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 58 章 S ...
-
S国。
天刚破晓。教堂层叠的尖塔如同纯白的石笋,将第一缕晨光揽进了怀里。
几只胆大的鸽子在石阶上扑棱翅膀,啄食着人们洒下的面包屑。
拐进拱廊桥,踩着百年前的彩色大理石拼花马赛克,一个身形清瘦的青年在珠宝橱窗与古老的餐馆并肩林立的街角停了下来。
空气中浮动着咖啡香和黄油牛角包的诱惑气息,几步之遥的歌剧院似乎仍有昨夜的乐声在低荡徘徊。
郁央压了压黑色的帽檐,拿着刚买的面包坐在了白色的长椅上。
也不吃,只是低着头,看地面上歪斜的裂痕蔓延开来。
像是那日趴伏在凌轩背上的人口鼻流下的血痕,粘稠的暗色刺得他眼睛发涩。
喧嚣的人群在他感知的边缘模糊成了一片混沌。
人声,脚步声,闷哼声,喘气声被吞没,遮蔽,从模糊的光斑里穿过,,。
像针尖一般刺破烟尘,灼痛了他的耳膜。
他猛地抬眼,面前的一切在视野里狰狞地扭曲、弯折,骤然失重。
像浮油一样游荡、漂浮,相互碰撞又分离。
他强压着喉咙口翻涌上来的恶心,牙关咬得死紧。
视野边缘泛起污秽的红色光斑,丝丝缕缕地生长、蔓延,缠绕上了被自己已然掐红的手腕内侧。
他知道那里曾埋过什么——冰冷粘稠如蛇液般的致幻药物,是被强行注入的无尽诅咒。
那针管里的幽影,日夜啮噬着他的心肺,皮肉。
目光僵涩地落在手背,指甲不知何时深深掐进了皮肤,洇出几粒殷红的血珠。
那点微末锐痛,竟像灯塔的信号般刺穿了浑浊意识的迷雾,带来瞬间近乎刻骨的清明。
他忽然用另一只手拿出口袋中的画笔,笔尖坚硬冰冷,抵在他左手腕那块曾被针头刺穿的旧痕上。
狠狠用力按下去,划开皮肤!——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新的刺痛锋利无比。
细密的血珠争先恐后冒了出来,他用笔尖蘸取着在手背上胡乱涂抹。
不像文字,也不是符号,线条歪歪扭扭地缠结扭曲。
像一个无法安放的灵魂在寻找最终的轮廓。
他不管笔杆黏滑染血,一遍、一遍、又一遍。
血珠不断渗出伤口,手腕的皮肤破开一道清晰伤痕。
痛楚在尖锐的清醒中翻涌咆哮,在血的浸染下盛放。
“郁央!”易琛冲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地面粗糙的触感隔着裤料冷硬地抵着他的膝盖。
他伸出右手,指尖在凝滞的空气中微微战栗,终究未能触碰。
仿佛稍一用力,指端触及到的血肉之躯会即刻碎裂,崩塌。
“你来了,”青年低垂的睫毛忽然向上一扬,笑得天真无邪,所有凝冻在他颊骨与唇角的光影顷刻间便消融了,
“全流出来了,你看,那些肮脏的东西全被我弄出来了…”
易琛看着郁央那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戳开的裂口处冒出的暗红的血珠,宽阔的脊背剧烈地颤抖起伏。
所有压抑的悲鸣与痉挛似的抽吸沉重而绝望,
郁央,我该拿你怎么办?
