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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问上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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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客栈。
洛亦楚一行人在二楼用饭,因为坐的太靠近楼梯,一楼的交谈声就格外清晰。
“你们听说了吗?瑞王府闹鬼。”
“真假的?瑞王爷贤能有礼,亲善百姓,是个好人,他的府上怎会闹鬼?”
“我听我小舅说,每晚三更,总能听到女子凌厉的哭声……满口喊冤,还说还吾儿性命之类的话,总之,好多人都听到了……”
“女子哭声?难不成是那逃跑不成,被抛尸灵河的大姜公主回来索命?”
“那还吾儿性命如何解释?”
“按那公主嫁过来的时间推算,至今已过六月,有身子也算正常。”
“照你这么说,那公主逃跑时已有身孕?天啦,一尸两命啊……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
洛亦楚看云柯一眼,见她埋头只顾着吃饭,柔柔一笑,又夹起一只虾放到她碗里,“多吃点。”
云柯开心一笑,同样也夹起一筷子青菜放到洛亦楚碗里,“你也吃。”
夜深,云层很厚。
三更,一抹黑影落在瑞王府门口,黑色面巾之下深邃的眸子斜了大门正上方三个大字一眼,翻墙进了府。
北苑内,一抹白影飘然入内,如风一样走进吴天麟当初的卧房,白影仔细的触摸着里边每一处物件,小心翼翼。
“麟儿,娘亲想你了啊,娘亲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的身世,你还没有喊我娘呢……”
“师……父?”黑影走到窗边,看清昏暗烛光里的人,顿时愣住。正欲推门,却被里头接下来的话,震的体无完肤。
“每次听你喊我师父,我的心就疼的发疯。你明明是我的儿子啊……却要叫那个女人母后,娘亲却只能看着,只能听着。”
“这些年,我多想亲口告诉你,我九月,你的师父才是你真正的母亲,而你口口声声喊的却是你仇人,那个害了娘亲全家的仇人。她夺走了属于我的一切,就连你也夺了去,我却无能为力……
“麟儿,你死的好冤,娘亲竟连你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你最怕黑了,下面那么黑,那么冷……放心,你活着时娘亲不能陪你,你死了,没有人再能拦住娘亲与你相认……现在就来陪你,麟儿……”
话音未落,白影九月手中白刃凸显,寒光逼人。
决然往心口刺去。
黑影大呵一声住手,缓缓从黑暗中走出,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装满暴怒、怨恨,还有心痛,“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九月太过伤心以至于松了防备,没发现窗外有人,此刻看清来人,愣在原地又惊又喜,五味杂陈的心挣扎许久,才挤出两个字,“……麟儿。”
三个月前,已经葬身火海的吴天麟此刻现在卧房中间,浑身亦发抖,这个事实,太令人震惊了……
“你是我师父,只是我师父而已。对不对?”吴天麟声音发抖,语气中是从未有过的寒冰。
九月瞬间慌了,匕首嘭一声砸落在地板上,满是风霜的眼中全是深深的情意与沉重的爱,以及愧疚与心痛。
“你说啊,你只是我师父而已!”吴天麟几乎怒吼出来,再无平时的严肃镇定,沉着冷静。
“麟儿,你听我说,我其实是有苦衷的。我……”九月想解释,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她曾立过重誓,一生都不能透露吴天麟身世的秘密,否则吴天麟将受到神罚。她以为他死了,所以悲伤难以抑制,泄露了秘密,可眼下他活着,她就不能再说,为了他可以一生无忧,她不能说。
“你说啊,究竟是什么样的苦衷,让你能舍下自己的亲身儿子?”
“……”
“你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其他皇子欺负,这是有苦衷?你亲眼看着自己儿子被别人当玩偶耍,这是你有苦衷?你狠狠抛弃他时你头也不回,也是有苦衷?找你多年,你却连一句话都不带给我,还是有苦衷?你让我怎么信?”
