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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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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泽推开房门时,白雾般的阳光漫过脚背,一个穿着连帽衫的少年撞进了他的视野。
那人安静地坐在床边,卫衣的帽子压得很低,露出的手腕上有道新鲜的擦伤。
整个人被拢在衣柜一侧的阴影里。
封泽双脚不由自主地向那人靠近,却在瞥见对方细瘦的腕骨时骤然停顿。
“吃关东煮吗?"
男人沙哑的声音惊得停在窗台的麻雀扑楞愣地飞走了。
青年猛然抬头。
两人目光绞缠的刹那,硕大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出了郁央的眼眶,在他苍白昳丽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明亮湿润的水痕。
封泽觉得自己的呼吸好似骤然停了,胸膛里所有的空气也都在这一刻被抽空。
这张曾鲜活绽放的脸如今近在咫尺,可他没有继续上前。
只是停在原地,目光缱绻地描摩着他的每一分轮廓。
郁央眨了眨眼,带着水光的眸子无声震颤,直直地望向他,像是穿透了悠长的时光。
半晌,才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好似一直在等着他,
“好啊,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
封泽的眼眶发热,他大步走上前蹲下身,将额头抵在郁央微凉的手心,温热的气息裹着歉意,
“对不起央央,我来晚了…”
郁央盯着眼前趴伏在自己膝盖上的男人低垂的头颅微微出神。
他第一次向易琛问起封泽,那人便告诉他封泽死了。
于是自那天起,窗外的光,墙上的影,昼夜的交替,所有的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凉透的轮廓。
可此刻,那独属于封泽的皮肤和呼吸的味道从指尖蔓延。
像碎片般在他的体内炸开,冲击着他僵硬了太久的血肉。
是他,真的是他。
“他说你死了,可我不信,”郁央近乎自言自语般呢喃,
“因为你答应过我要护我一世周全的,我的封泽哥哥从来都不会骗我…”
所以我一直都在等你。
封泽再也忍不住。
他蓦地直起身一把将人拥进怀里,宽厚的肩胛骨剧烈地起伏耸动。
没有大声的哭嚎,只有压抑到令人窒息的短促而剧烈的低泣。
然后他侧过脸亲了亲郁央白净的耳垂,将人抱得更紧,像是要把所有的思念与怜惜揉进那人的身体里。
央央,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你,我发誓!
……
易琛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相拥的两人,指尖腥红的烟蒂一点点暗淡。
灰白的冷灰不断地无声剥落,碎在青色的地砖上洇成湿凉的印痕。
尘埃在黄昏微弱的光柱里悠悠沉落时,他才半掩房门黯然离开。
他喜欢郁央喜欢了十年。
虽然他一直知道郁央不喜欢他,却从未放在心上过,毕竟那时的郁央谁也不喜欢。
可后来听到这人亲口承认喜欢封泽时虽然很难过,却也总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万一,他们分手了呢?
直到那天,在青城看到陈医生的那些照片,知道了那个在郁央心底十年的人竟然就是封泽。
他才觉得自己真的可能再也无法靠近郁央了。
于是,在他从废弃的厂房抱起郁央的那一刻,他突然决定不再放手:
既然命运都给了自己这个机会,那定是要争一争的。
所以,他才让洛城的医生不告诉任何人郁央的去向,
又让洛城警方将那日的警情通报里死掉的一个云先生的打手写成“某二十多岁的封姓青年”,
并说服已经回到洛城的郁央的父母,让他们在郁央问及此事时也一同默认。
“我想让央央斩断所有过去的一切,遗忘全部的伤痛。
我想给他新的生活。”
就这样,在这三个月里,他如愿地私心地将人留在了自己身边。
可此刻,封泽的到来让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所有的心思和努力都是徒劳。
他第一次看到了郁央毫无保留地完全依赖一个人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临走前,他打电话给了郁央的主治医师,确认他已经不再需要药物治疗后发了条信息给封泽。
“已可以停药,照顾好他。”
收到封泽的回复时易琛已经坐在了飞往洛城的飞机上。
他情绪不明地盯着“谢谢”这两个字看了半天,然后什么也没回,直接摁灭了屏幕。
其实他是有些错愕的,他都已经做好了封泽质问他的准备:
谁让他不仅骗了郁央,还咒封泽死了。
可这人偏偏却说谢谢他。
还真是,一点都恨不起来。
晚上,封泽牵着郁央的手走在街上时想,回洛城后还得去好好谢谢花蝴蝶。
毕竟是他救了郁央。
而且,那人也不算诅咒他:真正的封泽的确已经死了。
“想吃吗?”郁央转过脸一看,封泽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棕色的纸袋。
一缕浓郁的焦糖气息混着男人身上的冷香骤然扑进郁央的鼻腔,他满眼惊喜,“糖炒栗子?”
