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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腐朽的根 空调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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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调滴水声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变得尖锐起来。梁伤数到第七十三滴时,阁楼的老旧插座迸出火星,床头那盏兔子台灯——陈梧不知从哪个垃圾堆捡来的——彻底熄灭了。
黑暗里,右耳深处的钝痛开始翻涌。她想起去年冬天继父抡起闹钟砸过来时,金属时针扎进耳道的冰凉触感。当时挂钟停在三点十七分,母亲坐在染血的数学试卷上补丝袜,说:"你爸不是故意的,他以为你偷了电费。"
楼下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梁伤摸到楼梯口时,看见陈梧正把染血的纱布塞进可乐罐。女人弓着背,后腰露出半截纹身——是串数字,监狱常见的青黑色针脚:0920。
"李志远捅的?"梁伤光脚踩上冰凉的铁皮地板。
陈梧猛地转身,割线刀抵住梁伤喉咙才发现是她。刀尖在梁伤锁骨上划出细痕,渗出的血珠像枚褪色红痣:"你他妈..."她突然噤声,目光落在梁伤右耳——那里有道延伸进发缝的疤,在月光下泛着瓷器的光泽。
梁伤第一次看清纹身店的全貌。褪色的蓝黑颜料罐堆在角落,墙上贴着2006年的县文化宫演出海报,工作台玻璃下压着张被硫酸灼出焦痕的奖状。最刺眼的是墙角那辆摩托车,油箱上用红漆涂着"嘉陵江殡仪馆023号"。
"你聋的是这边?"陈梧突然伸手,拇指按上梁伤右耳疤痕。
这个动作让梁伤想起退学前最后那个清晨。职高的女厕所隔间,李志远的女友用烧红的发卡烫她肩膀时也这么问:"你装聋是吧?"当时梁伤咬碎了半颗牙,把美工刀扎进对方大腿——然后教导主任的皮鞋就碾上了她耳后的伤。
"硫酸。"陈梧突然说。她扯开左臂的创可贴,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肤:"比烟头疼十倍。"
梁伤看见她小臂内侧的旧伤——被化学药剂腐蚀过的校徽图案,边缘还残留着"县一中"三个字。
"林小夏是谁?"
柴油发电机突然轰鸣起来。陈梧的影子在墙上暴涨,像只被激怒的乌鸦。她抓起工作台上的素描本砸向墙壁,纸页纷飞间,梁伤看见一张照片飘落——十七岁的陈梧站在领奖台上,身旁戴蝴蝶发卡的女生正偷偷勾她手指。
"2005年青少年美术大赛。"陈梧踩住照片,"她爸是教育局副局长。"
梁伤捡起飘到脚边的一页素描。纸上女孩倒在血泊里,蝴蝶发卡碎成两半,日期写着"2005.9.20"。
卷帘门突然被砸响。陈梧把梁伤塞进储物柜的瞬间,她闻到了血腥味——不是新鲜的,是那种藏在砖缝里经年累月的铁锈味。
"陈姐,殡仪馆的活儿。"门外传来沙哑的男声,"今早捞上来那个职高女生,家属说要补遗体纹身。"
储物柜里的梁伤开始发抖。她认识那个声音,是轧钢厂保安老张——去年他在冷却塔后面按住她手腕时,也是这么称呼她:"职高的小聋女。"
"不接。"陈梧的声音像淬了冰。
"怪可惜的,听说那姑娘被搞大肚子..."
梁伤透过柜门缝隙看见陈梧抄起了工兵铲。女人后腰的纹身在剧烈起伏,0920四个数字扭曲成痛苦的形状。
当卷帘门重新落下时,梁伤发现自己攥着张病历单——从陈梧裤袋掉出来的。2005年9月21日的县医院急诊记录,患者姓名栏写着"林小夏",诊断结论是"妊娠20周合并锐器伤失血性休克"。
阁楼传来重物倒塌的声响。梁伤上楼时,看见陈梧正把盐酸往手臂上倒。溃烂的皮肉泛起白沫,女人却盯着墙上那幅未完成的素描:两只丑小鸭被困在铁笼里,笼外散落着天鹅的羽毛。
"她父亲用钢笔扎穿了我的画。"陈梧突然说,"就在教务处,玻璃窗外围了三十个学生。"
梁伤摸到床底的饼干盒。里面装着半袋蓝莓味软糖,生产日期是2005年6月,还有张被血黏住的电影票——《孔雀》县文化宫专场,2005年6月19日18:30。
晨光染红窗帘时,陈梧在摩托车引擎盖上摊开县城地图。她手指点过轧钢厂、职高和县医院,最后停在嘉陵江支流某处:"今天教你用割线刀。"
梁伤看见她在地图上画了个叉——正是发现职高女生遗体的河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