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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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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泽被推进急救室时,一盏惨白的光束骤然亮起,自头顶无情泼下足以吞噬所有阴影的强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质感。
“加压!快!”
“血型!快查!通知血库准备!”
“瞳孔不对等……CT室准备!有颅压升高风险!”四周混乱焦灼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堵厚墙,沉闷而短促。
我是不是快死了?
封泽想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挪动一下手指,却在中途就失去了下落。
他仿佛悬浮在自身躯壳的上方,血肉模糊却已没有了感知。
然后他看到有人攫住了他的脖颈,死命摁着往墙上掼,“咚!咚!咚……”撞击一下比一下用力。
眼前似乎有什么碎裂成了无数闪烁的残片,夹杂着暴怒的面孔,却再也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你根本不是郁央,你到底是谁?”这句异常清晰,带着冰冷的恶意的话不停地在耳边回响,随即又被淹没在更大的嗡鸣里。
我是谁?
无人回应。
温热的液体顺着发际与颈项往下蜿蜒,粘稠又滚烫。
朦胧中他瞥了一眼墙壁,一抹暗红肆意伸展,蔓延,那刺目的印记逐渐扩张,宛若绮丽的藤蔓。
紧接着,有人狠狠掐住了他的下巴猛烈摇晃。
头顶刺眼的日光灯开始旋转,光晕的边界不断扩散,最终弥漫成了一片没有边界也没有温度的无尽海洋。
意识逐渐涣散。偶尔,似乎挣扎着想要浮起一点,却又沉重如铅——像一个信号微弱、电压不稳的灯泡,昏黄模糊,明明灭灭。
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正一点点丧失温度,像投入深海的石头坠向更寒冷的底层,被淤泥重重包裹,填埋。
世界即将只剩死寂。
直到一张看不清五官的面孔轮廓在粘稠的黑暗和飞溅的猩红中浮现,一个声音穿透混沌的膜壁,钻进他的耳蜗缝隙:“会疼的…”
“哥,我们跑啊…”
“哥,我等你…”
一瞬间,天青的苍穹,灰白的墙壁,高大的洋槐,童稚的面孔……
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如潮水般蜂拥而至,冲开了记忆的匣门。
外界喧嚣混乱,无人听见他心底的声音,只有敏锐的仪器捕捉到了异常的震荡。
嘀嘀嘀——!心电监护仪那原本微弱的绿色光带骤然失去了稳定,从垂死的微澜变成了疯狂紊乱的锯齿,如失控的刀锋胡乱切割着光屏。
“72……120……48……!心搏紊乱!”
“脑压计指数跳升!颅内压升高警报!”护士的声音带上了从未有过的尖锐惊慌,冰冷的机械音在白色灯光下嗡嗡回响。
……
意识复苏时,封泽只觉得冷。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冰冷的液体持续输入他的血管,覆盖在身上的薄被如同没有温度的灰烬。
本能地蜷缩了一下无力的手指,这个微小的动作牵动了全身的痛觉神经,让他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沙哑破碎的低哼。
“你醒了?”凌轩惊喜地直起身,眼窝深陷神情憔悴。
一群穿白大袿的人迅速围了过来。护士冰凉的指尖不小心按压到了一片碎裂狰狞的皮肉边缘。
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穿透了封泽的全身,似淬过深井寒泉的匕首刃尖,轻易剖开了覆在他心头已久的层层叠叠的万千笼纱。
一盏灯“啪”地在记忆的暗房里炸开,碎裂刺目的玻璃屑霎时灼穿了十年的光阴,直指久远的过往。
支离破碎的往事从幽深的黑洞里抽离而出,带着风声,血味,刺耳的谩骂,以及少年撕裂般的凄厉哭喊。
拳脚与咒骂,酒瓶在头顶炸裂的刺响,棍棒在皮肉与骨头上的闷响胡乱地混杂在一起。
滚烫的血腥气弥散开来,如同劣质的铁锈水泼上墙壁,身体某处仿佛裂开了一道豁口,热流涌出。
他眼前发黑,喉咙里堵着一口腥甜的血气,模糊的视线里,只剩下听不可闻的呢喃,“央央,快跑…”
剧烈的疼痛像一条毒藤从后颈处向上攀缠,勒紧他的太阳穴,勒得头颅内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记起来了,十年前的所有,全部。
原来,命运并非沉默的旁观者,而是潜伏了十年的残酷锻造师;
原来,面对郁央,自己那本能的靠近与眷恋……竟是因为至始至终,这个人是他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奔赴。
当年不得已的狠心别过,在血肉模糊的时光里缓慢生长了十年,如今已开出了惊心动魄的形状。
自己曾经拼命用血肉守护的人,亦是他未来生命里的注定所爱。
十年轮回如同一场高烧不退的梦。
自己用当下所有的体温反复熨贴的爱恋之人,亦是当年滚烫血泪刻下的宿命印痕——
“我叫央央,哥哥你呢?”
