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巾帼 御驾亲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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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国使臣离京后，数不尽的奏折仍像雪花一般飘进御书房，旭宸宫熄烛的时辰越来越晚。
偶尔不那么繁忙的时候，皇帝便会摆驾凤梧宫。
阖宫上下不禁暗生议论，叹陛下不顾太后孝期频频夜宿中宫，帝后情深实在羡煞旁人，也有人讳莫如深，暗称曾亲眼目睹皇帝深夜不知与皇后闹了什么别扭，险些冒着风雪拂袖而去。
那晚，寒枝并未回应他什么，只在榻上默默转身向他，乖乖在他怀中睡了一夜。
此后，两人都没再提过有关那日的话题。俊和亦未再唐突，似乎仅是同榻共衾，替她一点点捂暖冰凉的手，便足以令他心安。
寒冬腊月正是最冷的时候，青瓦朱墙围起的深宫内廷，唯独凤梧宫是暖的，其余六宫的日子多少有些难熬。
尤其是凝贵人。
自从秦通政使降了官职，她父亲外任知府，明眼人早看出皇帝有意敲打秦氏，加之她至今尚未侍寝，先前那些带着讨好攀附的嘴脸便一点点冷了下去。如今的飞鸾宫偏殿虽说不至于缺衣少食，但毕竟依旧按着贵人的分例供应，殿中铺再多绒被羽毯，仍让人总觉冷如冰窖一般。
大宫女悉心替枯坐许久的凝贵人添了热茶，犹豫片刻终是低声开口，“主子，莫不是皇后娘娘与陛下说了什么……？”
话音未落，凝贵人旋即抬眼环顾四周，厉色瞪了她一眼，故意呵斥，“随意议论中宫，若叫人听去，你有几个脑袋？！”
宫女立刻低头知错，凝贵人眼中的阴霾却未褪去分毫，半晌幽幽喃了一句。
“皇后娘娘……看着倒不像那样的人。”
她不明白，自己好不容易被选入宫出人头地，本该在本家面前扬眉吐气，为何落得两败俱伤，秦氏近乎鱼死网破的境地？
然未待她盘算出任何头绪，一纸军情急报已快马加鞭从北境送至京中。
众妃隔日去向皇后请安时，竟难得见到了皇帝。
“御驾亲征？！”
坐于上首的淑妃一个手中不稳，险些将皇后宫中新贡的青玉茶盏打翻在地。
“陛下万金之躯，怎可亲身涉险？”她的话音几近失声。
一旁的瑾嫔则识大体得多，她侧目瞧了淑妃一眼，平静道，“这是陛下登基以来首次战事，陛下身先士卒亲上沙场，必能激励将士们顺利凯旋，威震北境，振奋民心。”
对侧的芬贵嫔极鲜见地对瑾嫔的话频频点头，她仰面看向升坐高位的帝后，笑中带着果断坚利，“本就是奎国挑衅在先，陛下定要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大曦的厉害！”
“芬姐姐这般有志气，想必花将军此次又要在战场上立功了。”芬贵嫔旁侧的宓嫔轻掩着唇温言软语，眼底不经意流露出一丝羡慕。
她虽生得柔弱，却也暗藏一颗赤诚之心。
恰逢宓嫔对面之人早已按耐不住几欲拍案而起，与其胸臆不谋而合。
只见黎嫔敛了眸，郑重从座上站起福身一礼，没等皇帝开口询问便抬头振振有词：“奎国蛮夷阴险狡诈、欺人太甚，竟趁北境粮草不足大举攻城略地，请陛下务必准我凤族将士随驾亲征！”
黎嫔眉宇间止不住的逼人英气，令殿上霎时一阵寂静。
有人敬服，有人赞叹，众妃齐齐投来的目光无不充满欣慰笑意。
俊和微微颔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钰贵人顺势笑吟吟打破沉寂：“凤氏一脉历来有从龙之功，黎嫔姐姐身为凤族嫡女，果然有将门风范。”
