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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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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冰冷的床单边缘划出一道界限分明的明暗分割线。
封泽缓缓收回凝望窗外的目光,视线毫无着落地投向白色的墙壁:白得彻底,白得空洞。
没有任何纹路可供辨认寻觅,干净得如同未曾有过任何生命的痕迹。
如同那个消失的人。
他打他电话,永远是令人心死的无法接通;
他去了郁央的家,从早到晚,那幢小楼一直是寂静无人;
他去了易琛的公司,守了两个月也不见花蝴蝶的踪影,找人问询得到的都是:三少已经很久没来公司了。
他找遍了整个洛城,竟丝毫没有郁央的消息。
医院,学校,家里,都没有。
“回家吗?”站在病房门口的凌轩问。
封泽摇了摇头,声音干涩而沉重,“去易氏医院…”
“够了!”凌轩看着封泽微佝的身体,像是一截被江水反复冲刷却又不肯倒下的木桩,心酸无比,
“你这是何苦…,他根本就不在那儿,你还天天去,有什么用啊!”
“有用,”一直沉默的人突然开口,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灰烬般的眼睛里血丝纵横,
“这里,会没那么疼。”
凌轩愣愣地看着他,呼吸窒在喉间。
……
坐上后座,封泽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后颈仰靠在座垫上,腰间似乎压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伸手抓出来一看,是那只白色的狗狗玩偶。
他不由地抱紧了它,毛茸茸的狗耳朵抵着他的下巴,有点痒。
他想笑,泪水却落了下来。
他似乎看到郁央嘴角带着孩子气的笑容,手指捏着小狗的腿,故意夸张地抖动,狗狗软塌塌的身子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滑稽又可怜,
“看,是不是像你?”
嗯,像我。
封泽低下头碰了碰狗狗黑色的鼻尖,眼泪落在了狗狗柔软的肚皮上,浸出一片濡湿。
车子无声前行,碾过霓虹灯流淌成的虚幻光河。
每一片映着无数路人模糊面孔的玻璃墙面里,都不见他心里的那张脸。
“封先生,你怎么又来了?你真的不要来了,我们这里没有你要找的病人…”
医生的话像淬了冰棱的钢钉,残酷地钉了下来。
封泽身子晃了晃,并不说话。
他的脸如同一张过分绷紧以致丧失了所有弹性的苍白画布,空茫下潜藏着即将龟裂的纹路。
他微微垂手,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指节,掌心里的薄汗被冰冷的手指吸收,泛起更深的寒意。
三个月了,这人天天来问,固执得让人心烦。
医生叹了口气,眼底闪过深深的不忍,
“封先生有没有想过,或许,你要找的人根本不在这个城市?比如,S国?”
医生重新开口,轻如浮尘。
却狠狠砸进了封泽的心里。
他觉得自己胸腔里那颗被冻得僵硬的心,在那深不见底的、覆盖着冰层的空腔里,极其缓慢地、沉重地收缩了一下,
“谢谢!”
看着封泽孤寂的身影逐渐消失,医生问身旁的助手,
“我这样,应该不算违反了与易三少的承诺吧!”
“我可什么也没听见,”助手幽幽地说,“老师,你说我怎么那么希望封先生能找到他呢?”
医生若无其事地推了推鼻梁上金属边的眼镜框,“我也什么都没听见。”
……
凌嫣在封泽的小区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看到了从哥哥车里下来的人。
“封泽…”
“我想一个人待着。”男人一脸疲惫,并不想理她。
“阿泽,让我陪你吧,我不说话不吵你,好不好?”
“不好,”封泽终于抬起眼转过身,目光平直地撞上凌嫣的视线。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纯粹的厌倦,比此刻吹过来的冷风更冰更硬。
随即不再看她,却在抬脚的瞬间身子猛地僵住。
“你就那么喜欢他?他是个男人啊,还有啊,他都脏成那样了,你不知道吗?听说那天他被那老男人上了,,,”
“啪”地一声,凌嫣被人扇了个耳光,是凌轩。
凌嫣一脸的难以置信,“哥,你竟然打我?”
“住口!”凌轩痛心地看着她,“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他?”
“脏的是他们,”封泽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干涩短促,却清晰得不容置疑,“不是他。”
“你就是疯了,”凌嫣不相信地猛然摇头,声音高亢而破碎,“他有什么好?啊?他到底有什么好啊?”
封泽微微怔了怔,眼底的沉郁越过灰蓝暮色里漂浮的微尘,落到远处那无尽的暗色光影里,
“都好。”
像是要确定什么,他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他都好。”
凌轩歉疚地看了眼封泽,将凌嫣拖上了车。
上楼后打开门,封泽几乎是撞了进去。他脱掉外套,身体像一袋失去支撑的谷物,直直栽进了沙发里。
脚踝在沙发边缘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也浑然不觉。
身体陷进那团柔软而熟悉的凹陷里时,一丝早已淡得几乎捕捉不到的,属于某人的清甜气息扑进他的鼻腔,直抵心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喉咙深处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紧,发涩。
他蜷缩起来,膝盖顶到胸口,整个人在宽大的沙发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个被遗弃在巨大摇篮里的婴儿。
不知过了多久,封泽极其缓慢地,艰难地侧过身,手指无意识地抠抓着沙发扶手上那处小小的、被烟头烫出的焦痕——
那是有一天,他刚点燃一根烟,那人便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靠过来,看着他指尖的烟头皱了皱眉说“苦”,他便将烟头搁在扶手处。
只是那股呛人的气息还未完全散开,那人便撞进他怀里亲了他一下。
然后又迅速向后弹开一小寸距离,得意地扬着下巴,眼睛亮得像藏了万千星光。
却在自己伸手抓他时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粉嫩的下唇,光着脚丫子咯咯地笑着跑开了。
待他好不容易将人捉住圈在怀里俯身欲亲他时,却被人娇笑着推开,
“你闻闻,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烧焦了?”
封泽更深地埋进了那片陈旧的绒布里。良久,他的肩膀不停地颤抖,喉咙里发出难以抑制的哽咽。
尹喻的电话打破了房间的哀凄。
“阿泽,你身体刚刚恢复,为什么这么急着去S国?”
”他在那里。”
“他?郁央吗?”尹喻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知道他在那里?”
其实封泽并不确定。
只是医生那略带暗示的眼神和语气让他觉得,或许他要找的人真的在那儿。
封泽挪了挪身子,目光落在了墙上的那副画上:大片半明半暗的绯色,如同逐渐冷却凝固的天空的炽热血浆。
那是郁央画的《海边落日》,是那次他陪他在民宿时画的。
见封泽只是沉默,电话那头的尹喻想了想,又问,“可S国这么大,你要怎么找啊!”
封泽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目光望向遥远的虚空。
冷月高悬,如银如霜。
半年来苦苦相觅而未得的隐痛此刻如一弯冰冷刀刃,生生从他的心头剜出了早已发烫,却又无处安放的余烬。
封泽觉得自己像是一艘被缆绳死死系在暗礁上的船,在不可抗拒的拉扯中固执地眺望。
听任锚齿一遍遍地切割自身的血肉。
哪怕已成荒岛,即使彼岸已沉。
“我会找到他的。”
我一定要找到他。
然后,带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