“姜泽。”
这个被他遗忘在时光角落十年的名字如一道惊雷,带着万钧的力量,狠狠砸在他的意识深处!
混沌的记忆迷雾消散,所有的碎片轰然归位。
是他弄丢了郁央,把人丢在了忘却的深渊里。
三千多个日夜的百转千回,殊不知答案早已埋藏在了自身的血肉深处。
巨大的荒谬感和尖锐的痛楚如同两股洪流,在他体内疯狂冲撞、撕扯。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喘息。
他想哭,眼眶却干涩得如同沙漠;他想笑,嘴角却僵硬地抽搐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死死抓住床板,指甲抠进木质纹路里,木刺深深扎入皮肉都毫无察觉。
一想到这些年郁央的日夜苦等,痛苦缅怀,封泽的心口涌上了灭顶般的窒息感。
那不是尖锐的,一瞬间的刺痛,而是持续不断的沉重的碾压。
像是有无数柄钝了刃的小锉刀绞进来,在血肉里反复拉扯、研磨,由内而外地撕成碎片。
心头难以言喻的庞大的情感让他几乎窒息,有什么从脸颊滑落,他下意识地抬手,竟触到满手湿润——
那铺天盖地漫上心头的,竟是无声的悲恸。
“你可算醒了,”凌轩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底是深深的疲惫,担心与恐慌让他心力交瘁,
“你知不知道你睡了三天了…”
三天?
“郁央呢?”男人的声音嘶哑而急切。
凌轩深吸一口气,眼睛里是封泽从来不曾见过的哀痛:
“阿泽对不起,我没能送他去学校,他知道那些人要找的人是他,执意要救你…”
眼泪从凌轩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滑落,“他用自己把你换了出来,你当时受了伤,我真的没有办法,只能先带你走…我报警了,后来又去了那里,可没有人了,一个人也没有了…”
“我想救他的,真的…对不起,阿泽…”巨大的自责让凌轩声音哽咽。
一旁的尹喻肩膀微抖,“怎么办?郁央要是落到了那些人手里…”
“嘭!”一声闷响让人心头发颤——是封泽一拳砸在了床沿。
他肿胀发烫的眼眸红得像是要渗血,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挣脱冰冷的器械与液体,
“我要去救…他……,救他…”
男人的嘶吼痛苦喑哑,每一个音节像是破碎砂纸在喉咙里拖动,带着血沫的味道。
“别动!伤口会裂开!”护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诧和警示,另一只手用力压住他的肩膀,更多护士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呃——!”一声更深沉、更破碎的哀鸣从封泽裂开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像是灵魂被活生生撕裂。
他猛地弓起了身体,全身肌肉痉挛紧绷,冷汗瞬间湿透了冰冷的病号服。
“血压飙升!心率紊乱!注射镇静剂!快!”医护人员的喊声带着尖锐的紧迫感。
很快,冰凉的液体被快速注入封泽的血管,一股强行压制意识的力量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男人挣扎的躯体被无形的巨力缓慢而坚决地压了回去,重新躺倒在了冰冷僵硬的床上。
凌轩和尹喻两个大男人同时别过脸,红了眼眶。
“我不能睡,我要去救他,我还没告诉他我就是姜泽…”
床上的人死死地睁着双眼喃喃自语,拼命抗拒着因为药物而越来越沉重的眼皮。
疯涌的泪水浸润了绷带的边缘,染湿了鬓角的碎发,滴落在颈后僵硬的枕头上,洇开了一片更深、更绝望的湿痕:
我的小猫,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