吴天麟双眼充血,俊秀的脸因愤怒而狰狞,修长的手上青筋暴露,他在努力的压抑着狂躁的积赞的委屈……
他不敢相信,从小爱护自己,却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刻不辞而别的师父,会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他曾那么想她,现在却又那么恨她。
九月看着吴天麟深邃阴鸷的目光,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当年的一幕幕如闪电般浮现在她脑海,当年嫡妹和自己同日出嫁,亦同日产子。
她产子后因失血过多晕死过去,醒来被告知生下的是一个死婴。恩爱的丈夫离奇的说她不吉,赐她三尺白绫,一杯鸩酒。
那时才后知后觉,所嫁非人,他爱的始终是入宫的嫡妹。
决绝的喝下鸩酒,不想,阎王不收她。
命不该绝的她,意外得到家族禁封的秘术,于是她用了五年时间练就了一身非凡武艺。
闭关五年后出来寻仇的她,恰逢她嫡妹为吴天麟寻师,她便借机入了宫成了吴天麟的师父。
原本是想杀了她的儿子报复,后来却发现吴天麟是自己的亲骨肉。
有很多次,她很想带着他远走他乡,可又想到自己修炼秘术不过还有几年寿命,便犹豫了。
看着吴天麟在宫中衣食无忧,更有吴戟喜爱。再不济,最起码是个王子,不用跟着她居无定所,朝不保夕。
幸福的日子总是很短暂。
一次,她拿着吴天麟的衣服失神,被她嫡妹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她嫡妹遂用吴天麟的性命作为要挟,她此生再不可见他。
为了保护儿子,她不得不离开。
自己守诺离开,却被她嫡妹追杀,逼的她坠崖成了废人。
她不甘心,更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一直生活在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身边。
获救的她日复一日的练□□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五年后,她的身体痊愈了。
只是,现在的她,是一个比普通人还普通的废人。
满心期望的来寻找自己多年不见的儿子,她想现在可以告诉他一切,而后他们会很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可惜,命运再次摆了她一道,赶到厉城,却听到了他葬身火海的消息。碍于如今的身份,她连入王陵见新坟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的她,悲痛欲绝,想就此了却残生。还,欠她儿子一生的呵护。
今晚是她最后一次来祭奠自己最爱的人,只为再看一眼她最爱之人曾呆过的地方,遗留的味道。
却不想,自己心心念的人就这样活生生的站在了眼前,亲口喊着自己最痛恨却也最庆幸的称呼。
“麟儿,我知道你无法原谅我,我知道你怨恨我……可是,娘是爱你的,很爱很爱。麟儿,如果有来生,我不会再离开你……”她再次握紧手中泛着冷光的匕首,用力向心口刺去。
如今的她,没了牵挂,只有对唯一儿子的亏欠。看到他还活着,她已知足。
她不想拖累他,死,是她最好的归宿。
“你真要让我恨你一辈子?你的心,果真这般狠毒。”吴天麟一把抓住匕首,凛冽低沉的怒吼着,任由手掌血肉糢糊,献血染红白色丧服。
“麟儿…你……”九月心绪起落悬殊,情绪太过激动,话没说完,便晕了过去。
吴天麟抱着骨瘦如材,晕死过去的人,落下泪来。
他怎会不怨,可更恨她又要离他而去。
有时候,你不知道你会恨一个人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辈子。
但是,这样的恨前提是也许。所以,请不要在恨的时候选择让对方离开。
人心最善变,既然把握不了,就不要去冒险。
说不定,就在他或她转身离开的那一秒你就已经不恨了,却再也抓不住她的指尖,再也留不住她的馨香,再也见不到已经住在你心里这一辈子都无法搬出去的住户。
可惜,他(她)已在你恨的时候抱憾离开,永远。
不要让过错成就了错过,那将是一生都无法挽回的遗恨。
诚悦客栈。
云柯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弄的床嘎吱作响,她就更没了睡意。
原计划今日出发去勉州赴任,可洛亦楚却突然又改了主意,要多留一日。
她自然没什么意见,准备再多留些时日的靖国王爷白祁,自然也没有异议。
只是这一晚,她睡得一点也不踏实。
因为白日里那些谣传,她知道洛亦楚今晚必会去查个究竟。
依她对他的了解,他不会放弃一丝希望,也不会错过任何蛛丝马迹。
她不担心真的有鬼,却怕是人心中的恶鬼。
昨日宴席上吴天麒眼中浓浓的杀意,她可记得清楚。
那样一个心机深重又心胸狭隘的人,断不会轻易让洛亦楚被封异姓王的。
思前想后睡不着,索性一跟头爬了起来,起身穿好衣物,准备到隔壁看看出去的人回来没。
刚拉开门,就见正要敲门的洛亦楚。
云柯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一把将人抱住,“楚哥,你可算回来了。”
洛亦楚微惊,拍了拍云柯肩膀,“到我房间来,有件事需要你帮我。”
云柯听话的松开洛亦楚,拉他手时才发现他受伤了,心口一紧,“楚哥,你受伤了?”
