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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商 ...

  •   商末烛认为我太累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睡意就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

      窗外夜色无边,我睁开眼,忍不住下床查看房间每一个角落,空荡荡的房间,此刻却像是无数只睁开的人眼,无时无刻的巡视,窥探着我。

      在黑暗里,我不断的回头去看,床头,衣柜,窗帘……恍惚之间,好似惊弓之鸟,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让我惴惴不安。

      或许真的是我太累了。

      临走前,商末烛问我需不需要把上虞叫来,我摇摇头。

      这个时间,上虞估计已经在酒吧上班了。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上虞的时候,他就站在吧台里,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抬着胳膊摇动手臂。冰块在铁杯中震荡,晶莹酒液顺着他手腕的倾斜缓缓流入高脚杯中,空气中弥漫着水果和酒混合的甜腻气息。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也是第一次去酒吧。如果单单只是我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涉足那种地方。

      那次意外的踏入是因为得罪了初中的混混。当时的初中部管的很松,不少人自知与学习无缘,又缺少家庭的管教,干脆撂挑子不干了,在周围混起社会。

      那年初中部和我住的地方离得很近,加之与商末烛的上学时间不合,所以不论他如何劝说,我都不让他再来接我。

      十二三岁的少年都带着一股叛逆气,我却极少会去忤逆商末烛。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恐惧他会离我而去,我恐惧自己会成为一个麻烦,成为一个让人厌恶的垃圾。

      然而现实常常事与愿违,这话落下不过三天,我站在街边等红绿灯,看着一群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人摇头晃脑的走过来,而后就被拖进了巷子里。他们把酒吧名片甩在我脸上,然后扔给我一个房间号,让我想办法混进去偷偷拍喝醉的女人的照片。

      所以放学的时候,我就背着书包进了酒吧,并非我想干,而是他们一路跟着我。

      可那时,我感到的却并不是恐惧。

      我渴望自己激烈的反抗,而后被他们打到遍体鳞伤,而后名正言顺的装可怜,告诉商末烛我是一只可怜的野犬,失去他就会活的很凄惨。

      可我没有那么做,我不想成为商末烛的麻烦。

      昏暗的灯光下,我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发呆,幻想商末烛下班回到家里看到我不在的紧张感,可一抬头,服务生就端着盘子把一杯果汁放在我面前,然后委婉的告诉我是那位“调酒师”免费赠送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了倚着吧台的上虞,他看向我,眼睛眯着,像狐狸。我端着果汁还给他,并表示我没喝,他还可以转手再卖出去。

      我们之间隔了个吧台,他比我高,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当时的我盯着他的脸,并没有看懂那个笑里夹杂的鄙夷和讨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被保安扔了出去,理由是未成年不要进酒吧。被扔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发晕,酒吧里的气息混沌,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瞬间我就忍不住腿软。

      商末烛就站在酒吧门口等着我,他的脸色一点也不好看。

      在那之后,我才知道他们认识,那些混混没有再次出现过,因为我上下学的时候,变成了上虞接送我。

      最开始的几天,他和我一起走,肉眼可见的不喜欢我。他说我像一只傻鹌鹑,野猫一张嘴就可以把我叼走,而后又说商末烛脑子有问题,自己家一堆破事都处理不完,还帮别人养小孩,收别人寄养的孩子就是倒贴钱,真想养还不如去孤儿院挑个顺眼的。

      我问他,寄养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好比我是一只小狗,现在家里养不下我,商末烛把我领回去养了。

      我又问他,那总有一天,我要回到家里吗。

      上虞笑了,他叼着烟低头扫了我一眼。像是在笑真相的残忍,又像是在睥睨我的天真。直到今天,我还是记得那句话,记得他说出那话的瞬间,站在不远处看着我的商末烛模糊的脸。

      “有家的狗回家,你爹妈都把你卖了,你还有个屁的家?”

      ……

      我从床上坐起来,拿走了挂着的外套。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我顺着大街走,一路上和不少行人擦肩而过,路人行色匆匆,无人在意我这个大半夜还在街上溜达的青年。

      路灯昏黄,落在水泥地面上,我的影子在飘动的鎏金里浮动,忽短忽长。

      酒吧的生意主要靠的就是晚上,我站在门口的时候,陆陆续续走出几个喝的烂醉的酒鬼,几张平平无奇甚至带着颓废的脸中,混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他脸上带着淤青,嘴角的血迹还没干,散发着浓郁的酒味,靠近我的时候,我不自然的想往后躲。

      他摸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鬼使神差的也望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认错了,转身就走远了。

      可我不会认错。

      张珩。

      把我从乌托邦里拖到泥潭的人。

      他估计是在周围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情,脚步匆匆。但看样子似乎是还没喝够,想进酒吧又被保安撵出来了。

