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的客人》三片风

3、春游 谢烺宁每每

　　花落春仍在，无数心花发桃李。

　　“荒唐。”宜和帝抬眼一扫，豫南王世子腿一软就跪了。
　　“皇上恕罪。”养心殿一早就点了檀香，从玉阶往上看，杳杳地绕着一方洪武威严的檐角。清晨的微光洒在执笔的圣人身上，阴暗的地方是躬身服侍的太监宫女。
　　秦昀跪在昏暗处。同魏昭抢楚馆小女是个蠢主意，他明知故犯，就是试探圣上的底线。他只得惶恐，口称无心。
　　“胡灵，送去给魏雨亭。”圣人挥毫泼墨，是一幅“克己奉公”的大字，旁边碧玉阳文印盖的私章。掌印大太监连忙接过，这幅字斜斜地入了秦昀的视线。
　　“可看清楚了?”宜和帝的脸同先帝肖似，却更温和宽厚，挥挥手让他回去闭门思过。
　　等他谢恩出门，圣上才称病罢朝三日。

　　豫南王府。
　　豫南王为迎接太后生辰近日在京，四年时间都不够这根墙头草倒出个名堂。
　　“爹，圣上此举，您看......”秦昀不明白，魏家为何如此被宜和帝看重，又或许，只是魏昭此人被圣人看重。
　　“你以为当年魏家女入宫，当今圣上就为了哥哥嫂子厌弃魏家了？那本王这些年也不必如此谨慎。昀儿，这舞女一事，怕是打草惊蛇了啊。”豫南王望着幽幽茶水，仿佛看见了当年的渭水血流成河，“看来圣上心里是稳得很，不动声色就把事态搅浑了。”

　　太清朝百姓多说谢华教是邪教，谢清从来不这么觉得。
　　她家里有五口人，爹娘，姥姥，还有小她三岁的弟弟。她的家乡在西南连绵的山里。疫病的那些年，山成了四面围困他们的包袱，一大包包起来，被丢弃在官老爷管不到的地方。
　　圣人抗疫似乎也没有顾他们。全村人的人里，有些青壮年出去投奔了白河军，有些人把妻女卖给了人伢子才能混点馍馍啃。
　　从外头溜进来的河水都是臭的。爹爹勒紧了裤腰带才能不学隔壁老张爷子把病里的张奶奶给吃了。是啊，没东西吃了。水是从地下挖的，但山里的井水，总有一天也会臭的。
　　爹娘商量把还在襁褓的弟弟送出去，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村里已经没多少人了。
　　有天夜里她发现自己也发高烧了，就像刚刚得疫病的人那样。谢清，那个时候叫刘青，怕得全身发抖。
　　她战战兢兢地起身穿衣服，跑进了后山。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是怕把爹娘也变成这个样子，她的姥姥已经死了，为了省口饭死了。
　　夜里很冷，她听见野兽的呼号。她闭着眼睛一直跑，不一会儿又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胡乱找路跑。风把眼泪吹给她的家人，她跑向了月光。
　　“沙沙”，她摔在了一堆落叶上，抬头遇见了她认为的一生的贵人。
　　“陈娘子！”每次叫你的名字，我的眼睛都一定是亮的。
　　从此就没有刘青了，陈娘子给她取了新名字，谢清。
　　刘青那天晚上烧得厉害，之后昏迷了很久。期间谢华教的江湖大夫给她开了很多猛药，陈娘子也只是抽空来看看。
　　但她熬过去了。
　　醒来之后，她才知道三天前朝廷镇压白河军，村子那一带被战火烧光了。
　　谢华教里，陈娘子和其他人教了她很多东西。克己复礼，诗书廉耻，她逐渐觉得宜和帝德不配位，那位八年定胡的才是忧心天下的明君。
　　清晨的光亮不起来暗不下去，谢清作为舞女被豫南王世子安排在城郊的庄子上。
　　从前外派的任务她游刃有余，之后在逍遥坊里潜伏，陈娘子却不愿意让她涉及更深。于是她找上沈叔，顶替原本上场的舞女，还恰不经意露出了谢华楼的密纹。
　　谢华楼当年有一大部分人入了谢华教，各式各样的密纹曾经风靡过京城，实在无伤大雅。但有心之人必定能注意到。她能感觉陈娘子对魏氏若有若无的关注。幼年的良善与心软被战火烧个精光，她很不赞成优柔寡断的方式。

　　“所以，那个舞女知道魏昭在调查当年魏伯母失踪一事，为了和他接头便出此下策，但没料到豫南王世子跟着魏昭一起趟浑水。”沈孝廉了解了经过，此时正和沈孝孺品茶。
　　“正是。哥，你派沈叔一试可真是一身骚。户部尚书今早就得了御笔‘克己奉公’，魏昭的叔伯这下肯定不会再同意他经手这些事情了。他这几天估计得一直闭门思过到国子监开学。”沈孝孺抿了一小口茶，啧啧道，“你这茶哪儿得的，这么香，送些给我。”
　　“闭门思过这么久倒也不见得。谢家大公子送的，本来就是你的。”沈孝廉淡淡地瞥了眼弟弟，见他一副吃瘪的闷劲儿乐得慌，理理衣裳，风轻云淡地回自己院子了，“你最近也消停些，过几日就开学了，在家好好温书罢。”
　　回敬他的是自家弟弟无声的白眼。
　　沈孝孺衣袖里是谢烺宁的请帖，邀他明日去庄子上泡温泉。看来他哥就是故意的。以谢府名义送的帖子，被下人送到他哥院子里了。原本是要假装小厮没送到的，现在看来，是不得不去了。谢狐狸总喜欢拐着弯儿地算计他，沈孝孺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回屋里继续烧水煮茶了。

　　大半月功夫，崔府上下都熟悉了这位表少爷，当真和崔府嫡出的少爷一般气度。
　　宋和文每天雷打不动寅时起床读书，有时同崔柏行一块儿作策论，下午一起去花园里练武。崔柏行惊喜地发现表弟虽长在江南，但苏尚义很注重教养，完全是按世家公子的标准培养宋和文，全然没有一丝类似金陵子弟的脂粉气。
　　收到谢烺宁的请帖的时候，崔柏行倒是有些意外。印象里他总是眯着一双眼睛，狐狸似的瞧人，瘆得慌。而且，他似乎很喜欢招惹沈孝廉他弟，和自己倒是没什么私交，去泡温泉这档子事情还下帖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谢府的小厮说了，他家少爷还邀了沈家二位公子和魏小郡王。”引泉添了一句。
　　魏昭的兄长长他许多，外派治理疫病的时候英年早逝。英国公仅长乐郡主一女，长乐郡主又白发人送黑发人，全京城都知道魏府和英国公府宝贝魏昭，自然早早叫起来“郡王”的名号。毕竟，圣人当初怜惜英才以身许国，承诺魏昭及冠便赐封号封地。
　　“这样啊。”崔柏行沉吟片刻，便和宋和文商量明日出游了，“近几日春光正盛，顺带你去郊外打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