洛亦楚不理会,拉着她的手回到自己房间,径直走到床边,“阿柯,她受伤了,你帮她处理处理伤口。”
云柯一惊,这才发现床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看不出年纪,她面容憔悴,皮肤干瘪,模样十分骇人,她心口处有伤,白色丧服上全是血,“楚哥哥,她是……”
“一位故人。我先出去,换好了喊我。”说完,人便要走。
“那你手上的伤……”云柯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洛亦楚看了云柯一眼,知道她担忧,语气柔和道,“我是皮外伤,等会你给我处理就好。”
云柯宽了心,开始认真的给床上的妇人处理伤口。
天井下的走廊,洛亦楚仰头看天。
他想过同她再见的情景,是自己君临天下时睥睨殿中的她;是自己虔诚的跪拜了菩萨后一回眸,她就在那;亦或是自己老了,最后一面,她终于出现……
小时候的岁月太过凄苦,但如今若是连那些凄苦中的唯一甜蜜也是假的,他真不知道他还剩下什么,会不会发疯,毁了这世间……
他三岁记事,记忆里就只有毒打、怨恨、责骂、欺辱……这不该是一个娘亲对儿子该有的情绪,可是他确确实实承受了这所有的情绪。
那时候他不懂,总觉得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惹了母妃生气。
所以他努力上进,刻苦学习经史子集。为了能得到她的另眼相待,他在雪地里跪了七天,主动换来了她同意他学习武功。后来,九月师父来了。
九月师父功夫高绝,脾气却也不好。
最开始,她对他极其严苛,让他只穿单衣在雪中立马步,穿棉袄在烈日下练打桩,让他在冬日里泡冷泉,让他吃掺了辣椒的白米粥、喝苦到无边际的良药……
单看她每一种手段,都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可九月师父是他自己求来的,他必须无条件接受她要求的一切。
直到有一日伤寒,依旧在冷泉中泡澡,晕死后再醒来,九月师父对他的态度就变了。
他以为是他的真诚打动了她,她开始对他倾囊相授。
夏日热了会给他扇风,饭菜凉了会给他重做,再也不会让他吃辣椒……
那样的时光有三年,他从她身上得到了本该母亲给予的温暖和疼爱。
可突然有一日,她消失了。
就跟人间蒸发一样,再也寻不到人。
“楚哥,好了,你可以进去看她了。”云柯整理好后,担忧他的手伤,出来找他。
洛亦楚闻声,忙将情绪收敛,转身看向云柯道,“算了,让她休息吧!”
现在的他,没有找到适合的理由说服自己去见她,纵然很想见,纵然有千言万语想说。
“那你的手?”云柯看出洛亦楚的挣扎与无奈,转移话题,将目光投向他的手。
“我去你房里。”洛亦楚一笑,朝她走来。到她身边时,伸手拉住她的手,牵着她回屋。
云柯看着他面具下忧郁的眼神,心尖微疼。
也不知自己当初被娇生惯养的什么都不会,还是自己手笨,她处理伤口的速度极慢,力度也把握的不是很精准,不过只是单纯的处理伤口消毒,洛亦楚已是满头大汗。
“嘶……”洛亦楚实在没忍住。
认真包扎伤口的云柯疑惑的瞪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人一眼,嫌弃道,“你一个大男人,害怕疼?”
