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爷今天又演我》巳游

6、6

　　曹太后狠狠甩下华服宽袖，将紫檀木几上的琉璃茶盏打翻在地。

　　“枢密院又是枢密院，他宣家总是要和我曹家作对。”
　　曹太后听着下头人来报，一肚子火气瞬间爆发。

　　曹勉端着温茶，不疾不徐的喝了口，见太后发完了一通火，才慢慢道，“太后，年岁也不小了，气性如何还这么大。”

　　平日里，曹太后也是端着稳妥、大气，总也常劝后宫的妃子隐忍、沉心。

　　可在这乐康宫，她也没必要再装出一副贤德太后的模样。

　　“到底比不上大哥沉得住气。”
　　曹太后拢着一身玄棕绣凤长袍坐回圆椅，凤眼微闭道道疏浅皱纹横现。

　　“宣霖顽疾缠身，早已不堪枢密院枢密使重职，大哥合该上奏免了他的官，也不至于朝堂上总是和你我叫板。”
　　曹太后加重语气，带着申斥，看向另一侧，“二弟，你如今是枢密院知枢密院事，怎么不想着争气做些政绩，日后大哥为你谋宣霖的职，也不至于为难。”

　　曹家二房曹惠没想到这里还有他的事，扫眼往曹勉那看看，又赶紧朝上陪笑，并不敢多言。

　　这些话，曹勉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可又不得一遍一遍的听。

　　他也知道，太后对宣家多有介怀，不过是因为不愿再活在太皇太后的阴影下，以至于关于宣氏的任何人或事，都被她视为眼中钉。

　　到底是妇人之见，宣家在朝堂上根基颇深，岂是说拔就能拔干净。

　　曹勉心底自有一副盘算，他做事定要一击致命、铲草除根才可。

　　曹勉端正坐着，稳得像是一尊佛，微垂双眸，面上不做表情。

　　曹太后见他沉声不语，一副思索状，还以为在忖度刚刚自己那番话，不觉心头舒畅许多。

　　“朝廷之事，太后还是少过问得好。”曹勉忽而严肃说起，“皇后久不生育，太后该是多想想皇子的事。”

　　曹太后提声欲言，最后还是默默将话咽回了肚里，眼神中也染上了尴尬。

　　——当今皇帝并非曹太后所出，虽少时便寄养在身边，可到底不似骨肉血缘那般亲。

　　皇帝十七岁登基，奉曹氏为太后。

　　为了加固母子情分和曹氏后宫地位，曹太后急慌慌的从母族中挑了人塞进宫，又一路推着她坐到皇后位置。

　　皇后曹贤是曹勉院里小妾所生，若非他们兄弟家中再无适龄女子可嫁，曹勉也不会让一个庶女入宫选妃。

　　曹贤入宫七年，始终无所出，曹家着急，曹太后更急。
　　毕竟这位可是自己一路提拔上位的。

　　当看到入宫晚的嫔妃多有生育，曹太后也再难平心静气的等下去，一边给皇后进补催生，一边开始物色曹氏新人随时替代曹贤的位置......

　　一想到这些，曹太后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凝着郁色的面容在看到曹惠时缓缓疏解。

　　他们二房家的女儿曹阮意，今年也十七了，也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曹太后正想向曹惠说说心里的打算，抬眼便见一内侍小官从殿外跑来。

　　那内侍是在仁德殿皇帝身边伺候的，但却是曹太后的人。

　　他刚刚得了宫外传来的消息，这便赶紧来报。

　　原来，寿仙楼命案惊动了太皇太后，不堪入耳的民间传言扰得她老人家心神不宁。

　　又听说，朝廷为了此事大动干戈、多有争执，更是连着几日忧思难眠。

　　如此，太皇太后便下了一道谕旨，命皇帝速速结案，勿要再牵连无辜，也让死者安生。

　　曹太后听罢，刚刚散下的怒气又直冲天灵。

　　她拍案而起，横眉睁目看着下头的内侍，难抑怒火吼道，“什么叫速速结案，曹家死了人，冤情就不伸了？哀家声誉受损，也就不追究了？简直是荒谬！”

　　内侍吓得扑通跪地，曹家兄弟也难以安坐。

　　他们相顾无言，且需从长计议。

　　毕竟，太皇太后的令，还没人敢忤逆。

　　依太后谕令，案件很快便尘埃落定。

　　没有人再插手大理寺办案，所有事顺理成章，依法处置。

　　而那寿仙楼，再做太后贺礼已是不可能，是继续修建还是另作他用，也还未有指令。

　　城郊伽蓝寺。

　　今日是王英英和曹卫鸣的头七，陆承颜总觉得也该为逝者上柱香。

　　寿仙楼发生的一切，他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机缘，即便为了自己安心，也该来走一趟。

　　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进寺上香的香客并不多。

　　陆承颜拜了菩萨又拜佛，一路下来，也并不着急，还想着在寺里住一夜，故而，更像是逛自家庭院似的闲庭信步，走哪儿坐哪儿。

　　主殿后的石园，陆承颜坐在廊下正听着从砖细花窗外传来的诵经声，一个小沙弥跑入视野，转过廊庑朝往这边走。

　　陆承颜是伽蓝寺的常客，自然也是认得他。
　　”悯生小师父！”
　　她起身迎上去，又双手合十朝他躬身一拜。

　　法号悯生的小沙弥，左右不过十岁，个头才到陆承颜的肩，圆溜溜的眼睛、顿顿的肉鼻，一笑起来呲着两颗小虎牙。

　　悯生蹦跶着跑来，一身宽肥的灰蓝粗布长褂在他身上晃荡，感觉穿到成年都不成问题，腰上系着根布带又正好衬的他清瘦腰直。

　　悯生笑着回礼道，“陆施主。”

