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梦魇 陈娘子望着 ...
-
席上气氛一滞,交谈玩笑声渐渐弱了下去。
沈孝孺刚刚一直在喝酒。翔鹤楼新酿的酒,淡淡的清甜里混杂着辛辣,果香与酒香巧妙地融合,令他纵着自己多贪了几杯。
见魏昭又犯刺猬病,他正欲开口,一道声音宛若雨中晴天砸开了僵局,“魏二你别犯混。这就是崔家弟弟了,久仰苏尚义巾帼之风,今日得见宋兄,诚有令堂风貌。想必这行冠礼和取字,苏尚义定要亲力亲为了。”
其他几个公子哥儿见状立刻附和,叫沈孝廉少夺人之乐。魏昭不再吭声,瞥着崔家兄弟二人落座。
沈孝廉倒是对魏昭的无礼浑不在意,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刚才出声的谢烺宁,又瞧见自家弟弟席前琳琅满目的酒壶,仿佛是来品酒的模样。
沈孝孺对于姓谢的这个死对头也不是见面就掐,他见谢狐狸来控场了也乐得清闲,于是改唤店掌柜,问起了新酿的酒。
今日的宴席来的都是相熟的,因而都随意起来,面上也很热闹。
“可是换了酿酒的人?新品像是更有滋味些。”沈孝孺眯着眼,细细回味。
“孺哥儿懂行,是换了方子。前阵子荣华阁来了个西域商人,走时留了好些佳酿秘方。小店的新品是从柳妈妈那儿得了一些,由酒庄师傅默了配方制出来的。”沈孝孺于张掌柜是熟客,一来二去发现这位贵客好研究美酒美食,此刻见他问便很殷切,“哥儿要是喜欢,捎上另外几种未出售的新品,权当心意了。”
沈孝孺自然高兴,又叫他们每桌都送上一些。
谢烺宁抿了一口,便和沈孝孺掰扯起这西域酒的口感。左右争不出个名堂,接着俩人又吵起来江南的酒酿丸子用哪种酒最好喝,沈大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
“和文,莫要贪杯,当心明早起来头疼。”酒一上桌,崔柏行就叮嘱了。在扬州时,苏尚义在家也会酿些米酒,宋和文从小喝到大,如今口中含着西域酒,倒是忧心起苏婆了。
他不该惹她担心的。
苏婆之前气他想进京,祖孙两个冷了好久。即便如此,临走前祖母还是偷偷给他添了盘缠。
席上又谈了些国子监过几日开学的事项,一群人又闹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完全黑了才散。
引泉早就安置好马车来接哥俩,崔侍郎也派了人来掌灯。
车上已经备好了湿帕子,崔柏行边擦脸边懊恼道:“不好,你才刚来我就带你吃酒到这么晚,父亲知道要怪我了。”
“没事的,表叔派人来也是注意安全。”宋和文半天下来玩得也很开心,连忙宽慰表兄。
“诶,你可好奇魏昭今日为何招惹沈孝廉?”崔柏行忽然开口问道,不等宋和文点头又自问自答,“豫南王世子与魏昭争的那个舞女是逍遥坊的。逍遥坊是沈孝廉开的。听说当时是竞拍,魏昭一掷千金。但豫南王世子是以物抵金——他弹了一曲《凤求凰》,还非说自己一片真心,金钱这种俗物怎可与才情相比,逼着那个舞女说哪个更珍贵。最后沈大授意,舞女跟了豫南王世子。”
宋和文只觉得荒谬,刚想追问,就见崔柏行淡淡地笑了笑,“表弟,我知你聪慧,肯定能察觉出什么,但切记我同你讲的,与魏昭相处,得张弛有度。”
不久,马声嘶鸣,到崔府了。
常宁郡主这些年住在西南的公主府,一直不曾归京,早就有风言风语说她与当今圣上不和。皇家秘辛不能随意谈论,此刻却在宋和文内心翻涌。
人尽皆知,黄初爷薨后,如今圣上即位,年号宜和。宜和二年,胡蛮联手祸乱中原,宜和帝遂往杭州,命皇弟静安王留守正安。
之后宜和爷下落不明,静安王八年定胡后称帝,年号永乐,赦免天下,修生养息。不料天降大旱,疫病爆发,民不聊生。
彼时宜和帝忽然出现,称自己被居心叵测之人阻挡回京,誓要“奉天命,清君侧”。
