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不知道风知道》洛一翎

61、第 61 章 三

　　三月的校园已初露春意。

　　洋槐树的芽苞挣破了束缚，探出一点怯生生的绿色。

　　树根处的残雪尚未化尽，蜿蜒渗入砖缝，细小的苔藓悄然蔓延，隐忍而执拗。

　　东尧走进教室准备报到时正好遇到了迎面而来的郁央。

　　一身白色的羽绒服让人更显纯净莹白，小巧的大半张脸埋在红色围巾里，如同冰天雪地里的一小簇火焰。

　　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本想同他打个招呼，问问他上学期末请假去了哪儿，却见郁央越过他径直走向了他的身后。

　　东尧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身后不远处。

　　“可以走了？”郁央浅绯色的面颊如盛放的樱花，歪着头看向站在他身侧的男人。

　　“嗯。”封泽牵起他的手先轻轻哈了哈气，然后像变戏法般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红色的猫咪手套给他戴上。

　　又将自己已经焐热的耳罩取下覆住郁央冻得有些发红的耳朵，这才贴近他说，

　　“走，回家。”

　　东尧顿时神情黯然。

　　以前那个虽然性子清冷却会在无人选择自己时果断站出来的人，如今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已是形同陌路。

　　还真是，“永不原谅啊！”苦笑着将帽子往下拉了拉，东尧觉得今年的春天格外冷。

　　郁央在新学期以身体原因为由申请了退出宿舍，打算在A大附近租一套房子。

　　封泽让他暂时先住自己那套公寓；至于自己，住学校就行。

　　“你真打算住学校吗？”郁央一进公寓的门便将自己埋进沙发里慵懒地问。

　　封泽将他脱下的羽绒服挂好，又从卧室抱出一床被子盖在蜷缩成一团的人身上，再将空调调至适宜的温度，然后坐到郁央身边握着他放在被子外面微凉的手问，

　　“你批准吗？”

　　郁央大眼睛里满是疑惑，不明所以地在他的手心调皮地挠了挠，“什么呀…”

　　“现在你已是这房子的主人。我想要睡在这儿，当然需要你的批准，”

　　封泽顿了顿，伸手抚了抚郁央绯色的脸颊，眼眸深邃，

　　“所以，你批准吗？”

　　郁央耳根发烫，心头一阵酸涩和温暖的悸动。

　　明明是他的房子，这人却愿意用这样笨拙的方式哄着自己，让人沉溺于这明晃晃的偏爱。

　　“这样啊，”他敛了敛心神，掀开被子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浅浅的梨涡分外灵动，

　　“那，你得说出至少三个让我同意的理由…”

　　封泽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一丝纵容的弧度，轻笑着说，

　　“你需要一个厨师，”

　　“算一个。”

　　“你还需要一个管家。”

　　“啊？”

　　“帮你吹头发，抱你上床…”

　　“停停停，”郁央啪地打在封泽的手上，

　　“不是，你带孩子啊？”

　　封泽戏谑地挑了挑眉，“那先叫声爸爸来听听…”

　　“封泽！”郁央双手握拳美目圆睁，头发都竖起来了。

　　“好好好，”封泽不再逗他，只是忍住笑，揉了揉炸毛的小猫，

　　“那这第二个理由，算吗？”

　　“也，勉强算一个吧，”郁央嫩白的指尖戳了戳男人的额头，下巴微扬，神情透着几分矜贵，像只傲娇的布偶猫，

　　“最后一个了，好好说，听到没？”

　　“嗯，绝对好好说，这第三个理由就是…”

　　封泽冷硬的眉眼漾起几分逗弄的戏谑，视线缓缓下移至某处，嘴角噙着一抹兴味又大胆的笑意，

　　“你的小央央需要我的…侍候…”

　　“你你你，才没有呢！”郁央咬着唇慌忙打断他，睫毛不停地扑簌，像被春日蝴蝶撞了个满怀，羞赫得耳朵几乎滴血。

　　可要命的是，那处竟然！！！

　　“是吗？”男人似笑非笑地慢慢倾身，灼热的气息喷在郁央的脖颈，一只手落在那已然凸起的轮廓上不轻不重地描摩，

　　“可小央央好像在抗议哦…

　　空气里仿佛泛起了蜜糖涟漪，连呼吸都变得黏稠起来。

　　……

　　被封泽抱去浴室清洗完后又被那人放至床上从身后圈住时，郁央已经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昏睡前他迷迷糊糊地想，果然，这天下就没有白吃的午餐。