　　“小师父不去同师兄们一起打坐念经，跑出来是做什么？”
　　陆承颜喜欢逗他玩儿，每次都要说些吓唬的话叫他着急一阵。

　　悯生这次不急，脸上却是做着一本正经的样子，“端阳那夜下了场大雨，后院的厢房都被水淹了，我这正是要去帮忙呢。”

　　“厢房被淹？那还能住人吗？”
　　豆蔻脸上布起愁容，再看看天，日头已往西偏。

　　悯生忽闪着眼，缓缓道，“是住不了了！施主是不知，那日雨下得有多大，天雷滚滚，还把我们后山的魔像石劈倒了两座。”

　　陆承颜听着不禁打了个寒噤，她是不敢再想那日的情景。

　　春袅在一旁扶了扶她的背，接着跟豆蔻说起，“这里住不成，咱们就得赶紧往回赶了，黑了天，这下山的路可是不好走。”

　　她又想起了别的事，看向悯生，“小师父，我家姑娘前些天被夜里的雷声吓得受了惊，不知普觉大师可有时间，为姑娘赐道平安符。”

　　“师父在会客。”悯生想了想，“不过，应该也快结束了！我带各位施主去，有缘便同我师父见一见。”

　　伽蓝寺不大，却又是一步一景。

　　正值初夏，古刹清幽，心旷神怡。

　　普觉大师的禅房隐于寺院东隅，曲径通幽处，阶下花枝后。

　　陆承颜不敢贸然打扰，想了想还是决定在外院等着，悯生很热情，说先去探探路也提前通禀一声。

　　为了不耽搁时间，豆蔻先回了前院收拾马车，随行的几个小厮又不知跑去了哪儿，一通好找才将他们聚齐。

　　闲着也是闲着，陆承颜又顺着院墙往外走了走，高台玉栏，一望天阔，瞧着寺院檐角铜铃扶摇，竟生出许多感慨。

　　青石长阶下，一道马车驶来。

　　为首的黑袍男子骑着匹枣红马，他跃身而下，一步两阶往禅院走去。

　　陆承颜认出那人是宣祁，提声想叫他，可又怕惊着佛门净地，紧了紧嘴，还是决定走近打招呼的好。

　　“姑娘，别急。”
　　春袅倒着碎步在后面跟着，走了一阵，又轻轻拽住她的胳膊，“不忙跟宣公子打招呼。”

　　陆承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妇人正从禅院走出，宣祁迎上从旁搀起。

　　妇人上了些岁数，可脚下却是稳健的很，拢着身浅褐云纹薄绸袄子，平髻上只插了对并头花簪，瞧着不似京城贵夫人的打扮，倒像是大户人家里管事的妈妈。

　　宣祁是孝国公府的二公子，即便是尊老爱幼，他这般身份的人也万不会主动去搀一位家仆婆子。

　　看他们有说有笑往台下马车走去，似是专程一道来寺又一起回的。

　　都说侯门深似海，也保不齐这位老妈妈是什么来头。
　　陆承颜想着，晚上回了府定要找大哥打听打听。

　　悯生送他们出的院，见走远了，这才探着脑袋左瞧瞧右瞅瞅，正好，遇着了陆承颜，笑着招起手。

　　“刚刚那位夫人瞧着不一般啊。”
　　陆承颜自顾自话，余光却不时的往下瞟着那顶透亮的小光头。

　　哪有什么不一般啊，她是故意在套小沙弥的话。

　　悯生打小就在寺院长大，整日不是念经打坐、就是扫院端茶，心性单纯可没这么多花花肠子。

　　听她说那夫人不一般，悯生也不做隐瞒的应道，“那位女施主是横玉山行宫做事的姑姑，每次来，都要捐好多香火钱~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悯生小小的年纪，做派却是一本正经，他轻阖下眼，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倒是已有几分不染尘的佛僧样子。

　　陆承颜心下也跟着念了几遍“阿弥陀佛”，诓了小沙弥，她心里亏得很。

　　“师父知道您来~陆施主，您自己进去吧。”
　　悯生将她送到禅房门外，自顾下了矮阶，便就这么眨着眼看着她进门。

　　春袅照样学样，也不敢出声，往后退了两步乖乖立在古树下。

　　普觉大师是这伽蓝寺的得道高僧，就连皇帝都时常请他去宫中开坛宣讲。

　　最近几年，普觉大师专注编整佛理，只每月初一才在伽蓝寺同一众法僧打坐讲经，想见他一面，更不是易事。

　　陆承颜跟着梁氏没少来寺中上香拜佛，逢初一十五还会派人来添置香火钱，也曾有缘与普觉大师说上过话。

　　那时悯生还小，见着陆承颜就拉着叫姐姐，普觉大师见了，总是笑呵呵的说“两位是有缘人”。

　　如今，悯生长大了些，也懂事了，一口一个“施主”，让陆承颜有种两人缘份已尽的错觉。

　　她倒是想知道，普觉大师如何看待“缘份”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