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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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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1月1日
因为跳楼的事学校停课了三天,这三天商末烛都加班,我就跟着上虞。我跟着他待在酒吧里,他站在吧台看书,我坐在角落里写作业,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回学校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小声讨论这件事。我还在坐在原来的位置,窗外的血迹已经被处理干净了,只要往外看,还能看到地面上没有抹去的粉笔印和尚未撤去的警戒线。
学校的封口令很快就下来了,意思很简单,说好听点是要求学生好好学习,别在别的事情上分神,说难听点就是怕事态发展。警察陆陆续续的带走了不少人,我在班里难免有些坐立难安,并非因为担心在与此事有所牵连,而是我总觉得,有什么目光正黏在我身上。
那个目光一直追随我到校门口,放学的时候,我精准的找到上虞的车,开车门前,回头望了一眼。我精准的和那道目光对视了,似乎是我同级的一个学生。
我对他有印象,大概是因为之前他在楼梯口的监控死角抽烟,那个背着书包,挂着陈向名牌的学生跪在地上学狗叫。
除此之外,学校里也有不少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当然,都不是什么正面的评价。大概都是关于他的出身的。她妈妈据说是个精神病,他爸是个□□犯,后来被车碾死了,他妈也上吊了,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
至于这些留言的真假我就不得而知了,但这些东西说到底也不是空穴来风。
上虞察觉到我的心不在焉,转头问我怎么回事,我摇摇头,只说是有点累了。
2006年11月2日
第二天我去的晚了一下,已经临近上课了。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校园里难得的有了一丝清静。走到最窄的那条小路上时,有个人和我擦肩而过,他身上有淡淡的香火味。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恶劣的笑了笑。
是昨天和我对视的那个人,他似乎完全不因被发现而有丝毫的收敛,在我俩错开后,他在我身后笑了一声,低沉沉的,像是讥讽。
可我回头看的时候,他却已经走出很远了。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身后的影子拉的很长,我半只脚踩在他的影子里,看着他渐行渐远。
我不再多看,快步进了教室。老师还没有来,我把书包放下,低头的时候看到桌洞里有东西,是一张纸条,被折的方方正正的,我没有同桌,此刻大家都低头看着书,并没有人朝我的方向看过来,或者说,没有人注意到我进来。
我伸手把纸条掏出来,里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迹。写字的人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黑色签字笔几乎把纸都刮破了。
【今晚放学,七楼空教室一见?】
我把纸反反正正看了一遍,确定没有署名。不是本子纸,上面还有印刷的物理公式,递纸条的大概率是个理科生。我面无表情的把纸条揣进兜里,准备下课的时候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学校刚出了死人的大案子,这些人也真是一天也不舍的消停。我兜里捏着那纸条,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留下,等到下次被传唤的时候拿去做个笔迹鉴定。
第二节课间很大,学生拥挤着去上操。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干净的时候,我才出去,找了个安静的树荫坐着,整齐的哨声从稀疏的黄叶间泄出来,落在我耳边。
我又重新把纸条掏出来看。
只是刚掏出来,一只手就明晃晃的从我头顶伸了出来,我眼疾手快把纸条缩回手心里,警惕的起身后撤,那一刻,我的心几乎都跳到了嗓子眼里。
映入眼帘的是个不太着调的少年,他弯唇笑着。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好看到让人分不出男女,他盯着我,一指手揣在校服的口袋里,另一只手露在外面,把一根吊坠勾在手指上转着玩。
白池鳞。
又是这个人。
我手身在兜里不安的捏了捏那张纸条,忽然就觉得脖子上的伤痕处传来一阵密密麻麻撕咬啃食般的痒。
“呦,大少爷不跑操啊。”他站在我放才坐过的地方靠近我,把转动的吊坠收起来,俯身盯着我,笑意落在眼底,冷冰冰的。
“……和你有关系?”我在他即将碰到我的时候,伸出一只手臂横在中间,“离我远点。”
“行。”他蹲下来,借着我坐过石坛和我平视,“你既然这么排斥我,那怎么不走呢?”