早在选秀时，寒枝就知晓黎嫔出身京中望族凤氏，且为嫡长女。
凤族与千年前的月神一样，是以母系延续血脉的神族，而今的凤氏正由黎嫔的外祖母掌家。
至于从龙之功，好似发生于百年前太祖皇帝一朝末期。寒枝先前不知太祖皇帝的皇后曾以月神女之名妄图临朝称帝，只以为凤氏女将或许曾在某次战场上救驾于危难。如今想来，怕是当年太祖皇帝能在弥留之际阻止皇后成为女帝，并将皇位顺利继承给非皇后所生的庶出皇子，背后应少不了凤族的支持。
所以那位在太祖皇帝之后登基的皇帝，兴许是为了报答凤族之恩才……
凝贵人一言打断了寒枝的思绪，但也进一步印证了她的猜想——
“嫔妾听闻，自从当年太祖皇帝亲自将凤氏女赐婚于储君，凤族百年来曾出过不少皇后呢……”凝贵人状若无意提起这些前朝旧闻，话间眼中难掩对黎嫔的恭维。
毕竟她们同处一宫，黎嫔还是主位，先前两人有意蛰伏后宫，不显山不露水，不争宠不站队，避敛锋芒韬光养晦，如今也该到了相互扶持着站稳脚跟的时候。
然而下一瞬她便发现，黎嫔与她的想法根本不尽相同，甚至可谓南辕北辙，天差地别。
黎嫔并未理会周遭这些赞美之词，反倒利落掸衣俯身跪地。
“嫔妾自小随母亲和外祖母习武练剑，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与她们一样征战沙场。”黎嫔挺着笔直的背脊，抬眸间眼底闪着如炬微芒，“请陛下准允嫔妾，随您出征！”
此言一出，殿中再度鸦雀无声，但与先前那次相比有如石子落入深潭，激起了更猛烈的暗流涌动。
众妃肉眼可见地变了脸色，各自咂摸着黎嫔这般惊人之举，似乎非要品出背后到底有什么深意心思。
淑妃第一个沉不住气，闻言斜睨着黎嫔翻了个白眼，张口便是十足的阴阳怪气，“黎嫔说得好听，咱们在座的知道你要去战场杀敌，那些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黎嫔想趁机独占陛下呢。”
其实也难怪淑妃这般刻薄，但凡环顾殿内，便知上下众人或多或少揣着类似的猜测。
毕竟天子亲征非同寻常，军营环境清苦乏味，将士又以男子居多，即便皇帝率兵打仗，未尝没有需要松快解乏、柔情侍奉的时候。
此时若有女子随侍身侧，遑论帝王再如何冷心冷情，难保不会在那般极端条件下，于温柔乡中暂抒烦忧。
唯有芬贵嫔黛眉微蹙，从未怀疑过同出将门的黎嫔半点真心，不惜冒着顶撞淑妃的风险替她开解：“淑妃娘娘多虑了～做妃嫔侍奉承宠，和做将士杀敌立功，哪个更能讨陛下欢心，黎嫔妹妹自然是能分清的。”
淑妃望着芬贵嫔噙在嘴角却不达眼底的笑意，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可芬贵嫔这话却提醒了旁人。
黎嫔本就家世出众，凤族此番随行出征定会立功行赏，黎嫔待在宫中尚且会承蒙族荫连带获赐，若让她直接伴驾亲征，就算期间朝夕相处不与陛下培养出额外的情分，回宫后的赏赐定会集中在后宫位份上——万一真让黎嫔立下军功，届时恐不是区区贵嫔乃至妃位能止住的。
“贵嫔说得在理。”瑾嫔沉静点头，顺着话题继续道，“凤氏一脉赤胆忠心，国事当前更当能辩孰轻孰重，黎嫔妹妹何愁等不到家族战功赫赫、满门荣耀那一日呢？”
沈丞相在入宫前与她提过，凤氏在武将中颇有威望，只因女子掌家而在朝堂上略逊一筹，但凤氏女一旦入了后宫，便是后位最强劲的敌手。
眼下凤座的边儿尚未摸到，凤氏若因此次出征壮大威势，对瑾嫔和沈相而言，威胁也将徒增几分。
好在自古帝王最忌惮功高盖主。
