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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郁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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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央没有料到,此时的易琛并不在洛城。
两天前,易琛已去到青城谈项目,结束后助理本以为他会回洛城,可易琛却说晚两天回程,他有点私事要办。
因为上次他委托刘队在青城的同事帮他查封泽的情况已经有了消息:
青城共有五个叫封泽的人。除去四个年龄不符,剩下的那一个,却显示已经不在人世。
今天,是约了人拿资料的日子。
“三少,你要查的这个叫封泽的人的父母的信息与我们查到的这个人全部吻合,只不过,我们查到的封泽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又是十年前!
四周嘈杂的声响毫无征兆地剥落,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嗡鸣不息的寂静。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脚心猛然拔起,如寒冰裂痕般快速劈过腿骨、窜行过脊椎、冲上颅顶,每一寸皮肤底下都爆起细密的寒意:
为什么刚好是十年前?
倘若真正的封泽已死,那现在洛城那个叫封泽的人又是谁?
明明自己已经立在了真相的门前,可易琛的心却像是悬停在了最高的浪顶,脚步也被惊惧凝结,一步也挪移不动。
直到穿警服的年青人将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易琛才堪堪敛回心神。他机械地伸手接下,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后打开了袋子。
十年前。
封泽的妈妈因为痛失儿子而精神失常。封毅非常爱自己的妻子,为此他痛苦不堪,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好起来。
医生告诉他,这样的病无药可医,只有心结解了,病人才会有可能恢复正常。可他毫无办法,人死亦不能复生!
那段时间的封毅像是被抽走了生气的躯壳,成天浑浑噩噩。
直到那个雨天。有人从山坡跌落滚至他车前时,封毅本想弃之不顾的。
可当他透过车窗玻璃看到对方似乎是个十多岁的年轻人时突然心头一动。
鬼使神差地,他将人救起后送至了医院。
在医院检查时医生发现,这人不仅浑身上下全是伤,背上更是血肉绽开。
最要命的,是脸上那一条条明显被刀划伤的血痕。
昏迷的少年醒过来后,医生经过询问后发现,这人什么都记不清了,甚至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
很显然,他是失去了记忆。
不仅如此,剧烈头痛时,他还会时不时地癫狂吼叫。不得已,医生给他打了镇静剂。
病房外,医生将少年的情形告诉了封毅——身上的伤虽然很严重,但通过救治问题不大。
最棘手的,一个是后脑受过严重撞击和他体内大量的致幻剂二者导致的意识紊乱与记忆障碍,另一个便是他脸上的伤。
“划伤太多,且伤口较深,才十多岁的孩子,也不知道什么人如此心狠,”医生叹了口气后接着说,
“建议做修复整形,病人是你的…?”
“我儿子!”
半个月后,少年就成了封泽。
而久已疯癫的妻子在看到封泽的那一瞬竟也有了片刻的意识清明。
封毅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儿子没死,妻子没疯,这个家,一定会和以前一样。
两个月后,封泽痊愈,封毅便带着他回了家;十天后,封毅以工作调动为由带着妻子和儿子举家迁至洛城,一直至今。
合上资料的瞬间,易琛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世界仿佛只剩一道灼目的雪亮深渊——
所以现在的封泽,究竟是谁?
“能查到那个当初给他治病的医生吗?”易琛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查到了,姓名,联系方式,家庭住址刘队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
十分钟后。
“陈医生你好,我是封毅的朋友,我现在在你家楼下,能见个面吗?”
相比易琛的忐忑,陈医生却格外坦然。他知晓了对方的来意后没有丝毫隐瞒,
“当年那个孩子的状况,做整形是最好的选择,不论怎样,总是封毅救了他。
这一点,易琛发现自己竟该死的无法反驳。
“对于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来说,能被救治,又有个去处,有长辈疼爱,应该是他的幸运吧!”