纸袋被他一把撕开的瞬间,喷涌而出的暖香骤然弥漫在两人之间,连呼吸也变得甜腻。
封泽剥得非常认真,温热的栗壳在他手指的捻捏下发出急促崩裂的脆响,露出光洁金黄的栗肉。
“趁热吃,”栗肉托在手心举至郁央面前时那人并未伸手,只是眼睛亮了亮,然后握着封泽的手腕低头张嘴。
一股微凉的湿润扫过,栗肉不见了踪影,男人的掌心徒留酥麻。
“好甜,”郁央嘴角沾染着零星的焦糖碎屑,唇瓣被栗肉的热度蒸得水红透亮,“还要,”
他下意识探出舌尖,飞快舔去嘴角的甜迹,眼神意犹未尽。
封泽盯着手心的那点洇湿默然一笑,重新从纸袋里抓出一个继续剥。
“你也吃,”郁央将封泽剥好的第二颗栗肉一分为二,一半放入自己的口中,一半递至封泽的嘴边。
男人微垂的眼睫颤了颤,笑意漾开,然后像只听话的大狗般乖乖地咬走了栗肉。
齿颊间的甜蜜从四肢百骸弥散开来时,热气与糖意瞬间包裹了封泽的整幅身心。
确实很甜。
俩人回到住处时已近深夜。
走出电梯迈向走廊,郁央虽仍努力睁着眼睛,睫毛却沉重得如同浸饱了水的蝶翅,每一次眨动都显出漫长的滞涩,他软软出声,
“哥,我好困啊…”
封泽勾了勾唇,高大的身躯微俯,一只手穿过郁央的膝弯,一只手揽住他的脊背,将人打横抱起。
郁央的肩胛骨封泽是见过的,那骨架绵薄精致,生得极为漂亮,像一对初生的蝶翼。
可此刻,即使隔着毛衣封泽也能觉出那微凸的骨节轮廓。
怀中人过分的清瘦与脆弱让封泽的心微不可察地扯出一丝痛意。
郁央在整个人落入封泽的怀里时下意识地扯住了男人胸口衣衫的褶皱,然后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颤巍巍的细密阴影,低浅的呢喃模糊如梦呓,喷洒在男人锁骨处的呼吸一起一伏,温热绵长。
封泽下意识地收紧臂弯,如同合起双翼拢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
郁央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中午。
他揉了揉眼睛满足地松了个懒腰:多久了,终于睡了个好觉。
封泽推开门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那人因为手臂高举衣袖下滑露出的伤痕就这样赫然映入了眼帘。
“让我看看,”男人的嗓音带着几分不容拒绝。
太丑了,不能让他看。
郁央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可男人已执起他的手臂,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血点与淤青。
细密的吻在伤处落下时,男人的眉宇间凝聚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仿佛那些伤痕是通往所有隐痛与惊惶的幽径,他要用唇舌的温热与柔软,寸寸抚平其下的所有沟壑。
如同融化的雪水渗入冻土,震颤直抵郁央心里的最深处,他的呼吸在这一刹屏住了。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冰凌崩断的脆响。
那无数个独自对抗幻觉折磨的漫漫长夜,此刻在封泽无尽的怜惜里化成点点星火,灰飞烟灭。
他眨了眨眼,泪水纷落前小声说,“哥,我们回家吧…”
封泽的眼眶湿润了。
他知道,此刻郁央口中的那个“家”不是地理坐标,而是比任何具体的地方都要温暖的心的归处。
好。
我的小猫,哥哥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