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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置气 “是朕不好 ...

  •   寒枝转过身,烛火将龙袍笼罩下的挺阔身形在花窗槛格上拉得更长。

      “生气?”她眨了眨眼,眸底泛着无辜的澄澈,“我为何要生气?”

      俊和面上闪过一丝无可奈何,负着手信步走近她。

      “朕已放了太史令,官复原职。”

      他看得真切,那双月眉星目略微一怔,随即掩不住地扬起笑意,令他不由眉心一皱。

      查明无罪本该释放,她怎么那样高兴。

      “那陛下找到谋害太后的真凶了吗?”

      她并未与他说些诸如“早知太史令清白”之类的后话,只是每每提起正事,好像总是格外上心。

      俊和缓缓点了头,毫不避讳让她知晓这等尚未公之于众的朝堂机密,“是秦通政使。”

      “秦家?”

      寒枝并不十分意外,毕竟凝贵人当初也学着瑾嫔向御书房递了消息,而沈相已被排除在外,剩下的可能性便集中于秦氏。

      不过她没料到,动手的不是凝贵人之父户部侍郎秦大人,而是其本家叔父,另一个更位高权重的秦通政使。

      “秦通政使为何要刺杀太后?”

      “朕也在想,背后或有人推波助澜。”

      寒枝垂了眸,在脑中将前前后后所有细节串联起来过了一遍,终于想起一处先前可能遗漏的地方。

      “凝贵人给陛下的消息是如何说的?”

      俊和旋即会了意,眉眼一沉,“是秦氏本家收买皇陵宫女的证据。”

      寒枝笃定应道:“那就对了。”

      若是秦通政使主动谋杀太后,定当掩人耳目暗中行动,断不会与先前瞧不上的旁支商议,更不会落了把柄在人手里。

      所以极有可能是秦通政使对分家陷害不成,反倒让凝贵人与其父借饥荒祈雪立功反将一军,于是急于求个法子在皇帝面前挽回自己的颜面地位。

      而户部侍郎秦大人则适时跳出来建议他先斩后奏,为皇帝除去太后这一心头大患,自己则隐于其后静观事态发展——若龙颜大悦,要褒奖铲除太后的功臣,那么秦侍郎作为出谋划策的军师、秦通政使的同姓兄弟手足,无论如何也能分得一杯羹;若龙颜震怒,凝贵人及其父亦能因举报有功避免牵连旁支一脉,还可报了秦通政使先前诬陷之仇。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俊和沉吟片刻,冷声道,“秦通政史削官降爵,秦侍郎本该官升四品,如今便外放任知府吧。”

      从户部侍郎到外州知府,颇有些明升暗降的意味。

      毕竟皇帝站得太高,俯瞰一切尽收眼底,所有真真假假、是非黑白皆能看得一清二楚,尤为不喜那些在他眼皮底下自作聪明之人。

      “那凝贵人呢?”

      六宫大封虽推迟进行,但凝贵人原本大致要被封为贵嫔,寒枝以为还是需要询问俊和的意思。

      然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神色淡漠,语气亦平淡无波,“皇后做主便是。”

      “可陛下先前亲自复了瑾嫔的封号。”寒枝认真望向他,面容恬淡平静,“可是认为她已找回了无暇真心?”

      她时常看不透他,那些将宫权悉数掌握在她一人手中的授意,究竟是对后宫纷扰的不耐,对集中权力的惯性,还是对她的引诱试探?

      “只是尚不足升位罢了。”

      俊和无动于衷的表情中掺了一丝复杂的微妙,语气莫名软下几分——既欣喜于她的介意,又怕她真的介意。

      好在她只是若有所思道,“那凝贵人先晋一级至嫔位可好?只是这样一来,嫔位上的人未免多了些……”

      “朕说过,后宫诸事全权交由皇后定夺,若有不妥你便看着调整,不必与朕商议。”

      未待她应下,他似乎又想起什么,伸手用指尖在她光洁的前额上别有意味地轻点一下,“不过,别随便给朕纳什么贵妃。”

      寒枝一瞬愣住,纤长睫羽颤动两下,别过脸去小声道,“权宜之计罢了,否则奎国怎会知难而退呢?”