……
因为两天后要飞S国,封泽决定去一趟监狱。
吃过早餐后看着时间还早,便先去了凌轩那儿。
周日的拳馆人声鼎沸,可凌轩和封泽两人却沉寂无声。
“我已经一周……不再梦见他了,”
封泽背靠墙壁坐在地上,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飘散的浅雾。
窗外幽昧的光勾勒着他的侧脸廓影,冷硬地涂抹着深陷的眼窝轮廓。
凌轩的心跟着他的话猛地一沉。
这段时间以来,只有他知道封泽曾多少次在半夜惊醒,在凌晨喘息。
被那些鲜明得能灼伤意识的梦境缠绕不休。
可如今,这最后一线维系着希望的连接,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断裂了。
凌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堵住了。
所有的安慰之词碎成了粉末,哽噎在喉。
“给我根烟,”封泽望向他,动作滞涩如生锈的机械。
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在他眼前猛地蹿起,烟草轻微地“嘶嘶”作响,又瞬间收缩,亮起一点深红的火星。
一口深长的,带着狠劲的抽吸后,封泽看着萦绕的烟雾,眼底情绪不明,
“阿轩你知道吗?这半年虽然我找不到他,但每次从梦里醒来我都会告诉自己,
他还好好地活着,至少还在某个地方存在着,所以才会在梦境里和我相遇……
可现在……”
封泽的语速骤然变快了,字句急促,带着明显的慌乱气音,
“你说,他会不会已经……”
“不会,”凌轩干脆地打断他,“不会的,他在等你,你一定会找到他的。”
是吗?
封泽悲凉地笑了笑,突然呛咳起来。
刺耳的声音像是砂纸在朽坏的气管壁上粗暴地磨刮,粗哑干涩。
“少抽点。”凌轩拍了拍他的背。
“嗯,不抽了。”
指间烟火明灭,燃尽的烟身悬着却迟迟不落,像被孤独点燃,无声耗尽。
封泽将残存的半截烟头狠狠捻灭,似乎那被焚烧的不只是烟,还有自己心底那点可怜的妄念。
徒留一地灰白。
……
洛城某看守所。
死死盯着对面玻璃窗里的老人,封泽突然开口,
“真可惜,马上就要变成一具枯骨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眼底已是悲愤和杀意彻底烧红的沸浪。
原本佝偻着身子的老人猛地一震,浑浊的眼中陡然爆开一丝锐光,脸上瞬间肌肉扭曲,松弛表皮下的惊惧几乎要挣脱而出,
“你是…当年那个孩子?”
可若他是,为什么这张脸却如此陌生?
封泽没有回答他,只是嗤笑,声音冷酷,
“对了,忘了告诉你,当年你那个蠢货儿子临死之前曾求我给他药,你猜猜,我给他没?”
“我给了他,”
不容他开口,封泽替他说出了答案,声音清晰得如同冰面上的凿刻声,冷笑出声:
“只不过在他要吃的时候我把药从他手里打落了,他捡不到,又求我,我便把药踢到他脚边;他刚捡起还没放进嘴里我又把它一脚踢掉了…”
“然后,”男人凑近,几乎贴上玻璃,抬手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模拟气泡破碎的手势,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
“啪,他就死了…”
老人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嗬嗬”声变成了一种近乎呜咽的窒息一样,喉结疯狂耸动。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剧烈地撞击着椅背,污浊的泪水糊满了脸,狼狈而绝望地嘶吼,
“啊!我当年就该杀了你!”
男人轻笑,像是没有听到老人的哀嚎,
“噢,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要告诉你,”
封泽直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随意自然,像判官落下最后的冰冷印章,
“你儿子大概是被气死的,因为他死不瞑目!可是怎么办呢?他已经死得透透的了,你也马上就会死了,
可我和郁央,我们却会年年岁岁长长久久…”
我以孤儿院那些被你们残害至死的孩子们起誓:
生生世世,恶魔永入地狱!
然后他再也不看一眼地转身,任老人嘴里发出的濒临窒息的抽气声在身后徒劳地回荡。
走出大门来到街角,封泽脚步虚浮有些踉跄。
他沉默地倚靠在公交站台边,任冷汗浸背。
闭目间,一群飞鸟冲向灰蒙天际的惊叫声如同一根尖锐的冰锥刺破了他自欺欺人的虚妄空洞——
年年岁岁长长久久?
可我现在,却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恐慌如深海冰冷的暗涌,从胸腔里的那处空洞不可阻挡地漫溢上来,震如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