“把手当棍子困,要不你也来试试?”洛亦楚没好气的瞪回去。处理包扎伤口教了她有两个月了,也实操了好些回,还是这水平,着实让人头疼,真不知九月受了她多少罪。
本想训斥她几句,可看着那张认真的小脸上渗出的汗珠时,平静的心像是被丢进了一颗石子,到了嗓子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取出锦帕,轻轻擦拭掉她额头上的汗珠,“慢慢来,不着急。”
“嗯……”云柯嘴上抱怨,手底下却更加的小心翼翼。她不想弄疼他。方才九月昏死没感觉,洛亦楚是清醒的,想必定是她用力过猛了。
“楚哥,你救回来的人是?”云柯好奇,直接问了出来。
洛亦楚脸上的笑容微僵,垂眸道,“是对我很重要的人,生命之中不可或缺的人。”
云柯心头一沉,仰头看他。心口闷闷的,苦苦的,她尴尬的笑笑,“原来如此。那她……楚哥,我困了,想睡了。”她不知道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还会得到什么令她心塞的故事出来,她可不想自讨苦吃。
他们三人一共开了三间房,白祁应当早睡了,他的房间又有人,他自然不能回去住,略一思索,遂抱起枕头准备去隔壁,
“不早了,你也早点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半响他都没回应,她鼻尖一酸,抱紧枕头气呼呼的就往门口走。
刚要开门,他突然从背后将他抱住,下一刻,他的头重重落在她肩头。
满鼻的雪松香,还有他粗重的呼吸,心头一紧,有些欢喜。
“别走,让我抱抱。”他声音沙哑,像在哭。
她的心又是一紧,死死抱住枕头,不敢动弹,也不敢听他的脆弱。她怕她会忍不住,不顾一切。
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尽是孤寂悲凉,“她是我一直寻找的师父,却也是,我一直以来最最痛恨的母亲。”
那年冬天,他不过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他的母妃为了挣吴戟的垂爱,赞她教子有方,足足将他扔在雪地里背了三天三夜的四书。
后来吴戟的确大喜,夸他有当年自己的风采,赏赐了很多东西。可他要的不是这些,是母爱,是温暖的母爱而已。
回到宫中后,他大病,高烧不退。
他盼着母妃能来看他,照顾他。
他等啊等,等啊等,等到的却是一张冷漠的脸。
“堂堂男子汉,就这么不经事,日后如何君临天下。起来,去练剑。”说完,竟将高烧中的他硬生生的拉起来,再次扔进了大雪里。
那是三九寒天,滴水成冰的天气。他冷的犯迷糊,那时候的他,唯一的期待就是教他功夫的师父能来拯救自己。不管是安慰,还是陪伴,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
可从那日开始,一直护着他的师父就消失了。
再醒来时,照顾自己的,是吴天逸的母妃慕涟漪。
慕妃告诉他,只有让自己强大,才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找到想念的人,才能不被控制。
从那之后,他清楚了一件事,他必须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不再成为母妃讨好吴戟的工具,然后找到师父九月。那个在冰雪天抱着他给他温暖的人,那个暴雨里会撑着伞陪着他罚跪的人,那个他生病了会流眼泪的人。
他开始隐忍,也开始不断的暴露自己的实力,得到吴戟的赏识夸赞,同样也让曾看不起他的人不敢再欺辱他,包括他的母妃。
再后来,母妃竟然又奇迹般的怀上了。也因此,他便不再被母妃利用重视。
只是一切都像注定的一般,母妃因难产而死。
此后,再没人敢再利用他,他自由了。
也许是十多年里,对权力的渴求已根深蒂固,也许是一个男子汉所该有的抱负,更或者,是为了留住身边最珍视的人。
他开始以天下为目标,他要坐拥江山,君临天下。
他要做天下人的王,寻一个人,问问为什么当初要离开他。
母妃死那年,他十岁,他主动去大姜,成为吴国质子。
一是为了解吴戟的忧虑,二是为了逃开束缚,锻炼自己,知己知彼。
三年后,从大姜做质子回来,开辟府邸独自居住,同时立了规矩,瑞王府不得有女侍存在的规矩。
从此,他开始了自己的筹谋。
