举能来选拔任用官员,怕是个漫长且劳神费力的做法。”
吴紫言愤愤道,“捐官本就有失公允,若再不彻底废除,日后这天下哪里还有寒门子弟的活路。”
白祁眼睛一亮,“郡主竟有这般独到见解,白某佩服。”
吴紫言有些害羞,“也不是我自己说的,都是以前二哥分析给我听的。”
“二公子德才兼备,只是可惜,英年早逝……”白祁叹气,十分遗憾未能与吴天麟相识一场。
“好了,不说这个了。快看,他们来了。”吴紫言指着楼下行人,高兴的站了起来。
小少年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得像风铃:“白大哥,紫言,让你们久等啦!”
白祁爽朗地笑了起来,待人走近,拍了拍银面男子的肩膀:“若不是久等,怎会瞧见洛大人这般‘威风’模样?”
吴紫言亲切地挽住少年装扮的云柯,看向洛亦楚笑的娇俏,“洛大哥计划的这出戏果然好看,只过不相对于那糊涂狗官而言,惩罚还是太轻了些。”
“毕竟他的乌纱帽,可是系在你大哥吴天麒身上的。”白祁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吴紫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郡主这般讨厌他,莫不是连你大哥也想一起治罪?”
“我……”吴紫言被噎了一下,瞪了白祁一眼,又偷偷看了眼前面的银面男子,终究没再说话。
跟着吴紫言进入雅间的云柯用余光扫过银面男子的侧脸,恰好捕捉到他嘴角一闪而过的浅笑,心里了然。这两兄妹,可不单单是想治吴天麒的罪那么简单。
厉城,瑞王府书房。
吴天麒指尖摩挲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翡翠扳指,目光阴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落在对面躬身站立的黑衣卫身上。
“勉阳县那边,有消息了?”
“回主子,何百川已见到洛亦楚一行人。”黑衣卫声音压得极低,“但他说,洛亦楚身边并非只有一男一女,而是两女三男,问主子……是否要将他们一并解决……”话未说完,他对上吴天麒骤然变冷的目光,立刻噤声,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瞄主子的神色。
吴天麒冷笑一声,扳指在指尖转了个圈,“蠢货,这种事情还用问?杀无赦。”
黑衣卫身子一颤,连忙应道:“属下明白。”
“父王那边呢?病情如何了?”吴天麒又问,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回主子,胡衷大人那帮朝臣,明日早朝会奏请让主子代理朝政。”黑衣卫连忙回话,“宫里也传来消息,国主病重,已有禅位之意。只是……近日三王爷在宫中走动得颇勤,似乎常去探望国主。”
吴天麒眼中的阴鸷更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随他去。明日再从宫里调几个太医出来——就说本王身子不适,需太医照料。”老三吴天俊也想凑这个热闹?他倒要看看,这个只会装“孝子”的家伙,能蹦跶几天。
次日清晨,勉阳县县衙。
洛亦楚端坐在“明镜高悬”牌匾下的公案后,一身月白锦袍已换作象征官阶的绯色公服。
他缓缓合上手中的账册与案宗,目光如寒潭般扫过堂下跪着的一群人,最后定格在何百川身边的师爷身上,声音冷得像冰:“何大人,你不觉得,该给本官一个解释吗?”
何百川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满是惶恐。
自昨日在客栈门口被洛亦楚“敲打”后,他心里就一直发慌,连夜让师爷销毁了所有贪赃枉法的账册,又派人去外地“处理”了几个曾告过他的百姓。
可他没想到,洛亦楚竟会在今日清晨突然带人闯来,手持尚方宝剑,直接封了粮仓,还从不知哪里找来了那些“已被处理”的百姓,连他以为早已烧干净的账册,也一本不差地摆在了公案上。
“钦、钦差大人饶命啊!”何百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膝盖在青砖上磕得生疼,“这些年勉阳县闹洪涝,国库发下的粮食,下官都、都派发给百姓了啊!” “派发给百姓?”洛亦楚冷笑一声,将一本账册扔到何百川面前,书页散开,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去年国库拨下的三千石粮食,只发了五百石给百姓,剩下的两千五百石,全被你卖到了黑市,钱都进了你的私库。这也是‘派发给百姓’?”
