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2 ...
-
2006年10月25日
暮色坠落,星辰闪烁,越野车在一片湿漉漉的河岸上驰骋着,待到夜色浓尽时,才缓缓在蒹葭深处停下。
我从车上跳下来,上虞让我轻点关车门,我笑了一声,懒得鸟他。
荡漾在璀璨星夜里的河水里映着我的影子,深夜不见人影,我踩着杂草和湿润的泥土,在河岸上疯跑,秋意深沉,百草摧残金黄一片,拨开半人高的蒹葭丛,视野渐渐开阔。长河蜿蜒,顺着星辰流至天边,消失在无尽夜色,不见尽头。
这条河就是麝烟河。
麝烟河是高唐市的护城河,弯弯绕绕的把整座城包在里面,古代打仗的时候,城里的人站在城墙上射箭,城下的人就成了活靶子,在箭雨里被射成筛子。可总有人踩着堆成桥的尸体前仆后继的向前,哪怕脚下河水蔓延,血色弥漫。
而今事过境迁,文明时代到来。夜里的河岸上飘荡着土腥味和淡淡的腐木气息,上虞把车窗摇下来,手搭在车门上抽烟。零星的火光扑闪着亮起来,在无边的蒹葭里轻轻煽动。
我跑了一阵,然后顺着河岸走。一不注意,鞋子陷进了泥里,湿粘的泥土没有着力点,踩进去仿佛陷进沼泽。
挣扎着后退几步,我才站到干燥的地上,却又在那一瞬间,踩到了别的什么,咯吱咯吱的。我噫了一声,把脚抽回来,提着校服的裤脚低头去看,才发现那是一只苍白的手。
没有腐烂,甚至称得上新鲜。
我的鞋印还印在上面,像苍白面塑上的红色花纹。我低头撩开遮挡视线的蒹葭,发现那是只断手,隐藏在皲裂的泥巴和杂草之间,断裂的地方发白,断骨在并无血色的肉里若隐若现。
上虞大概抽完了烟,站在远处喊我。我一抬头,刚要跟他说点什么,就忽然被捂住了嘴巴。有什么带着水的塑料薄膜似的东西刮蹭着我的脚踝,有点痒。
我猜那大概是雨衣一类的。
在那双手松开我的瞬间,一根细绳猛的勒住了我的脖子。脖子被死死扼住的感觉并不好受,我感到窒息,整个脸都在发胀发红,鼻腔像是要被炸来了,我想张嘴,但已经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我被勒了大概十秒,痛感已经麻木了,脑内是回荡的耳鸣声,我隐约听见上虞的声音在靠近。再然后,我被摁进了蒹葭丛里。茂盛的金灿灿的蒹葭遮挡了我的身影,把我拖进了无边的黑夜里。
我快窒息了,脸贴着湿润的泥土。河水漫过了我的半张脸,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拖进河里了。在我几乎半个身子都快沉下去的时候,那人脚下打滑了。勒在我脖子上的绳子在他手中滑落。
我砸进了水里,不受控制的扑腾起来,泥巴和河水一起呛进嘴里,磨得鼻腔和喉咙生疼。
或许浅水真的能淹死人,淤泥和水草束缚了我的手脚,几次浮出水面,却又觉得有人拽着我,想要把我再拖进去。随着脑内氧气几度耗尽,我只觉眼前渐渐发白,这种时刻,求生欲就会夺取理智,四肢像是付诸一切拼死一搏,我猛的挣扎着在混乱中踹向扯住我的水草,缓缓浮出了水面。
待从水里探出头来,身上的衣服早已经湿透,被夜风吹的发冷。空气争先恐后的涌进气管,呛得我咳嗽连连,抹掉脸上的血和水,黑夜才一点点重新浮现在眼前。
岸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我自己呆呆的坐在水里。脖子上火辣辣的痛觉钻入脊髓,我忍不住倒吸凉气,伸手去摸了摸,便摸到些湿粘的东西,不知道摸到的是血是水还是泥。
……
上虞还在喊我,声音听着有点急了,我已经忘了该做什么反应了,直到他已经找到我,摁着我的肩膀问我摔哪里了,怎么在水里坐着,我才反应过来。
我的动作有点慢,摸摸自己的脸。
冷。
……
跟上虞回家的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问我怎么回事。我拿着他车上的毛巾擦头发,看了眼后视镜里狼狈的自己,脖子上的勒痕泛着血痕,时不时有血珠溢出来。
上虞抓了一把头发。
“你脖子怎么了?”
