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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可以多恨我 ...

  •   傍晚六点的医院,有着一天中最特别的生气。
      下了班的家属带着饭菜来医院看望住院的病人,热饭的热饭,三三两两凑在病床前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和低低的说话声混在一起,消毒水的清冷和饭菜的温热搅在一起,产生一种特别的味道。

      姜来刚和护工一起照料完薛滟,翻身,拍背,用棉签沾水润湿她的嘴唇。
      护工阿姨动作利落,一边忙一边和他聊天,他默默听着,偶尔应一声。

      坐下来看着病房里有一搭没一搭放着的电视节目,声音开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端着餐盒,一半的视线仍旧留在薛滟身上,她和前几日没有变化,胸口的起伏很微弱,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盯着看了几秒,确认那一点起伏还在,才低下头,快速扒了一口饭。

      像是存在某种特殊的感应,在他抬头的一瞬间,心电监护仪上,原本不规律抖动的绿色线条忽然变得剧烈,几秒的时间很快变成一条看不见的直线。

      伴随着极速跌破安全线的血压和心率,“滴——”。
      姜来愣了一秒。

      然后护士冲进来,她看了一眼监护仪,转身就跑,紧急呼救的声音在走廊中炸开。
      “3床抢救!快叫医生!”

      附近路过的病人和家属无不侧身噤声让路,有人停下脚步,有人探出头来看,傍晚的宁静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

      医生的脚步纷至沓来,他们涌进病房,姜来被挤到一边。
      他手脚冰凉地站在原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难受得直想吐,却因为几天没有好好吃饭只能忍受着胃里的灼热,他攥紧拳头,那点疼痛勉强让他保持理智。

      他们穿着白色褂子,将薛滟团团围住,开始循环往复的抢救措施——
      医生的手臂一下一下地压下去,动作标准有力,床跟着震动,她的身体也跟着震动,头偏向一侧,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旧布偶娃娃,只剩下皮囊。

      整个人像是身处冰窖,除了脑子里如同岩浆沸腾一半,无数念头同时涌上来。
      他能想到的,就是给薛微澜打电话,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手机,屏幕划了三次才划开。

      电话很快被接通,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后响起温柔的男声:“等我。”

      医生护士围成一圈,按压的动作一刻不停,一下一下,与此同时有人密切关注着仪器上的数据,不断增加着注射的剂量,透明的液体被推进输液管,顺着管子流进血管里。
      他看着好不容易回升一点的血压和心率,又一次次无力回天地落回去。

      衬得躺在那里的女人那么瘦,那么小,只剩下呼吸机不停息地给她送着气,她的胸腔跟着起伏,生命体征微弱得像最后一场秋雨后即将飘零的落叶。
      他以为自己会哭,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撕心裂肺,但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片空白。

      脚步声很急,由远及近,掺杂在走廊的喧闹中不甚清晰,却在姜来抬起头的一瞬间,直直地撞见从门外跑进来的人。
      距离他播出那通电话,或许只过了不到十分钟,但等待的过程姜来却觉得无比漫长。

      这或许是他的见过薛微澜最狼狈的时候了,几天不见的人像是瘦了好多,额角全是汗,打湿了刘海胡乱贴在皮肤上,眼镜有点歪,他跑着的时候用手扶了一下,颤抖着却没扶正。

      姜来什么都没说,只是往角落挪了挪,给人腾出了更多空间,不敢看他的眼睛。
      谁都没说话。

      “家属到齐了吗?”主治医生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姜来抬眼只看到一个冷峻的背影,犹豫着朝医护人员点点头。

      医生回头看了沉沉他们一眼,叹了口气,像是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却还是不忍心:“再试一次吧。”

      他们重复着抢救的流程。
      姜来半埋着头,整个人像是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薛微澜身后。

      很长很长的“滴——”之后,周遭安静了。

      医生摘下口罩,口罩中的下半张脸早已被汗水浸湿,鬓角贴着皮肤,鼻翼两侧有深深的勒痕。
      “病人的心肺功能已经完全衰竭,没有自主呼吸,没有自主心跳,现在全靠设备维持着。”

      他叹了口气,见惯了这种场面,但面对病人仅剩的两个孩子时,还是不免痛心。
      “家属早做决定吧,不考虑经济的情况下,可以再维持一段时间,但是病人也遭罪,也不会再有什么转机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仪器还在响,但她现在只是一具失去心跳的躯壳。
      薛滟躺在那里,病床床头的顶光直直照下来,衬得她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干裂的缝隙里渗出一点点血丝,整个人没有任何反应,可姜来总觉得还能听见像前几天一样微弱的呼吸。