      俊和不觉暗暗轻叹一声。

      是了,殿上那般妒意娇纵,只是为了欲擒故纵,果然全是她装出来的,半点儿也没当真。

      他低头,犀利墨瞳在她云面上逡巡,半晌缓沉道,“寒枝,朕近日在想,召你父亲回来拜任国师,你意下如何?”

      寒枝抬眼对上那双深沉而认真的桃花眸,她明白他的用意,但还是婉拒道:“父亲先前为官时虽也兢兢业业,但于国于民从无大功大利,贸然封赏恐惹朝堂非议。”

      俊和料到她会推拒,但这个念头已在他心头深思熟虑许久,除却制衡稳固朝堂势力的需要,只有将权柄交到她手中牢牢握紧,才无人敢再伤她分毫,后位亦会长久而稳固。

      故而他眉间微动,眸光闪过一丝凌厉,“皇后之父本就贵为国丈,谁敢非议。”

      寒枝倒是依旧眉目浅淡,保持着一贯超然物外的波澜不惊和通透细致,“可如此一来,蛊惑君王、外戚擅权的罪魁祸首,岂非就是臣妾了?”

      她并非不知后宫前朝实为一体,若想稳坐凤位从来避不开这些筹谋算计,但她终不想过早陷入权力的泥潭,人性沉浮易变,只怕会越沉越深,最后连内心一丝纯澈也不剩了。

      况且,即便她能两全,立于不败之地,倚仗的终究是他的权势与庇护。

      然而俊和只以为她又在推拒自己,轻挑了剑眉,双手抚上她的肩头,嗓音和眸光又沉了几分,“寒枝,你是朕的皇后,中宫正妻,本该与朕共享天下,无人敢多置喙一句。”

      “除非……”他久久凝望着那双纯澈眼眸中泛起的涟漪,终于读懂了她的本意,不愿承认却无可否认,“这些于你而言不过是牢笼枷锁,你本就不欲承受其重。”

      跳动的灯烛从背后将龙袍周身镀上一层昏黄光晕,寒枝面前只余一双桃花眸深如墨渊,明明灭灭,晦暗中看不真切神情,只觉得那片孤冷沉寂中有什么随着自肩头垂下的双手,越发黯淡下去。

      她倏尔心头微动,垂眸敛思片刻,缓缓抬起云面,轻声细语与他挑明:“我总不能事事都依靠你……”

      “为何不能?”俊和向来冷若冰霜的面容涌上一抹极为鲜见的波动,“你从不肯依赖朕、相信朕,亦不让朕纵着、宠着,时时这般端和大度、进退得宜……可曾有一刻将朕视作夫君?”

      语中全无帝王威势和急切愠怒,反倒浸满悲凉寒意。

      “我……”

      寒枝顿然生出些困惑,略不解于为何事情突然变得如此严重,不过自己好像确实无法给他肯定的答案,只得含糊其辞。

      “先前不也为结璘的事求过陛下么?”

      话一出口她便悔之莫及,本不忍心见他落寞失望,才绞尽脑汁想略作安抚,岂料一时情急慌不择言,竟忘了此时提起某人无异于火上浇油。

      俊和眉宇间果然拧得更紧,伸手握住眼前人儿绒袖下的藕臂拉近身前,半逼着那双稍有闪躲的凤眸直视自己。

      “皇后从未对朕撒娇卖痴、使过性子,只有为了他迫不得已,才肯向朕曲意逢迎?”他的声线冷得骇人。

      说来也怪,帝王一般不都不喜后妃勾心斗角、纠缠算计?他最初不也打算让她作为棋子管好后宫,对那些莺莺燕燕的琐事避之不及么?怎得如今反倒气她不够娇嗔?