何百川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那些钱顶多算是在他的小金库过了个路,最后都一分不少的给了那位,可他没胆量说啊。
“来人。”洛亦楚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何百川的乌纱帽摘了,打入大牢,听候发落。其师爷禁足家中,没有本官的命令,不得擅自出门。”
话音刚落,两名身着黑色劲装的护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摘下何百川的官帽,架着他往外拖。
何百川挣扎着哭喊,却被护卫堵住了嘴,只留下一串模糊的呜咽声。
午饭过后,吴紫言终究是没忍住,气鼓鼓地找到正在喝茶的洛亦楚,忍不住问道:“洛大哥,那个何百川虽然不是好人,可最狡猾的明明是那个师爷!你为什么只把何百川关起来,却让师爷回家?万一他去给厉城的人报信怎么办?”
同桌喝茶的白祁端着茶杯,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他也想听听,洛亦楚会怎么解释。
洛亦楚抬眸看了吴紫言一眼,并没有避讳:“师爷是吴天麒安在勉阳县的眼线,比何百川有用得多。”
“有用?”吴紫言更懵了,“放他回去,岂不是让他给吴天麒通风报信?”
“正是要让他报信。”洛亦楚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刚从外面回来的云柯。
云柯端着新到的茶点缓缓从门口走进来,她身上还穿着男装,脸色因赶路而带着几分红润。
吴紫言快步走到云柯身边,接过她手中的托盘,略微有些责备道,“云姐姐你身体尚未痊愈,让小二端上来就可,何必自己劳累呢!”
随即又转向洛亦楚,责道,“洛大哥也真是的,自己的媳妇都不知道呵护好么?”
洛亦楚听到媳妇二字一怔,他看了云柯一眼,眸中淡淡,无关风月,“回来的正好,可有发现?”
“勉阳县往年虽有洪涝,却从未像今年这般严重。七八月本是洪期,可今年的洪水来得突然,只淹了下游的一百来户,且都是前些年逃荒过来交不起赋税的贫苦人家。官绅富户的宅院都完好无损。”云柯走到桌边坐下,接过吴紫言递来的茶,缓了缓才继续说,“早上我去城外打听,百姓说,洪水来之前,曾有官差借维修之故挖开了河堤的薄弱处。这哪里是天灾,分明是人祸。”
吴紫言听得眼睛都直了,“你的意思是,这洪涝是有人故意搞出来的?”
“若不然,如何得到“赈灾”这等“肥差”?”洛亦楚点头,“何百川虽贪财,却也不敢拿上百条人命开玩笑,除非他只是明面上的棋子,而真正主事知情的,是那个师爷。”
云柯深深看了洛亦楚一眼,虽然看不惯他只抓挡箭牌何百川的举动,可也明白他是想利用师爷勾出更多的蛀虫。
白祁放下茶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所以你放师爷回去,是想让他把‘钦差只抓了何百川,没发现洪涝内情’的消息传给吴天麒,让他放松警惕?”
洛亦楚垂眸,“我虽未与他真正交过手,可据我说知,他能除去颇富贤名且能力卓绝的瑞王,当是个多疑难缠的角色。”说话间,他并没有看吴紫言。
白祁看了突然失神的吴紫言一眼,正想安慰,却见坐在靠窗位置的吴紫言忽然眼神一凛,指尖瞬间夹住一枚破窗而入的梅花飞镖。
飞镖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她取出竹筒中的纸条,展开发现纸条上面仅有十二个工整娟秀的字,“今夜三更,西子湖畔,不见不散。”
她将字条递给洛亦楚,“这是什么意思?找你的么?”
洛亦楚接过纸条,目光落在字迹上,深邃的眼眸里竟难得地泛起几分柔和。那是云柯从未见过的神色。
云柯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微微泛疼,她下意识地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异样。
白祁与吴紫言也看到了纸条上的字,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看这字迹,像是女子所写呢。莫不是洛亦楚的旧情人?
二人齐刷刷看向云柯,只见云柯正低头扣着指甲,并不做声。
洛亦楚将纸条收好,抬眸时,眼底的柔和已消失不见,只留下惯有的冷静:“刚才说到哪了?”
西子湖畔。
月光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平静的湖面,断桥下的水波泛着细碎的银光。
一名红衣女子俏立于湖边,身姿婀娜,长发被晚风轻轻吹起,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像是在等待心上人。
“心儿。”一道清越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被唤心儿的红衣女子闻声猛地回头,看到来人时,眼底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芒,快步上前,扑进来人怀里:“麟哥哥!”
月光下,洛亦楚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拥住怀中的女子,动作温柔克制。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洛亦楚轻声问,指尖拂过她的长发,熟悉的清香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陪他在雪中练剑的那个倔强丫头。
阮心儿靠在他怀里,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很好,只是……只是听到你‘死’在秋晨别院的消息时,我差点就去陪你了……”
洛亦楚闻言一震,缓缓将人推开,凝视着她的眼睛,黑眸中有情绪翻滚,“所以,你是愿意了吗?”