他腾出一只手,敲敲我前面的抽屉。
“里面有湿巾和碘伏。”
我手指有点麻木,整个手臂都在发抖,拧了半天也拧不开碘伏的盖子,身体没有力气,我皱眉,再度用力,可瓶盖纹丝不动。
上虞时不时瞄我一眼,差点在红绿灯跟人追尾,他一个急刹车,我不受控制的往前一栽,手里的碘伏砸的稀碎。
“……”上虞嘶了一声,心疼的闭了下眼睛。
“……”我也嘶了一声,垂着眼睑舔舔手上滚落的血珠。
下车时候,我狠狠砸上了他的车门,他摇下车窗骂我小没良心的,我回头对他竖中指,然后单肩背着书包开门回家了。
我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他手指敲着键盘,哒哒哒的响,听见开门声,也就只是短暂的抬头。
不知道是不是我鼻子呛水出问题了,我总觉得家里也有血腥味。地板刚刚拖过,被我踩出一串泥印子。
商末烛刚下班,看起来很疲惫。等我把书包啪一声甩到他旁边的时候,他无奈的问了一声上虞有没有带我去酒吧,我不说话,坐在他旁边。
他还在敲电脑,偶尔闲出一只手推一下眼睛。我盯着他看半天,发现他今天用的蓝发带,发带的尾部沾了一点零星的红色,此刻已经泛着点点斑驳的褐色。
大概是我盯得太久了,商末烛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下动作,问我累了吗,为什么不说话。
在目光接触的瞬间,他才发觉我不对劲。他盯着我的脖子,血珠滑落,留下一道道艳丽的痕迹,我浑身都还湿着,身上带着泥巴和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味道。
他推开电脑,大概是要起身,而在他站起的那个瞬间,我就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力道和冰冷的指尖惊了一下,身体因为这阻拦微微踉跄。
我几乎是贪婪地盯着他的眼睛。
别走。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带着我自己都嫌恶的软弱和乞求,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不敢放手。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我有一点心慌,哪怕他没有,我也觉得他像是要逃走。
“别害怕,我不离开,就在这里处理。”他被我拉的有些踉跄,俯身看着我。我盯着他的眼睛看,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瞳眸,他垂眼错开我的目光,手指轻轻摩挲着我脖颈上的伤,“我去把药箱拿来,你可以看着我去,就在旁边的房间。”
我衡量着他的话,不像说谎。
于是我松开手,他转身去了。
我就坐在原来的地方盯着他的背影,余光扫了扫尚未来得及关上的电脑屏幕。
【■■16■诊疗■观■记录■■】
不到半分钟,他急匆匆的从房间里出来,给我拿了条干毛巾,然后药箱放在腿上。我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和医院里的很像。药箱似乎刚刚就被用过,里面的绷带上有迸上的还没全干的血迹。
“你们这是去哪里疯了?街头打架还是被人寻仇了?”他皱着眉给我上药,我低着脑袋,凑近他的肩膀,张嘴刚要回答,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就响了,屏幕亮起来,上面跳出上虞两个字。
他一只手继续给我伤口消毒,一只手按了接听键和免提。
“是我。…你在家?小白眼狼我给你送回去了,一个没看住,弄一脖子血。你看了没?”
商末烛看了我一眼,无奈的笑了一声,语气却夹杂着几分狡黠:“在家,小白眼狼在听电话呢。”
“……”那边短暂的沉默了一阵,然后嘟嘟嘟的传开了挂断音。
2006年 10月28日
我坐在班里的时候,外面闹得要命。
我依稀记得他们的话。
“高唐市麝烟河碎尸案,我去,咱们市里是真火了啊。”
“我昨晚也在电视上看到了,好像是什么器官贩卖吧,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听说一共是三具尸体,有两具都挖空了,最后一具却还是好的,但也被肢解了……好像还说什么,第三具尸体的死亡时间距前两具很远…好像是,最近作案。”
“这个我也记得,说是10月25号左右死的,这不就是几天前……”
“你们走读生回家路上小心点吧,我刚刘老师叫我去了办公室接电话,是我爸妈来问我平安的。真吓人,幸好我睡宿舍。”
“别这么幸灾乐祸行吗,万一那个杀人魔就在我们学校里呢?毕竟那些尸体都是被线勒死的——说不定是,是因为凶手不方便藏刀具所以才——”
剩下的话我没再听,转身倚着窗台往外看。没人在意我的目光,我就把它落在枫树上。红艳艳,金灿灿,枫树的影子被阳光切成破碎的几片,投射在水泥地上,缓慢的流淌。
我看着它们,而后它们被一群人遮挡。那是一伙勾肩搭背的高三生,领头的是个飞机头少年,胳膊肘压着着其中一个男生。被压的人没什么表情,沉重的书包前后各背了一个,在一群人的哄笑声中渐行渐远。
脏兮兮的书包,露出来里面醒目蓝红配色的古英文词典。几个人嬉笑着起哄,隔着窗玻璃和放到铁网,我听不真切。
有人在背后踹了他一脚,他踉跄了一下,没有摔倒,然后被像羊群中的绵羊一样驱赶起来,往楼梯口走。
进楼后的角度我看不到,而在进去之前,他鬼使神差的抬头和我对视。空洞呆滞的神情映进我眼里,再然后,就彻底随着嬉笑声一起消失在视野的死角里了。
我收拾书包,准备趁着课间溜之大吉。这个点商末烛不在家,我准备去家里翻点东西,临走之前,我莫名觉得脖子上的伤疤发痒,一种奇怪的刺痛伴随着痒,越来越厉害。
隔着纱布,我仍旧忍不住抓挠,下一刻,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重重砸进了窗外的花坛了,我从窗户打开往外探头,看到的是一个血肉模糊的肢体,四肢反曲,抽搐着,脑浆和碎肉飞出老远,有几丝血迹粘在我面前的窗玻璃上。
我伤口上的痒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浑身血液几乎都停滞的恐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一瞬间,似乎连思考也停止了。
刚才还在讲杀人案的同学发出尖锐的叫声,震得我耳膜发疼,我捂住嘴忍不住想吐。救护车和警车不知道哪个先到一步,红蓝交映的光照在我脸上。
混乱里,几乎有些不成型的尸体被抬上担架,警察把现场圈了起来。黄色的警戒线看得人心里发慌,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迟钝的回头,看到的是对方的证件。
“这位同学,你这个位置距离他坠落很近,麻烦先跟我们走一趟吧。”对方把证件收起来,我才发觉整个教室里只剩下我和他了。
我站了多久?
