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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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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颜踏入禅房那一刻,心莫名的往下一沉,这些天发生的事,似一阵巨浪席卷上涌。
禅房不大,干净简洁,映入眼帘只有一方檀木茶几和两座蒲团。
室内并未见普觉大师的身影,陆承颜敛下笑意,稍显失落。
她随意踱两了步,走近东偏房书室又赶紧往回退去,想起春袅曾说的“非礼勿视”,忽觉唐突。
不过,书室半窗轻掩,长案融香,另有种远离尘嚣的静谧,叫人忍不住想靠近。
案几上除了文房四宝,便是一叠写着密麻小体隶书的宣帖,规规整整和一本《楞严经》并排放着。
陆承颜好奇多看了两眼,那宣贴纸越看越觉熟悉,质白绵韧,又细薄透光,隐隐可现压云纹理。
似乎,大哥也曾用过。听闻此纸难得,供给有数,想买都要靠些运气。
奉京的高门大户对此趋之若鹜。
可平日抄文默字又都不舍用它,多是些喜风花雪月的贵族才子将新作诗词誊于此纸,以供传颂彰显自己与众不同的高雅。
今日也是开了眼界,难得见这样多的贵纸,还是用来抄经文。
陆承颜想着又自嘲一笑,是自己俗气了。
在佛家眼中,哪有什么金贵之分,不过都是誊字书写的纸张罢了。
她轻舒了口气,暗暗叫自己少想些没用的,收眼时,恰又扫见砚台旁一尊檀木盒,里头隐着一方沁白的玉,长长的玄朱流苏穗子随意搭在盒盖上。
似乎又是见过的东西!
陆承颜立誓只再瞧一眼,之后就算见着活神仙她也定目不斜视,岿然不动。
可便是这一眼,全身又似电流击过,耳边轰鸣起,头皮生扯的发麻。
那是只镂雕的龙凤戏珠纹圆白玉佩,朱玄流苏打着结绦,上下各穿缀着一枚青玉石和玛瑙红珠。
用料都是上好的,却也没有名贵到价值连城。让陆承颜震惊的是,那样的款式和品色,竟和王榛榛的那枚一模一样。
王榛榛死了,玉佩落在了沈修手里,如何有辗转出现在了这里。
难不成是沈修送来的?是想去去玉佩的晦气?还是为死者超度?
以为寿仙楼的事已经成了往事,可留下一些让人介怀的小尾巴,是猜不透又挠心挠肝的不舒服。
“施主!”
陆承颜听到说话声,赶紧收心。
出了书室,迎上普觉大师朝他躬身礼拜。
普觉已是花甲,身形有些许佝偻,双目沉定聚着神气,面色亲和尽是慈悲。
见陆承颜向他拜礼,也便双手合十回起礼,掌中佛珠在玉白长衫下绝世独立。
“大师,我......我这几日......哎~”
陆承颜心切,不等大师问话,便急慌慌想求解,可刚刚又因那枚玉佩扰乱了心,竟一时语无伦次。
普觉回身盘坐于蒲团,缓缓垂眉捻着手中的佛珠。
等陆承颜一阵长吁短叹后,他才将双目抬起,静然看向眼前的那道隔扇门。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陆施主执念太多,终逃不过心魔。”
普觉顿声,又抬起执佛珠的手,“阿弥陀佛,施主请回吧。”
依着门前花窗旁,一座香几上放着只青白釉色长颈瓶。
陆承颜敛眉哀哀的望着门,又不自觉瞥看了眼那瓶中斜插的一束折枝。
普觉一番话是现实也是开悟,可她这样的年岁,如何有那般心境参透其中。
即便像那枯枝,不依不惧,独坐上观,她都难做到。
......
夏日,天长。
一阵沉钟声悠悠传入禅院,惊得鸟鸣乍起。
前殿宝炉焚香烟霭,似剪不断的尘丝,飘飘渺渺萦绕在禅房外的古树空廊。
悯生依着廊庑红柱,眼皮一耷一耷的,快要撑不住。
听到门动,这才清醒。
“陆施主。”他揉着眼起身,立在矮阶下,等着陆承颜走近,“可将烦心事说给师父听?咋这么快就出来了?”
陆承颜无精打采的笑了笑,一手搭在悯生肩上,晃着闲步往外走去。
春袅在院外候着,见她那一脸的颓败样子,心生出许多疑惑。
大师开解后该有的豁然开朗怎么半点没见着!
“悯生,今日除了那位行宫来的姑姑,可还有其他人来见过普觉大师?”
那该死的好奇心,还是让陆承颜忍不住的问起。
悯生摇了摇头,“师父不常见客的,今日也只见了那位姑姑。”
陆承颜倏地放慢了脚步,“你可知,那位姑姑来做什么?”
悯生知无不言,“姑姑每次来,都带了手抄佛经,请师父加持诵念后化炉焚尽,有时,还会带一些宝器请师父开光赐福。”
原来,书案上的手抄宣贴是行宫带来的。
陆承颜豁然,“今日,姑姑不仅带了佛经,还带了个紫檀盒,对不?”声音也跟着清亮了。
“是啊。”悯生重重地点了点头。
事情越来越奇怪,陆承颜端着忧色,又想起另一种可能,道,“和姑姑一起来的那位男施主,以前也总来吗?”