      姜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他把纸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才递出去,带着他身体的温度。
      “这是妈刚写的,还没来得及给你看。”

      同刚刚一样,他始终不敢看薛微澜的眼睛,眼神飘忽地落在薛滟因为一直输液已经肿的不像样的双手上,皮肤被组织液渗透到发亮,遍布青紫一片的针眼。

      病中人难得清醒,在纸上留下了只言片语,手却无力握笔,一笔一划都显得尤为吃力——
      “我看不太明白写了什么。”

      薛微澜接过来,纸是那种普通的作业本纸,情急之下被撕得参差不齐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杂糅在一起,连辨认出是汉字都很困难,说是像小孩子的涂鸦也不为过。

      但他一眼就看明白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你们俩、好好的。”

      姜来偏头的瞬间,一滴泪滑落。
      耳畔仿佛又响起熟悉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像在叮嘱他在学校住宿照顾好自己。

      是错觉吧,他看见薛滟的眼皮动了一下。
      像是蝴蝶扇动翅膀的瞬间,姜来盯着那双眼睛,期待着它再动一下。

      睫毛一动不动,眼睑毫无波澜。
      或许刚刚的并不是错觉,只是肌肉的抽搐和仅剩的神经反射,很多濒死的人都会有这样的反应,没有意义,不代表任何东西。

      但那个瞬间,姜来愿意相信,她听见了。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回应了一下。
      哪怕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

      关于生死,姜来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做决定。
      即使他已经取代了原主,作为薛滟法律和生理上的儿子,但他依旧没有权利决定她的去留。

      他看向薛微澜,如果不是手指颤抖的动作被他尽收眼底,那他真的会以为他像表现出来的一样满不在乎。

      姜来迎上他的目光:“我想,这个决定权应该交给你。”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恐惧,有痛苦,有不舍,有挣扎。
      唯独没有恨。

      薛微澜喉结滚动了一下,捏着纸条的手指节发白,青筋凸起。

      房间内好一会儿没人应声,一阵诡异的静默后,姜来再次开口:“不过,如果怎么选都会后悔……”
      他顿了顿:“那我替你选。”

      姜来在对面的眼神看过来时恰时地移开眼,似水的眼神落在女人身上。
      “以后你后悔的时候,可以多恨我一点,少一点自责。”

      ……

      按照当地习俗,人就算走在医院里,第一站也要先回家,是谓归根。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意思。

      他在薛微澜的陪伴下,签了很多文件,这次手已经不抖了,一笔一划,写得很稳。
      签完字,他们联系了殡仪馆,来的人动作很快,专业利落,冰棺被抬进来的时候,姜来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把薛滟安置好。

      她躺在里面,脸上的表情很平和,那些管子被拔掉了,她在里面就像是睡着了。
      冰棺的盖子合上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随后被抬上一辆黑车,姜来和薛微澜坐在后面,一左一右,隔着冰棺。
      谁都没说话,只有行驶过程中浅浅的风噪。

      车开得很慢,像是在送她最后一程,路过她无比熟悉的街道,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明明灭灭。
      里面有她买菜时走过无数次的菜市场,曾经为了避雨躲过的公交站台,还有做过工的小饭馆。
      车在筒子楼下面停下来。

      已经有专业置办白事的人在堂屋张罗了,他们动作很快,白布已经挂上了,筒子楼的邻居们也来了,小小的堂屋一下子挤满了人,居然有些热闹的错觉。
      面前是来来往往的人,有人过来和他们说话,姜来点着头,应着,脑子却是一片空白。

      人都走了之后,堂屋忽然安静下来。
      香烛燃烧升起细细的烟,在灯光下一缕一缕的,又散尽了,纸钱的灰烬落在地上,被风一吹,轻轻打了个旋。

      姜来盯了很久,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薛滟晕倒的那天,他们并肩靠在医院的长椅上。

      窗外的天快亮了,香烛也快要燃尽,最后一缕烟散在空气里,姜来靠在椅背上,耳边仿佛又响起熟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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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收求溺爱~《前男友被我写死一万次》 看似人畜无害小白花实则偏执压抑受 温柔年上天之骄子但是只对受阴湿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