阮心儿身子一僵,眼底的深情瞬间褪去几分,却很快又掩饰过去:“我……”
看着她欲言又止,洛亦楚神情一垮,松开她,转身将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我知道了。”
阮心儿神情一慌,隐忍开口道,“麟哥哥,我们还是按照当年的约定好不好,你在朝,我在野。直到那一天……”
洛亦楚自嘲的笑了声,偏头看她,“我予你的承诺自然都算数,只是既然你心中有我,为什么不现在就陪在我身边,偏偏要等到那一天?你知道的,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阮心儿有些心虚地收回与他相撞的视线,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委屈:“麟哥哥,我有我的理由。你答应过我的,不会逼我。”
洛亦楚闭住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归复平静,“今日唤我出来,还有别的事吗?”
华灯初上,彩云追月。
勉州城的夜色被沿街灯笼晕染得暖意融融,唯有沂水之畔的望江楼,透着股说不出的沉凝。楼外江风习习,卷着水汽拍打着朱漆廊柱,楼内丝竹未起,却已暗藏刀光剑影。
人群之中,一身青衣的银面男子缓步走来。广袖轻垂,步履从容,银质面具在灯火下泛着冷光,遮住了大半容颜,只余下线条利落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举手投足间既有皇室贵胄的雍容,又有不染尘俗的清冽。
他身侧跟着个清秀小随从,眉眼灵动,只是行走间总忍不住东张西望,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一主一仆,一个沉静如渊,一个鲜活似溪,倒也相映成趣。
二人同时望向街尽头那座流光溢彩的楼阁,洛亦楚眸色微沉,指尖在袖中悄然叩了三下,身旁的小随从立刻收敛了嬉态,垂首跟紧了脚步。
行至楼阁之下,方才还川流不息的人潮骤然稀疏,门口竟无半个迎客的小二,唯有两个便衣汉子垂手立着,目光隐晦地打量着他们。
洛亦楚脚步未停,径直上前,那两个汉子便躬身引路,不多言语。
刚至楼梯口,一个身着锦缎褂子的随从已候在那里,见了洛亦楚,立刻恭敬行礼:“洛大人,我家大人已在雅间等候多时。”
“有劳。”洛亦楚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随从在前引路,二人紧随其后。
楼梯铺着厚厚的红毡,踩上去悄无声息,廊壁上挂着的山水字画,笔触粗糙,显然是临时悬挂的赝品。赤玄暗自留心,眼角余光扫过廊柱后的阴影,那里隐约有衣袂翻动的痕迹,想来埋伏的人手不在少数。他悄悄抬眼,用只有二人能懂的眼神向洛亦楚示意,却见自家主子神色如常,仿佛全然未觉。
“主子,一切都准备好了。”赤玄借着整理洛亦楚衣袍的动作,凑到他耳边低诉,声音细若蚊蚋。他是十六魅魄的统领,洛亦楚最得力的心腹,此次易容成随从,便是为了应付这趟鸿门宴。
洛亦楚微微颔首,唇瓣不动,声音却通过气流传至赤玄耳中:“记住,今夜你只是个寻常随从,多看,多听,少言。”
“属下明白。”赤玄躬身应下,故意做出几分笨拙的模样,替洛亦楚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
雅间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酒肉香气扑面而来。洛亦楚抬眼望去,正中八仙桌上已摆满了佳肴,山珍海味一应俱全,热气腾腾,香气氤氲。桌旁端坐一个中年男子,身形微胖,面色红润,正是勉州知府熬术。
“大人,洛大人来了。”引路随从高声唱喏。
熬术立刻起身,迈着略显臃肿的步伐快步上前,老远便拱手行礼,姿态谦卑到了极点:“下官熬术,拜见钦差大臣!大人驾临勉州,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他垂下的眼帘里飞快闪过一抹审视,目光在洛亦楚的银面与挺拔身形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
“知府大人客气了。”洛亦楚抬手虚扶,声音里带着几分疏离的温和,“洛某舟车劳顿,倒让大人久等,该说抱歉的是我。”
“大人严重了!”熬术满脸堆笑,引着洛亦楚落座,“下官能在此等候大人,乃是下官的荣幸。快请坐,快请坐!”