几个月后,永乐帝突然宣布退位让贤,自愿去郑州的护国寺修行。之后宜和帝登基,改年号贤成。
只是静安王在前往郑州的途中便染上疫病,殁了。当今圣上悲痛万分,当即下令举国之力抗击疫情,近一年半便止住灾病蔓延。如今,太清国风调雨顺,百姓安康。
豫南王因当年伴驾护其回京,圣宠正浓。魏夫人与常宁公主私交再好,魏昭也犯不着与豫南王世子交恶。
宋和文席上喝了也不少,此刻晕晕乎乎,躺在贵妃榻上由丫鬟环彩给他通头。
怎么也想不通,宋和文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像是要睡了。
环彩给他通完头,拆了发髻,把头发编起来,见宋和文瞌睡,轻轻道:“哥儿乏了也去床上睡,都整理好了。”说着便与环云一起扶着他到床上歇下了。
葳蕤轩里灯火隐约,没过多久就只剩寥寥几盏亮着了,下人们也都各自睡下,只留守夜的小厮和一旁未点的灯。
宋和文认床,夜里做了许多梦。
葳蕤轩环水,梦里似乎也有潺潺的水声,还有丝竹管弦的乐声。
最初,宋和文梦见了自己小时候在洛文楼的光景。
陈娘子和这里其他的姐姐姨姨一样,每天都是带着笑脸的。
银铃般的笑声,撒娇似的调笑,嗔痴的呢喃……好像只要在洛文楼里,每个人都放纵自我,尝尽极乐。五岁的宋和文是这样想的。
陈娘子闺房的柜子里有个小门,里面有石梯的空间漆黑狭小,通往小厨房的碗柜。小宋和文第一次往下看以为是无底洞。
“阿姐,好黑。”小宋和文有点怕。
“乖,文姐儿不怕,拿着阿姐给你做的灯,待在里面睡一会儿,厨房的刘妈叫你了你就从碗柜的门里出去。一定别出声啊,乖。”陈娘子摸摸宋和文的脑袋,递给他一盏小小的飞着萤火虫的草织灯。
为了掩人耳目,她和一众姐妹把宋和文扮成了女孩儿,藏在洛文楼里,一藏就是三年。
三年里,这样“不准出声”的游戏陈娘子和小宋和文玩了很多次。
他真的很乖,每次都没有出声。
洛文楼充斥着香粉和胭脂味,小石梯间里是潮湿的泥土味。
有时候,那里的姐姐和姨姨们还会给他塞九连环之类的小玩意。
“真可怜。”她们窃窃私语。
不知道哪一次,兴许是刘妈吃醉了酒没叫他,小宋和文在黑暗里面待了好久好久。他有些怕了。但他没出声——他相信阿姐肯定会来找他。
最后陈娘子赶来的时候,一把拥住头发睡蓬了,眼睛惺忪又红肿的他,闷在自己肩头呜咽。
洛文楼夜夜笙歌,外面的人在笑,陈娘子在哭。
小宋和文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可怜,也呜呜地哭起来。一会儿,他又抽抽噎噎地拍着陈娘子的背:“阿姐,我没事的,你不要难过。”
他记得陈娘子望着他的眼神很伤痛,像每晚她望着水里的月亮时一样。
“我明明答应河瑛了,要护着你一辈子。你姐姐待我极好,我却食了言......”那天晚上,他听见陈娘子絮絮地讲,讲他姐姐宋河瑛女扮男装参加科举被永乐帝钦点探花,春风十里红袖招,讲他一家都爱吃辣,许是祖籍在西南的缘故......
“她不怨你以后安安稳稳,她希望你开心平安一辈子。她也常说,人不能成为欲望的囚徒。还有你阿爹阿娘——你全家人,都希望你轻松健康地活着。”
八岁那年,他与陈娘子玩了最后一次“不准出声”。
这次谁也没来叫他,洛文楼起火了。
火势蔓延,浓烟滚滚,他梦见了好多人。
“文哥儿,快走!”
无休止的厮杀,绝望的嘶吼,喷涌的鲜血与烈火将这段记忆烙在他的骨血里。
他梦到,漫天冰雪,好多人在他眼前倒下,而他满腔的激愤被掩埋在滔天的冰雪里。
他还梦到,那双眼睛,一双猩红的,充满怨愤的眼睛。
宋和文在自己的梦里稀里糊涂地走着,连同祖母一起,恰如他在扬州城稀里糊涂走过的六年。

大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