我张张嘴,竟然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反驳之余。就这么对视半晌,他嗤的笑了一声,站起身从石坛上跳下来,伸手要拍我的肩膀,我闪身躲开,却被直接摁住了脖子。
“你这伤——”
我猛一个膝顶,他操了一声,后退一步。
“我操,不是吧大少爷,打人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啊?”他有些惊讶的看我,硬是被气的笑起来,胸口剧烈的起伏几下,笑声有点干涩,随即又要打嘴炮。
我聚精会神,准备在他再张嘴的瞬间抓一把花坛的泥巴塞他嘴里。
不过他的下一句话还没出口,级部主任就来查躲上操的同学了,他站在大厅侧门,只要从那个角度往这里看,我和白池鳞一个都跑不了。我没动作,反正也就是被抓住骂一顿而已,学校的教育本质就是规训,跳出被规训的圈子后不服从羞耻观就没有用了。
白池鳞则转身就逃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我,我给他比了一个中指。
。
高中放学基本都是深夜了,因为学生跳楼事件,学校承受了不小的舆论压力,放学时间就提前了一点。大概九点多一点,整栋教学楼就隐进了夜色里,我紧贴着教室门,躲开了拿着手电筒巡逻的保安。
等走廊里巡逻的脚步声走远,我才探头出来观望。楼道似乎变成了看不到底的深渊,人类视野的尽头看到的只有一片黑暗,我推了推楼梯口的门,没有上锁。
平时只有老师有坐电梯的权利,学生只能爬楼梯。这东西娇贵的很,也幸亏是在市里的中学,又有企业资助,不然学校一准舍不得弄这玩意。
电梯此刻稳稳的停在了一楼,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步行上去。上到七楼的时候,已经九点十几分了,我提前把纸条夹紧了书里,如果今晚死这里了,那也算个证据。
来之前,我借了学姐偷带的翻盖手机偷偷给上虞打了电话,让他今晚糊弄一下商末烛,我晚点回家。上虞似乎在忙,说我死了别怪他就行,他又要骂我白眼狼,我挂了电话,给学姐塞了一串油纸包着的棒棒糖表示感谢。
学校的七楼大部分都是空教室,高考的政策改了,上高中的人多了很多。学校收了企业的钱,旧校区翻新的时候特地在原楼上多盖了两层,准备再弄个艺术教室。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不了了之了,七楼就空了。
我走在楼道里,远远能看见男厕所那里闪动着火光,有几个黑影站在那里抽烟,时不时传出几声嬉笑,我几乎都走到他们身边了,他们才看见我,领头的人衣服上歪歪扭扭的挂着陈向的名牌。
“真来了?操。”他抬手把烟在墙上摁灭,上来就一把揪住了我的领子,“你他妈叫什么……操,反正,就你小子给警察透的消息说我他妈霸凌那女的了吧?”
我轻飘飘的嗯了一声,攥住他的手腕。他狠狠推了我一把,我往后退了一步,他们几个就齐刷刷的围了上来,把我扯进了厕所里。这里没有监控,旁边的啪一声把厕所的灯拉开,昏黄的灯光亮起的瞬间,我忍不住闭眼。
再睁开眼,我看到厕所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提着一个红色的大桶,慢慢一桶有些浑浊的不明物体。这些人面对着我,所以看不见背后的情景,我忍不住睁大了眼睛,白池鳞朝我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下一刻,灯猛的被人拉上了,浑浊的液体从天而降,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叫骂声。好在白池鳞记性不错,关灯后也是精准的没有泼到我身上,我啧了一声,有点恶心。
黑暗里,他拽住我的手腕,踹开挡在门口的人,带着我一路狂奔,狂按电梯下行键。不知道为什么,我来的时候,电梯明明停在一楼,此刻却正好在七楼,他不由分说的把我推进去,然后自己钻进来,继续疯狂的按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关闭,明亮的灯光充斥在狭小的电梯隔间里,白池鳞上来就跟我动手,周围的空间太小了,我无法闪避,只能扯住他的手腕给他来了个反剪。
他被我摁住,半个身子贴在电梯的一侧,另一只手只拍墙:“停停停——服了服了。”
我松开他,问他发什么疯。
“大少爷,这么没良心吗?”他缓过来,扭着手腕一脸哀怨,“我说,刚才要不是我,你得给人打的三天下不来床……他们杀人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你单枪匹马去当什么英雄好汉?”