幸运吗?或许吧,易琛想。
只是不知道,若那个人知道自己这么多年都是以别人的样子活在他人的世界里,是不是还会觉得幸运。
临走前,陈医生犹豫再三,还是将装有当年就诊资料的文件袋交给了易琛。
易琛打开只看了最上面的那张照片一眼,便心头狂跳手脚发木,手机差点掉落。
巨大的惊骇如倾覆的海浪当头拍来,他整个人像是尘埃入海,再无声息。
那张脸虽然满是划痕,可五官仍清晰可辨:
那分明就是那年他在郁央的画室里见过无数次的那个叫姜泽的少年!
“易先生,你怎么了…”陈医生满脸惶惑地看着男人步履踉跄的背影不知所以。
……
车子离城区越来越远时,郁央心头一片慌惧,他扯了扯领口,用力摇下了车窗。
暴烈的风像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脸上,路旁模糊的枝叶残影成为眼底灼烧的墨痕。
空气呼啸着涌进车厢,可他竟觉得窗外的速度依旧慢如凝滞。
封泽,你一定不要有事!等我!
“已接近目标了,关上窗户。”凌轩深吸一口气,偏头深深地看了郁央一眼:
这个人,似乎比他想象的要镇定。
汽车在距离前方摩托车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这是一座废弃的厂房。
高耸的墙垛斜刺向昏黄的天穹,灰败的墙体剥落殆尽,露出内里锈蚀的钢筋,仿佛被岁月啃噬后赤裸的内脏,狰狞毕现。
铁骨的残骸歪斜交叠,锈蚀的脊柱在昏暗中弯曲成诡异的角度,仿佛下一秒即将轰然散架。
俩人蹑手蹑脚地刚靠近锈迹斑驳的大门,便听见一道阴冷透骨的老人的声音,“弄醒他!”
哗啦一声,有什么倾泻而下,砸得郁央心头发麻。
“云先生,他醒了…”
“醒了就继续,什么时候开口就什么时候停,”又是那个老人的声音。顿了片刻,又说,“别弄死就行!”
一声声的闷响通过地面的震颤传导到耳蜗里时,凌轩和郁央几乎是同时冲了进去。
冰冷肮脏的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男人早已像一袋失去筋骨支撑的散软谷糠趴伏着,一动不动。
鲜血的细流从破损的皮肤里蜿蜒爬出,黏稠、深暗,混合着地面的泥垢尘灰,在皮肤上刻下一道缓慢的暗红色溪流。
那是,封泽吗?
郁央心痛到几乎栽倒,泪水奔涌。
可雨点般的钝响并未停歇,带着一种机械而漠然的节奏,落在失去生气的肉块上。肋骨、脊背、后颈、臂膀……
如同捣捶着一堆废弃的橡胶轮胎。
每一次沉闷的撞击后,皮肉的表面便会印下更大片的青紫,皮下毛细血管骤然崩裂的污血在缓慢渗出,在灰白的地面形成斑驳黏腻的圆点,如同被随意甩落的锈渍。
凌轩和郁央被十多人牢牢摁住时,一个老人挥了挥手,打手们全部停了下来,退至一旁。
“你们这样是犯法的!”郁央偷偷擦去泪水的瞬间,凌轩恨恨地盯着老人那张可憎的脸啐了一口。
“犯法?哈哈哈…我不过是打了他一顿,”老人声音凶狠,却目露哀伤,
“那他十年前害死了我的儿子,怎么没算犯法?十年了,我的孩子早已躺在了冰冷的地下,可他却每日都活得好好的,”
“凭什么?啊?”
封泽害死了这个人的儿子?凌轩和郁央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不可能。
“我想你大概是弄错了,”郁央艰难地措词,“他应该不是你要找的人…”
“郁央,别跟他废话,他就是个恶…”
“你叫他什么?”老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灰败的眼睛盯着凌轩。
“郁央?央央?”老人猛然转过脸时,郁央骤然感觉自己被什么攫住了。
那眼神像两根生了铜锈的钢钉,穿透令人窒息的空气直直地钉入他眼中,
“你,和他,究竟谁是央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