但瞧着座上的帝王冷面不语，只无意间频频侧目向凤椅上的皇后，凝贵人适时又添了一句：“黎嫔姐姐果真骁勇善战，只可惜妹妹无法领略姐姐在沙场上的飒爽英姿，不过等姐姐助陛下得胜归来，满朝文武定都会对姐姐赞服不已，民间街巷亦会将姐姐视为后妃典范……”
凝贵人刻意留了话尾未尽，意味深长，表面上极力支持黎嫔，实则却将其势头过盛的后果向帝后点明。
皇后若不是个傻的，断不会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黎嫔威胁自己的后位。
岂料俊和先皱起了眉，沉吟片刻，目光微垂扫过黎嫔，声色淡漠，言简意赅：“黎嫔不必前去。”
皇帝金口玉言盖棺定论，殿中顷刻间有人欢喜有人忧。
“陛下……”黎嫔跪膝向前一步欲再争取，可抬额见天子眉宇冷冽凛然，也不敢触犯龙颜。
“陛下。”寒枝转过头，一双秋水盈盈望向俊和，浅唇轻启便让众人目瞪口呆，“难得黎嫔巾帼不让须眉，陛下何不成全？”
俊和剑眉轻挑，凝眸看她，眉心微动。
——她究竟知不知道，让黎嫔随驾出征意味着什么？
可寒枝仍禀着一幅不萦于心的浅淡眉眼，简单直接绕开那些弯弯绕绕的旁思杂念，将事情的本质一语点透：“陛下正值用人之际，黎嫔一腔热血抱负，与是男是女，妃嫔还是将士，又有何干系？”
她深知俊和虽不懂怜香惜玉，却从不轻视女子。
只不过他本无意利用后宫制衡前朝，又多少因幼年太后的阴影对女子了无兴趣，索性如同历练检验自己的实力一般，单凭帝王权术和日夜躬亲坐稳了龙椅。
若非当初为了寻找月神女，六宫妃嫔怕是一个也不会坐在这里。
寒枝见他眉间拧得更紧似不为所动，纤长指尖若不经意捏紧龙纹袖边，语气温软几分，“有陛下和黎嫔在边境相互照应，臣妾在宫里才好安心。”
皇帝冷厉的面容顿时松缓些许，转而浮现的柔和神色掺着一丝无奈，仿佛经她这般哄劝，再执意不允倒成了自己的不是。
俊和若有似无轻叹一声，反手将她指尖扣在自己掌心，闭了闭目，淡声应道：“朕知道了。”
众妃立时面面相觑。皇后不过三言两语，就轻易让皇帝改了主意？
黎嫔得了凤椅上暗暗递来的眼色，立即叩首一拜，高声让此事尘埃落定：“嫔妾谢陛下和皇后娘娘恩典！”
高座上那人略一点头，危坐正色，周身尽显帝王威仪，“朕不在时，宫中一切由皇后做主，任何人不得违逆。”
“臣妾/嫔妾遵旨。”殿上诸妃旋即携各宫宫人起身福礼，连连称是。
“年关将近，宫中事务难免繁重杂乱，陛下也不怕累着皇后娘娘~”礼毕归坐时，瑾嫔貌似无心随口提了一句。
凝贵人不等与其交换视线就会了意，方一坐定就将话头接上，“瑾嫔姐姐所言极是，陛下不若挑选一两位姐妹替皇后娘娘分忧？”
淑妃闻言抬着下巴坐直身子，瑾嫔和凝贵人的心思昭然若揭，可眼下她才是众妃之首，再往下还有芬贵嫔素来与皇后交好，协理六宫之权岂是她们这等嫔位和小小贵人也能肖想的？
然而皇帝眼帘未抬一下，冷硬沉声如一盆冰水将暗生期盼的那几人浇个彻底，“不必，跪安吧。”
不过瑾嫔走出凤梧宫时并说不上气馁，皇帝向来信重皇后，此次后宫失利本在意料之中，但前朝由谁在御驾亲征时监国理政，还悬而未决。
出人意料的是，皇帝似乎刻意迟迟不定，直至出征前夜。
暮色渐沉之时，圣上的御撵早早停在了凤梧宫前。
皇后阵营再收获黎嫔一枚！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巾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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