“不常的~今日好像是为了送紫檀盒才来。”悯生嘟了嘟嘴,短短的眉毛倒成八字,“哎~我不说了,师父要是知道又该打我手心了。”
小孩子掂量不出事情轻重缓急,他只知道受罚很难受。
陆承颜也不再继续问,她心下已有一番猜测。
——那日寿仙楼,沈修甜言蜜语,哄得王英英乐不思蜀。可是,要了玉佩后却又变了一个人,对她不冷不热,更甚是不管不顾。
可想,沈修的目的不是情爱,而是那枚玉佩。
辗转,沈修又把玉佩给了宣祁,这么看来他们认识,而且很熟。
可为何要给宣祁?还是那玉佩本来就是他的!只是物归原主。
陆承颜心里想着事,怎么出的伽蓝寺都是恍惚的,悯生同她告辞这才缓过神。
眼里含着笑捏了把悯生的小脸,还说,下次来定给他带全京城最好吃的果子。
豆蔻远远招着手,见他们还立在原处说话,心上一急这就跑去催促。
可不是,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除了马夫,左右才带了两个有些功夫在身的小厮,路上若遇上什么麻烦可就不好说了。
都知道豆蔻的性子急,春袅不说话自顾笑着跟她走,陆承颜也不敢耽搁,提着小裙紧跑两步。
这一路快马加鞭,可是没有半刻停留,天落下黑幕一行人也已到了城门下。
奉京城华灯初上。
东市热闹,却也不是处处繁声鼎沸。
入了住宅巷坊,许多烟火气被循规蹈矩的礼数冲散,车马穿行,不染喧嚣。
平澜巷陆宅,宽门灰墙,青瓦映竹。
正对着的长街三三两两的商铺已准备打烊。
陆承颜依着春袅沉沉睡去,马车骤停,盖在身上的松青斗篷滑落半身。
豆蔻拉着斗篷又往她身上盖了盖,顺手扶上胳膊摇了两下,“姑娘,回府了。”
车里屈着身,总也比不得榻上睡得安稳,她松了松眼,小手掩着面打了个哈欠。
“什么时辰了,还能赶上晚饭吗?”
一边从马车里探出身,一边摸上扁扁的肚子,嘴里更是觉得空落落的。
春袅扶上她,“晚饭估摸来不及了,姑娘想吃什么,奴婢们去小厨房做。”
“是了,许久没吃春袅姐姐做的炙羊肉,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口福。”说起吃,豆蔻也饿得不行,偷摸咽了咽口水。
陆承颜不能再赞同了,眯眼跟着笑。
“承颜妹妹~”
几人正说着话,却听哪里传来男子的声音,马车稍稍往前动了动,这才见一道颀长的人影走近。
是宣祁,身上还是那件黑袍。
陆承颜几人赶忙敛起笑,她走出两步福了福身,“宣哥哥。”见他点头回应,又问道,“你怎么在这。”
宣祁看了看春袅和豆蔻,这俩人瞬间意识到自己多余了,可也不好离姑娘太远,两人相顾一眼,自觉退至门檐下。
“我来找你大哥。”
宣祁眸子一抬,坚毅的神色满是光彩,嘴角往上挑起,继续说道,“不知承颜妹妹可否帮我通报一声。”
“我大哥不在府中。”陆承颜脱口而出,眼睛都不带眨的。
宣祁听了竟笑得开怀,“承颜妹妹这是去哪儿逛了现在才回府,又是如何知道你大哥不在府中的!”
陆承颜笑着说,“早先便听他说夜里要去西市瓦子听说书,都这个时辰了,怕已经在西市逛着了。”
她对答如流,像是真事似的。
宣祁眼底生晦,转瞬又带着笑意点了点头。
说了几句客气的话,这便要告辞。
陆承颜福身,低头时扫上他腰间坠着的螭虎纹玉玦,糯玉沁润,倒是能挡挡他一身肃黑下的戾气。
“宣哥哥你也喜欢玉呀。”陆承颜便那样直勾勾的盯着,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宣祁低头也看了眼玉玦,“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装饰罢了。”
他手指抚上玉,摸着细润的螭虎纹,又轻缓着语气,“你喜欢?不过,这个可给不了你,改日送你些其他样式的。”
陆承颜干笑起,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宣哥哥不用客气。”心下斟酌了会儿,才又继续,“这种贴身之物如何能随意赠人,宣哥哥也该看紧了才是,省得丢了抢了的,再整出些误会就不好了。”
前些天说话还是客气热情,今日却变得怪怪的。宣祁品不出哪里怪,但就是那语气,听着叫人别扭,更甚是有些讽刺。
这番没来由的好心提醒,宣祁只能诚心接受。
越说越觉得话不投机,不等他开口说走,陆承颜先与他拜辞。
“天色已晚,就不请宣哥哥进府喝茶了,妹妹先行告辞。”她弯了下腿,这就福身离去。
春袅和豆蔻见状,也赶紧朝宣祁福了身,规矩跟上姑娘身后入了宅院。
宣祁无奈地笑了笑,摇了两下头转身往街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