不再锋芒毕露,却也不再沉寂不发。凡事他都会做到最好,却又从不邀功请赏,只以一个贤者的身份存在着,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默默寻找消失十二年的人……
直到那个鬼影骷髅人找到他,告知了阴婴的秘密。并称,阴婴可以召唤出神剑,只要拥有神力,就算是已死之人,也会找回来。
他答应了。
只是没想到,自己费劲周折筹谋,还没去找神剑,却因为自己的身死,心心念念想找却找不到的人,突然就出现在了眼前。
这辈子他最恨的人是母亲,可偏偏到最后,最爱的人,却依然还是母亲……
“不管她曾让你有多么痛苦过,至少她还活着,她还在你眼前,你现在还拥有她,不是吗?楚哥,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也都会重新好起来的。”云柯抱住他落在胸前的手,暖声安慰。
洛亦楚低低嗯了一声,反手将她的手握住更紧。
云柯顺势转身,将他紧紧抱住,“楚哥放心,不管未来如何艰难,云柯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绝不离弃,直至生命的尽头。”
许久后,洛亦楚在她头顶落下浅浅一个吻,捡起地上的枕头将她拉回床榻,“你就睡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
“那你呢?”云柯疑惑。
“你是我的未婚妻子,我自然是同你睡在一处。”洛亦楚坏坏笑着看她。
云柯瞬间紧张起来,“那你还和之前一样,我睡床,你睡地。”
“为夫如今都受伤了,你忍心让我睡地上?”洛亦楚委屈巴巴道。
云柯脸一红,心软了软,咬唇挪到床里面,指了指外面一半,“那你睡这吧。”
她三月前受了伤,过去的事情全不记得了。
醒来时,身边就他一个人。
他说她是孤儿,被他父亲救下一起生活,后来他们两情相悦,就私定了终身,但因为还没攒够银子成亲,还是未婚夫妻,所以,便不能睡在一起。
于是过往的三个月里,都是她睡床,他睡地。
他很守规矩。倒不知今日怎地,竟然耍起赖皮,要上床睡?
因为九月伤势较重,无法赶路,几人不得已又在厉城耽搁了半月。期间,云柯也得知了一些关于她的过往。
九月是吴国大将军九筹的长女,却因是庶出,很不受待见。
后来遇上书生陆景,一心喜欢,就嫁了。
结果所托非人,受了大罪。更可悲的是,被嫡妹算计,夺夫抢子,骨肉相见不相识。自己也被算计,落下一生残疾,如今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
云柯心中难过,更加坚定了留在洛亦楚身边,再不离弃的决心。
虽然这些日洛亦楚不怎么来看九月,但她知道,他心里是极想见她的,每每她沉睡之时,他都在床边守着,有时甚至会站一夜。
她总想陪她,可她的身子似乎并不好,总是晕倒。
这日醒来,洛亦楚坐在她床边,正瞌目休憩。
看着那张疲惫的脸,平静的心湖如被丢进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她想,她应该为他做点什么。
九月身体微微好转后,洛亦楚便提议启程。
因这半月的耽搁,白祁准备回国,却被云柯给留下来了,说什么要他做免费劳动力。
无奈之下,四人同行。
行至桥州天已黑,遂挑了一家环境好的客栈住下。
洛亦楚声称有事出去,留下三人在客栈休息。
白祁闲来无事,便在房间煮茶品鉴。
正闻着茶香小憩,门“嘭”一声被打开。他眉头微拧,好歹他也是个王爷,这丫头也太不把他放眼里了。
遂沉沉出声,“臭丫头,有点规矩成吗?门踢坏了,是要赔的。”
大步走进来的云柯斜睨过去,憋了憋嘴,径直在他对面坐下,“又不让你赔,你急个什么劲儿。哎哎哎,别显摆你的茶艺了,我有正事儿。”
白祁优雅的放下茶盏,语气慵懒的道,“老洛出去了,你能有什么正事?说来听听,我斟酌斟酌。”
这些天相处下来,知道这人是个穷讲究的直爽之人,她也懒得与他客套,直接开门见山,有话直说。
白祁听完,一口清茶险些噎在喉间。他愣愣盯着对面一脸认真的女子,无语过后,默默低头喝茶。
他不得不承认,他堂堂一个王爷,竟败给了这个人小鬼大、扮猪吃老虎的小丫头了。
半天过去,白祁看着笑的一脸无害的云柯从房间出去,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女人真是难养啊。
尤其是像云柯这种聪明到让人叹服,又笨到让人叹为观止的小女人,更是难养。
不由为好兄弟捏了一把汗。洛亦楚,祝你好运吧!