我冷冷笑一下:“同样的话问问你自己。”
“人家要打的又不是我。”白池鳞似乎真的很生气,他狠推我一把,把电梯的负一,一,二,三楼都按亮了。
他不说话,电梯内就安静下来,我静静地看着电梯门开开关关,等到一楼时,他又伸手来拽我,我面无表情的躲开他的手,先一步走了出去。
白池鳞面无表情的跟上来,问我没什么想说的。
冷风吹的我脑袋清醒了一些,我懒得听他絮叨,也懒得回答他,回头扫了他一眼告诉他如果再不走学校就要关门了。
“我是住宿生。”白池鳞说,“大少爷,该快走的是你吧?”
“哦。”我拍拍被他碰过的地方,转身走了,他快步跑了几步,挡在我前面,“……不是,不说谢谢?”
“谢什么?”我问他。
“我帮你——”
“谢谢你。”我打断他,拿出五十块塞到他手里,“我可以走了?”
“操,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给了他一个中指。
回去的路上,我复盘今天的事情。白池鳞估计是看了那张纸条才会去七楼找我的,看样子,估计是早就埋伏在那有一会了。
他是什么时候去的?在我上楼梯的时候?
……
电梯。
他坐了电梯,所以电梯正好停在七楼,我爬楼用了快十分钟,而陈向当着我面摁的烟,只抽了一点。也就是说,陈向其实也是刚到。
时间太巧了。
我很讨厌这种感觉。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毫无目的的善意,任何人做任何事,好事,坏事,都有他的目的。金钱,名声,地位,权力。就像书里说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得罪一个陈向来帮我,不是为了钱,那为了什么?真相?
我笑了一声。
我他妈连那个死的女生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了一路,竟然忘了冷,回家的时候手都冻僵了,插钥匙插了半天也捅不进去,正准备再来一次时,门咔哒一声开了,商末烛开了门,颇为无奈的让我进去。
他穿着睡衣,看样子应该已经准备睡觉了。二楼的卧室的灯开着,他大概是听到我开门的声音,从楼上下来的。一开门,寒意就往屋里钻。
我走进去,感觉说不出的疲惫。商末烛没戴眼镜,看东西有点模糊,看我的时候,他眯着眼睛,柔和的眉眼夹着一丝说不出的憔悴:“出事了?”
我摇摇头,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他无奈的笑了一下,拍拍我的脑袋:“不要什么都不说,显得我这个监护人很糟糕,脖子上的伤还疼吗,纱布解下来我看看。”
我坐在沙发上,把书包放下。家里的地板刚刚擦过,暖黄色的灯光映在他的背影上,带着一种让人困倦的温馨气氛。他的头发留的很长,对此上虞吐槽过很多次,借他的衣服穿都会因为衣服上的洗头膏味被人说闲话。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着黑色的发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从后背滑落到肩头,他今天带了白色的发带,稀松的绑着头发。
他拎着药箱过来,眼睛已经带上了,我们不经意的对上眼睛,他就先笑了。
解开纱布,我看不到伤疤的情况。商末烛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我下意识的往后缩,他惊惧一般收回了手,说了一句抱歉,然后换上了棉签,给我上药。
冰冷的药液涂在伤口上的感觉很奇怪,痛觉似乎消散了些许,可那种万蚁啃食的怪异感觉却再次汹涌起来,我深吸一口气,尽力不让自己露出什么不自然的表情来。
最后一下,商末烛收回了手,给我重新缠好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