      “我在陛下面前从无曲意矫饰,皆是真言真性。”寒枝这句是实话,但下一句又多了几分大胆肆意,“若只为人娇养取宠,如菟丝花、金丝雀一般的宠物摆件,如何能有平等而视的一日?”

      尽管她没提半字,雪葵公主的遭遇复又历历在目。世俗之见似乎早已习惯将女子视为帝王附属,不论是贵为皇后统御妃嫔,抑或尽得圣眷宠冠六宫,都不能免于这套桎梏。后宫里那些没日没夜、无穷无尽的算计钻营,不过是对帝恩随时可能弃如敝履的惶恐忧心罢了。

      俊和虽一直以发妻相待,但两人的关系貌似总不令他满意,亦让寒枝偶感茫然。可细细思之,寒枝复了后位尚不足一载,他们之间已与先前大不相同了——若要形容起来,大抵徘徊在比挚友更为暧昧,比夫妻不够亲密,比君臣更加松弛,比同袍缺些默契的状态。

      “朕在你眼中,就只是一个皇帝么?”

      俊和微眯起眼,低首凑近,尾音漫过她的鼻尖散落在空荡而寂静的后殿里,犹如叹息。

      “那陛下到底想让臣妾如何呢……唔……”

      未待她言尽,冷冽又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樱唇瞬间被牢牢裹覆,惊得她周身为之一颤。

      她来不及闭目,双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前,可那人来势汹汹又急又狠,不仅没被她推开分毫,反倒一手绕过脊背按住她后脑,另一手捏住细嫩下颌,将人紧贴在身前动弹不得。

      齿关被轻易撬开,唇舌沾染了帝王危险而极富侵略的信号,擒住面前一团香软含吮啃啮,恨不能顺着将整个人吃拆入腹。

      分明是带着怒意的倾泻,可寒枝只感到心头一阵酸涩。

      这是第一次,在他不知餍足的亲吻中,品不出一丝甜蜜。

      濒临窒息之际,或许是对方也怕惹她不悦而卸了力道,寒枝终于推开了他,红着面背过身去。

      “陛下……不用给太后守孝么?”话音中仍透着难以平复的喘息。

      背后一片沉寂,只有脚步移向远处的细微声响。

      见龙袍身影出现在门前,值夜的宫人虽摸不着头脑,仍不敢揣测皇帝为何深夜从皇后殿中离开,躬着身子毕恭毕敬地打开了殿门。

      门外风雪交加,寒意顷刻间侵入屋室,连华衣厚袍待在内殿的寒枝都不禁打了个激灵。

      这一下亦让她完全清醒过来。

      俊和怎会为太后守孝?

      当初那个女人为了有朝一日稳坐太后之位,生生将俊和从他生母那里夺来养于自己膝下,却又从头至尾只当这庶长子是块给自己嫡子铺路的垫脚石,不仅让他在百般凌辱搓磨中长大,还因忌惮他生母得宠,害得她香消玉殒。

      俊和没将太后碎尸万段,仅替她下了一封罪己诏,无追无谥地下葬在先帝妃陵中,已算仁至义尽了。

      而他自幼年起便开始下在心里的那场雪,怕是永远也停不下了。

      寒枝恍然了悟他此前种种,不由心间一软,回头轻唤一声:“俊和。”

      殿门再度阖上,这晚皇帝终究宿在了凤梧宫里。

      但帝后同榻不同衾,双双背对合着寝衣而卧,中间床铺宽如银河。

      殿外风雪呼啸不停,吹得窗缝阵阵作响,似连层层暖帐也不敌隆冬肆虐。

      寒枝不觉往锦被中缩了缩身子。

      身上的凉尚能转暖,可心一旦凉了便再难捂热。

      或许他一直求而不得的,不过是有人无条件地爱他。

      她正想转回身去,就感到一只手臂覆上她的锦衾。

      见人没有动静,他进一步试探着环住腰肢,连人带被褥轻拥至自己怀前,薄唇贴着她颈后的发丝低低吐息。

      “是朕不好,寒枝可以原谅我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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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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