　　不对，是天下就没有白住的房子！

　　再醒来已是晚饭时间。

　　眼瞅着封泽精神抖擞自己却哪哪儿都疼痛酸软，郁央瞬间气不打一处来，开始各种挑剔，找茬，使小性子。

　　可男人却一点也不生气，还好脾气地受着，笑着，哄着。

　　结果，那个暗暗咬牙处处别扭赌咒发誓不吃饭的人，最后硬是让人心甘情愿地喂了两大碗。

　　也许是因为美食的缘故，郁央心里的那股气莫名地顺了。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封泽给他做好的饭后甜点，惬意而满足地评价道，“嗯，甚合我意。”

　　而眼巴巴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先是立即扯了张纸帮他擦掉下巴上的果渍，又乐颠颠地端来一杯星巴克，然后才系着围裙去厨房洗碗了。

　　临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封泽叮嘱了郁央一句，

　　“对了，先去书房等我下，有东西要给你。”

　　“哦”，吃饱喝足的人有些迟钝懵懂，完全没有看到男人眼底闪过的一芒深暗。

　　十分钟后。

　　封泽推开书房的门便径直走到郁央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谦卑的姿势与男人脸上的那丝近乎凝重的沉静让郁央心头猛地一跳。

　　沉默了几秒，男人似乎在酝酿着什么，然后才缓缓抬手伸向颈间。

　　郁央这才注意到，他深色衬衫的领口下似乎挂着一串链子。

　　郁央从未见过封泽脖子上有戴过什么饰品，而且下午俩人耳鬓厮磨时都不曾有。

　　很明显，是刚刚特意戴上的。这个认知让郁央有些莫名地心跳加速。

　　封泽解开项链搭扣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取下后他将那根链子小心翼翼地托在了掌心。

　　郁央的瞳孔骤然收缩——银色的表盘项链！

　　这项链，正是十年前安仁孤儿院后山的那棵大树下他给姜泽的那条，也是他与他的生死约定——

　　“洛城郁家，哥，你一定要来找我，我等你…”

　　郁央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千言万语哽在心头，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

　　“为什么会在你这儿？”

　　“因为，我就是姜泽。”

　　郁央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昏暗的光线下，封泽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他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有痛楚，有释然，有沉重的疲惫，还有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近乎虚脱的温柔。

　　郁央一动不动地盯着封泽的脸，试图从这个成熟冷硬的轮廓里找出十年前的那张令他刻骨铭心的面庞：

　　你是那个总在深夜到小黑屋前守着我护着我的哥哥吗？

　　是那个总是想方设法给我弄来鸽子，灯芯草，各种画具的哥哥吗？

　　是那个宁愿被人打得遍体鳞伤也不舍得让我受一丝伤害的哥哥吗？

　　是那个为了让我能逃出魔窟不惜以命相护的哥哥吗？

　　可为什么，这张脸竟是如此陌生？

　　封泽心疼地看着郁央眼中瞬间涌出的汹涌的泪光，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低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央央，顺着那个方向一直跑，不要回头，经过一个水塘后转个弯，然后再沿着那棵大柳树往东，就能看见一条碎石小道…”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郁央，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继续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到了那没看到我一定要先走，先确保自己离开，答应我…”

　　轰——！

　　巨大的冲击力让郁央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这些话，是当年分别那晚姜泽对他说的。

　　那时没有旁人在，只有他和他。

　　所以，眼前的人真的是姜泽！

　　郁央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十年了……整整十年！

　　这一刻，蹲在他面前的身影和记忆中那个单瘦却倔强的背影奇迹般地重叠在了一起。

　　“小泽哥哥……”破碎的、带着哭腔的音节终于从郁央颤抖的唇间溢出。

　　他再也控制不住，身体向前扑去。

　　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雏鸟，紧紧抱住了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跨越了十年时光的人。

　　封泽深邃眼眸中翻涌的所有情绪都化为一片沉静的，带着无尽温柔的暖意。

　　他抬起手臂，极其珍重地将扑进怀里的人紧紧拥住，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发出悠长的叹息。

　　这喟叹与那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在昏暗的光线里交织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失而复得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