二人分宾主落座,熬术拍了拍手,一群身着统一服饰的侍者立刻鱼贯而入,端茶、布筷,动作麻利,片刻间便退了出去,雅间内只剩洛亦楚、赤玄与熬术及一名随从四人。
洛亦楚端起茶杯,却并未饮用,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目光扫过桌上的佳肴,眉峰微蹙,语气骤然转冷:“熬知府,临行前国主曾告知,勉州洪涝成灾,百姓流离失所,颗粒无收,连温饱都成问题。可今日见这满桌佳肴……莫非国主听到的,都是迷惑圣心的谣传?”
此言一出,雅间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熬术脸上的笑容僵住,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忙不迭解释:“大人明鉴!勉州洪涝确是实情,只是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怎敢怠慢?这些菜肴,都是下官自掏腰包准备的,绝不敢动用官银,更不敢惊扰百姓啊!”
他身旁的随从也连忙附和:“是啊大人!知府大人一片赤诚,只为款待大人,绝无半分虚耗民脂民膏之意,还望大人明察!”
“哦?”洛亦楚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如刀,“知府大人有这份心,洛某佩服。只是如今勉州百姓尚在受苦,大人却如此铺张,若是传到厉城,怕是会让国主误会大人体恤民情之心不够啊。”
“这……”熬术被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主子,”赤玄适时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莽撞,“依小的看,知府大人也是一片好意,只是考虑不周罢了。不过这桌菜若是让旁人看见,难免说三道四,不如让侍者撤了,换些清淡的小菜,既不辜负知府大人的心意,也免得落人口实。”他这番话看似帮熬术解围,实则暗讽对方考虑不周,灭了对方的气焰。
熬术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洛亦楚身后的赤玄,目光立刻在他瘦小的身板上扫来扫去,眼神贪婪而狡猾,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赤玄心中怒起,却强行压住,故意露出几分怯懦的神色,垂下了脑袋。
“这位小管家说得是,是下官考虑不周。”熬术收回目光,狠狠扯出一个笑容,“既然如此,那便撤了这些,换些清淡的来!”
“不必了。”洛亦楚突然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知府大人一番心意,洛某若是执意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他抬眼看向熬术,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再说,洛某一路奔波,确实有些饿了。”
说着,他拿起筷子,准备夹菜。赤玄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自家主子何时变得这般好说话?
熬术见他动了筷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暗地里却把洛亦楚祖上十八代都骂了个遍,脸上却依旧堆着谄媚的笑:“大人不怪罪就好,不怪罪就好!”
洛亦楚不置可否,只是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桌上的菜肴,偶尔与熬术闲聊几句,话题无非是勉州的风土人情、历史沿革,绝口不提政务之事。熬术几次想引到知县贪腐、洪涝赈灾等事上,都被洛亦楚轻描淡写地岔开,心中不由暗暗着急。
酒过三巡,洛亦楚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那几杯烈酒对他毫无影响。熬术却已有些微醺,眼神变得浑浊,他看了一眼门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随即又换上笑容:“洛大人,下官为大人准备了一份薄礼,想必大人定会喜欢。”
“哦?知府大人有心了。”洛亦楚抬眸,目光平静无波。
熬术对着门外扬了扬下巴,高声道:“带上来!”
门被再次推开,一道红色身影缓缓走了进来。女子身着一袭正红纱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梅花,随着步履轻轻摇曳。她长发松松挽起,簪着一支赤金步摇,步摇上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映得她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妩媚中带着几分娇弱,正是阮心儿。
洛亦楚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银色面具之下,瞳孔剧烈收缩,浓眉深深皱起,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震惊、疑惑、痛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面具的束缚。他怎么也没想到,熬术所谓的“薄礼”,竟然是她!
赤玄也惊得浑身一僵,嘴巴微微张开,差点叫出声来。怎么会是心儿姑娘?
他曾听六曲说过,心儿姑娘是主子心尖上的人。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下意识地看向洛亦楚,见自家主子身形僵直,久久没有动作。
熬术将洛亦楚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语气却带着几分责备:“心儿,你怎么这般不懂规矩?还不快过来见过钦差大人!”
阮心儿的目光在触及洛亦楚的银面时,明显一怔,水眸之中飞快闪过一抹浓烈的思念与痛楚,那情绪真挚而炽热,仿佛压抑了许久。但仅仅一瞬间,她便收敛了所有情绪,眼底恢复了波澜不惊,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这细微的变化,却没能逃过场上两个心思缜密的男人的眼睛。熬术眼中的笑意更浓,赤玄则心中一沉。
心儿姑娘的反应,不像是被胁迫,倒像是……早有准备?