洛亦楚回来已是傍晚,没人知道他去做了什么。但云柯却知道等会自己要和他做什么。
灰头土脸的云柯从伙房出来,一路狂奔到自己的睡房,快速的换了一身下午备好的衣服。
摇身一变,小小美少年瞬间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端着自己忙活了一个下午的战利品,走向洛亦楚的房间。
洛亦楚似乎计划到云柯会过来,听到开门声后,只是勾了勾唇角,就继续垂首看今日带回来的书。
“楚哥。”云柯有些娇羞的叫了一声。肉麻的自己抖了三抖,差点恶心的晕过去。
洛亦楚一愣,并不为所动,只是在闻到一股特殊的香味儿时,才抬头望去。只见紫衣云柯亭亭立于桌边,较好的容貌晕染了一层薄薄红蕴,娇俏好看。
“楚哥,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楚哥忘记了吗?”云柯故作娇柔的道。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还是同自己有过夫妻之名的美人。洛亦楚想到两月前的那日,不由心里一顿,有些突兀的怪异涌上心头。
三月前,黑焰潭死里逃生后,被前来寻他们的萧哲、佩蓝救下,将计就计便前往灵州住下。
她醒来那日,他做了一桌的好菜,香气扑鼻。
她摇摇晃晃走到桌边,也是这一身素紫的衣,一样的装束,一样的娇媚,“天麟”。
那声音软弱无骨,如沐春风,如饮甘露,能让他每一个细胞都活跃起来。
第一次心神不宁,心跳不止,脑子里有某种不纯洁的思想跳跃着,眼前女子总能不合时宜又恰如其分地撩拨到他冷静镇定、不理俗事的神经。
如今,亦是。
洛亦楚压下心中翻涌的浪潮,放下书,走到桌边坐下,温和的笑笑,“阿柯倒是说说看,今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要如此庆祝?”
看她一一端出色鲜味美的菜肴,提起筷子就准备尝尝。自打离开灵州的小屋,他已许久未尝过她亲手做的饭菜了,说来,竟甚是想念。
毕竟这丫头花样百出的烧菜手艺,每一道菜的味道,都能称之为绝。
那日出门与六曲暗卫汇合回来,里里外外都找不到她人影,以为是行踪暴露,她又被挟持绑架了。急的他立即召集灵州所有暗桩人手寻找,找了一日也不见踪迹。
就在他准备请官府出面寻人时,暗桩报来一条灵州城的奇闻。
濒临倒闭的百年老店如意客栈,关门前一日起死回生,客流爆满。
他本对这些江湖市井传言不感兴趣,但这家店正是他要收购作为暗桩的铺子,最主要的是,这个突然出现,扭转乾坤的厨子让他出生了一丝怀疑。
毕竟在厉城时,她也这么干过。
带了人,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以吃饭的名义坐进了二楼雅间,要了店里最拿手的几样大菜,便开始等待。
这时,一个小二端了三盘菜送到东北角的桌上,“二位客官,这是我们店的大厨特意为夫人准备的,保证不让你再有孕吐的反应。二位慢用。”
“是真的吗?相公……”怀孕妇人有些怀疑的看向对面满意点头的男人。
“夫人,你试试看,不好咱再换就是了。”男子宽慰自己的妻子道。
“可是我们已经换了好些家了。”
“没事,你再尝尝这个嘛?”