      从某些方面来说,他算是我的继父。不过按照法律层面,我这个被买来又被抛弃的孩子,在他眼里就是个麻烦。他之前打死了人,蹲了八九年,去年刚刚放出来。

      商末烛没有把我送回家,而是在他出狱的晚上让我们短暂的见了一面,而后,我们再遇见,我都会假装看不见他,面无表情的走人。

      上虞坐在吧台边上,袖子卷到小臂,半长的狼尾用黑皮筋利索的扎在脑后。他抬眸望见我,啧了一声,然后继续调酒去了。

      我找了空桌子坐下,服务生很快就过来了,他说上虞让我找个角落去,别占位置,这会人多,影响他生意。我哦了一声,抄着兜拿着凳子做到吧台边上。

      耀眼的白炽顶灯耀眼,好似流动的珠光在吧台上浮现,我坐在上虞旁边,他将手里挑完的高脚杯推远,而后才望了我一眼:“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商末烛还敢放你一个人晚上出来?”

      “你怎么也知道了。”我倚着吧台,他转手抵来一杯酸奶,作为点缀还给我加了樱桃。

      “档案社会,你被传唤了,商末烛当时心肌梗塞都要犯了,好不容易有个没蹲过的,他接了电话那脸色,还让人以为你被判了十年,结果拘留都不算,”他不屑的嗤笑,胳膊压在吧台上抽烟。

      灰色的烟在空气里溢散,浓稠的像咖啡上挡开的拉花瓣,我伸手扇开游走而来的烟。

      “商末烛他——”

      “不然?”上虞打断我,把烟掐灭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在酒柜里挑挑拣拣。

      酒吧里,意乱情迷的男女身影交织,随着音乐一阵一阵舞动着。我趴在吧台上,看着上虞把调好的酒推到吧台的边缘。酒很快就被服务员端了下去,放在灯光黯淡的卡座上。

      雀跃的光斑在酒杯上滑动,所有人都在晦暗里糜烂。绚烂的霓虹氛围灯渗漏着一层又一层海浪似的疯癫,酒精唤起暧昧的缠绵,侵蚀理智,吞噬海岸,把人群变成无目的漂泊的游船。

      上虞的身影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他点燃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烟雾缭绕间,我盯着他的手臂看,扭曲的藤蔓在他的生臂上交缠,像缓缓睁开的黑白分明的眼。

      我想问商末烛的过去,但话涌了一圈,却又干干涩涩的咽了回去。

      我不想揭开一枚早已结痂的伤疤。

      大概是看出来我对酸奶兴趣不大,他给我换了一杯果汁。果汁推过来的时候,我又忍不住盯着他手臂上的纹身看。

      小时候我就对这种东西好奇的很,学着往自己手臂上画,后来被商末烛发现,他却愣是洗不掉,急得焦头烂额又不敢使劲给我搓。

      果汁滑入喉咙,不知道为何,我却觉得果香里夹杂着酒精的凌冽辣感。可上虞的表情没有的破绽,只把杯子推过这边,而后接过前台凑过来搭讪的男人的烟。

      我凝视着浅色的,带着气泡的酒液,最后一饮而尽。我从未尝过这样的味道,辛辣和水果的清甜在口腔里交织纠缠,我放下酒杯,莫名的感到一丝眩晕,眼前模糊了一下,我往前走,却感觉天旋地转,脚下勾倒了凳子,心口似乎都被酒精烧的发干。

      我很渴,想再喝点什么,迷迷糊糊间抬头去寻找上虞的影子,可吧台已经没有人了,我脚下不稳,搀扶着吧台。

      周围寂静的可怕,酒吧的灯光还在不停变幻,看得我胃里翻江倒海。可是喧闹的声音而舞动的人脸变得恍惚,我起身往前走,砰的一声又撞倒了什么,身体失衡,步子沉重的让人走不动,我趴在最近的东西上,一点凉意擦着我的脸。

      我微微有点清醒,眼睛酸涩,开口去喊。

      上虞消失不见,周围是光怪陆离无尽的光斑。

      我再次喊他,恐惧在那一刻上升到了极点,酒精混着神经崩裂的痛苦,我颤抖着推开揽着我的手又喊。

      只是后来的上虞没有喊完。

      意识在黑暗里浮沉,最后露出水面,窒息感慢慢退散,我睁开眼,看到的却是陌生的天花板,我动了动僵硬的身体,隐约觉得旁边坐着人,转头就看到上虞坐在一边看酒吧流水的账单。

      “喊什么。”他皱皱眉,把书放在床头柜上。

      “……我。”我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哑的厉害。

      “别人给我递烟,你给我找麻烦,我一松手你就往嘴里灌,你怎么直接死了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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