阮心儿莲步轻移,走到桌前,先向熬术福了一礼,随后转向洛亦楚,俯身行礼,声音轻柔如羽:“心儿见过钦差大人。”
洛亦楚依旧僵坐着,目光死死盯着她,仿佛要透过这层红纱,看清她心底的真实想法。他有太多的疑问: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是不是被熬术抓住了?她刚才那抹情绪,是错觉吗?
“洛大人?”熬术见洛亦楚没有反应,轻轻唤了一声,见他依旧不动,便加重了语气,“洛大人!”
洛亦楚猛地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邪笑,眸光深邃,让人看不清他的心思:“知府大人这份大礼,当真是别出心裁。”
“大人满意就好。”熬术笑得愈发谄媚,“心儿姑娘才貌双全,想必能解大人旅途孤寂。”
“满意,很是满意。”洛亦楚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起来吧。”
阮心儿闻言,缓缓起身。谁知她刚直起身子,脚下突然一软,身体直直向着洛亦楚倒去,眼中闪过一抹惊慌。
洛亦楚下意识地伸手一揽,将她稳稳拥入怀中。入手温软,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熟悉的清香,与记忆中的气息重叠,让他心头一震。他低头,恰好对上她仰起的脸庞,那双水眸之中,此刻盛满了委屈与无助,让他瞬间心软。
“知府大人真是知我者,有如此佳人相伴,夫复何求。”洛亦楚很快收敛了情绪,抬眼看向熬术,语气带着几分轻佻,“不知心儿姑娘是哪家的千金?”
赤玄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满是不解与不悦。自家主子这轻佻的模样,是受刺激了?转性?
更让他不解的是,阮心儿刚才明明是自己倒向主子怀中,此刻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满脸窘色地推开洛亦楚,踉跄着后退几步,眼圈一红,竟转身走到一旁拭泪去了。
“洛大人,想必是误会了。”熬术立刻帮腔,脸上堆着假惺惺的关切,“心儿丫头性子腼腆,并非有意冒犯大人。”
洛亦楚心中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露出几分歉意:“无妨无妨!是洛某孟浪了。”他放下酒杯,语气诚恳,“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心儿姑娘见谅。”
熬术眼中再次划过一抹诡异的光芒,对着阮心儿使了个眼色:“心儿,莫要小家子气,还不快过来给洛大人斟酒赔罪。”
阮心儿咬了咬唇,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拿起酒壶,缓缓走到洛亦楚身边,低头为他斟满酒杯。她的动作轻柔,指尖微微颤抖,目光始终不敢与洛亦楚对视。
“其实说来也巧,”熬术见阮心儿斟完酒,立刻开口说道,“心儿乃是厉城兵部侍郎的侄女,从厉城过来后,一直在她姨母家居住。此次知县犯事,她姨母家也受到牵连,下官受侍郎大人之托,将心儿接了出来,正想着何时送她回厉城。如今洛大人不久后也要回厉城,不如就让心儿随大人一同上路,也好有个照应,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哦?原来心儿姑娘是兵部侍郎的侄女,倒是失敬了。”洛亦楚故作惊讶,随即笑道,“知府大人有此美意,洛某却之不恭。能有心儿姑娘同行,旅途也能多些乐趣。”他拿起阮心儿刚斟满的酒杯,再次一饮而尽,“这杯酒,就当是洛某谢过知府大人的美意。”
赤玄看到洛亦楚毫不犹豫地喝下那杯酒,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分明看到,当熬术看到洛亦楚亮出空杯时,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得逞的光芒!
赤玄想动作,却被洛亦楚阻止,只得又急又气的候在一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熬术脸上的醉意更浓,眼神却越来越亮。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见夜色已深,便再次拍了拍手。
随着他的手势,一群身着轻纱的女子鱼贯而入,个个身姿曼妙,香泽四散,手中抱着乐器,一进门便盈盈行礼:“见过洛大人,见过知府大人。”
丝竹之声骤然响起,悠扬的乐曲在雅间内回荡。
熬术端起酒杯,看向洛亦楚,笑容谄媚:“洛大人,良辰美景,佳人在侧,不如让这些姑娘们为大人助兴如何?”
洛亦楚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那些女子,又落在不远处的阮心儿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啊,如此良辰,自然不能辜负。”
他心中清楚,这场鸿门宴的真正戏码,才刚刚开始。而阮心儿的出现,究竟是熬术的算计,还是另有隐情,很快便会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