……我被传唤的事情很快通知了商末烛,他来的时候,我还坐在审讯室里。苍白的灯光让整个房间都显得很冷,或许是真的很冷,我的手打颤,面对着警察的提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商末烛在外面走来走去,透过那扇门,我能隐约听见他和其他人的说话声。门把手转了转,但并没有打开。我的出神很快就被发现了,警察敲了敲我的桌面,让我快写。
我攥着笔,抬头说我不知道。
警察说,我看到了现场,只要是看到的,不管有用没用,都要写。我又低头看纸,然后给他写人名。
因为只看了几眼,我并不太确定当时跟着那个男生的高个子男的全部人的信息,就算看清了,多数我也不认识。
不过那个跳楼的男同学我依稀有点印象,似乎叫做王庆。他背着的其中一个书包是很贵的牌子,我见过书包的主人。
如果不是同款包的话,我记得那天背着那个书包的人,校服上挂着“陈向”的名牌。而那堆勾肩搭背的人里,也站着陈向。
我简单的写两句,警察看了一会就放我离开了。我一出审讯室的大门,商末烛就迎了上来,两只手摸着我的胳膊,上上下下把我看了个遍。
旁边负责记录的女警员笑了一下:“商先生不用这么害怕,我们只是询问一下这位同学一些信息,又不是严刑逼供。说实在的,没遇到您之前,我一直以为心理医生永远都是眯眯眼的扑克脸。”
我感到不解,为什么刚刚接手了死过人的案子,这个从头跟进到现在的女警员还可以笑出来。
商末烛无奈的苦笑,说了句没办法。
他跟警局里的其他人寒暄了几句,又问了问事情的经过,期间我就坐在警局的椅子上等他,看着他跟一群警察周旋,他似乎跟这些人都很熟悉,聊起来自然的仿佛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等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等他开口问我,可是门刚打开,他就接了医院的电话,匆匆走人了。临走前,他拍拍我的脑袋,把钥匙给了我。
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等着屋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立刻就站起来,进了他的房间。
商末烛的房间很空,比我的要大很多,除去一张床,衣柜,和床头放着夜灯的床头柜外,还格外放了一个巨大的书架,里面是各种书籍,奖状,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诊疗记录,和他整洁的像住了个强迫症的房间有点格格不入。
大部分的记录都是英文写的,我那点单薄的学识压根看不懂写的什么。我回头去看床头柜,笔记本电脑放在那里。
黑色的屏幕倒映着我的身影,我站在那里,呆呆的注视着它,我伸手,即将触碰到他的刹那,外面传来了开门声。
家里的钥匙有三把,一把在上虞那里,一把在我手里,另一把平常带在商末烛身上,而现在它躺在我的口袋里。
上虞平时来的时候只会敲门,因为那钥匙他早丢了。
那声音渐渐从疯狂的开门声变成了因为钥匙不正确无法打开门的愤怒捶打。我脖子上的伤口又开始痒了,我离开商末烛的房间,往客厅门前走。越靠近那扇门,或者说越靠近那个企图进来的人,我脖子上的伤口就越痒得厉害。
我靠近猫眼,不知为何,这么大的声响,室外的声控灯竟然没有亮。黑漆漆的一片里,我什么也看不见,我贴在门上,砸门声就停了。
我的手摁在门把手上,用力的往下压。恐惧和刺激不知道哪一个先涌上来,黑暗渐渐从打开的门缝里溢出来,把我包裹起来。一双手慢慢从越来越大的门缝里伸出来,把我抱住了。
我闻到浓烈的酒味,弥漫在空气中,浓郁到无法忽视。可它们并不来自商末烛,而来自他身后黑漆漆的街道。
我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往深黑处看,路灯闪烁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没事了。”商末烛拍拍我。
“我来了,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