妇人犹豫的夹了一块翠绿色的食物放进嘴里,咀嚼后,凝重的脸上顿时生出惊奇的笑意。
“相公,真的,真的没感觉了,味道真的好好。你快尝尝这个……”
“恩,是不错,夫人,你多吃点。”
“恩恩。”
“待会我就去找那厨子,花再多的钱我也一定给你请回去。”
“……”
洛亦楚低笑一声,越发怀疑妇人口中所谓的厨子,就是失踪一日的云柯。
这时,他点的菜上来了。只是浅尝一口,便知是她的手艺,当即下令将人捉出来。
君黎将人提着衣领拎进雅间时,少年大厨装扮的云柯口里还不停地辱骂着,“偷袭算什么本事,我没招你惹你,龟儿子你凭什么抓我,有种你把老娘放下来,我们单挑……”
“公子,人带来了。”君黎看了他一眼,将人放下后憋着笑静默的退到了屋外。
“混蛋,摔死我啊你要……”云柯坐在地上耍赖,边蹬腿边哭闹,“没天理,没王法了,救命……”
“阿柯!”他轻声唤她,有些恼又有些无奈。毕竟自己费心找了一日的人,竟然悠哉悠哉的在城里开起了饭店,还亲自下厨,给人做菜来了。任谁不气?
四目相对,水眸当即大瞪,露出一脸震惊的尬笑,“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
“额……哎呀,晚点和你说,我锅里的红烧鱼要糊了。”话没说完,她起身把腿就要跑。
“……来人,把人给我绑了带回去。”他气的不行,狠狠的放下茶盏,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云柯挡住洛亦楚夹菜的筷子,撒娇道,“楚哥,你真的忘了吗?今天是云柯醒来整整满三月的日子,楚哥都没话要对我说么?”
云柯小心的藏着自己的心思,怕被敏锐的他察觉,所以就先欲盖弥彰起来。
“哦?仔细想来还真是,只是阿柯想听些什么?”洛亦楚收回筷子,满眼宠溺地看过去。没了记忆的这丫头,性格乖张的厉害,举止更是出人意料。
“切,一点都没诚意,是你要给我说好不好。算了,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怀念灵州的日子了,这厉城简直太闷了,城是大,人是多,可我只想和你一起,吃着小菜、喝着小酒,说说话。”云柯实话实说,没有丝毫隐瞒。
洛亦楚伸手在她鼻尖刮了下,“你这丫头,我们这才来几日,这么快就想回去了?”
“不是想回去了,而是怀念和你……来来来,边吃边说!”云柯提起酒壶,给各自身前的酒杯斟满,举杯邀他。
洛亦楚看她今日是真的开心,没再继续忌酒,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云柯看了眼被喝的一滴不剩的空杯,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她又继续满上,“今日高兴,楚哥陪我多喝几杯才行。”
洛亦楚未拒绝,连着喝了好些杯,两人边吃边聊乡野趣闻、计划未来要去何处安居,如在灵州小屋里的一日三餐一样,平淡而幸福。
云柯感觉时辰差不多了,准备离开。
洛亦楚起身想送,才发现全身无力,丝毫都动弹不得。这才意识到今晚的云柯举动太异常,她压根不是因为想念灵州了……
难不成,她记起什么来了?
“阿柯,你……在酒水里放了什么?”洛亦楚屏气凝神,想冲破药效,可半点内力也聚不起来,如魂不附体一般。这丫头,哪里得来如此厉害的药了?
狠狠看向正望着自己的女子,她此举到底何意?
云柯看了他冰冷疑惑的目光一眼,便不敢再看,急忙将一把椅子挪放至和九月房间公用的那面墙下,又过来将人扶过去坐稳,这才坚定道,“楚哥,你放心,云柯绝不会害你。云柯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过了今晚,楚哥要杀要挂,云柯绝无怨言。”
洛亦楚听了她的话,悬着的心踏实了一些,她并没有记起来。只是她这是想干什么?
“你想……”正想问她,她指尖轻巧一动,不偏不倚点中了他哑穴。
她重重看了他一眼,出了房间。
正在他愤怒疑惑,想挣脱束缚之时,隔壁屋内传来浅浅柔柔的声音,是云柯和九月在说话。
愤怒的情绪瞬间冷静,他知道她此举的用意了。
这个该死的笨女人,又自作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