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奇妙小药丸 呃……进去 ...
-
屋檐上的斑鸠不再啼叫,凡民的说笑声停滞在最后一个音节,地龙行走在雨水上的哒哒声也停止了。
静得恐怖,时间像是戛然而止的水,停留在这个时刻,像一副定下的画。
萧盛无意识地抬着头,身上的黑气在某一瞬间实体化,这种近乎于恐怖的过程,林溯竟然从其中窥见了一丝流动的、柔和的美感。
像是个观画的人,如局外人般看着这个世界。
“簌。”林溯听见了这个声音,像突如其来的风雪。
被截断的流水再度流淌,喧闹重新归来。
这是……
林溯出了一层薄汗,抓着茶杯的手软了软。
刚才那种感觉,是错觉吗?他能够勉强体觉到天道的变化,而刚才,他似乎察觉到了某种规则发生了逆转。
这时他听见了响声,是萧盛把手搭在了木架上,他一手掐住自己的喉咙,一手支撑住自己,面露痛色,像是吞下了钉子,咳嗽得好像肺都要出来了,他一时没把声音藏好,林溯从咳嗽声中听出了他原本的声音。
刘逸去扶他:“怎么了?旧伤复发了?”
不料萧盛摆了摆手,很快就恢复到了原本的状态,面色无虞地应了声什么,一边望向了雅间内的林溯。
说是望,其实也不算是……毕竟对方的面具连眼睛都没露。
他的神识很急很迫切地扑了上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林溯感觉萧盛非常想问他些什么,而且根本没在听刘逸讲话。
“刚才说到哪了,能劳烦重新说一遍么?”缓了好久,萧盛才转身,向刘逸说话。
他声音都颤了,本来因为伪装沙哑得像乌鸦的声音,现在更是哑得不成样子。
“贺师兄失联了,”刘逸说,“阿星刚才和我说的。”
他语速极快地解释道:“贺师姐说她探查到了魔秽,于是便一路追过去了,我们说好三刻钟后用青鸟联系的,可三刻钟已经过去了,她还没有回信。”
一只青色的纸鸟蹲在他的掌心,看起来十分疲惫,小鸡啄米一样咔哒咔哒地点头。
此物是弟子们常用的通讯秘宝,价值不到三十颗下品灵石,因此在修真界非常普遍,只消注入一点灵力,即可将话语传递给目标。
萧盛看了一眼这蔫蔫的小青鸟,没有回话。
“辛苦了。”他说着,反倒是望向了茶楼下方。
林溯有些好奇,虽他的目光看去。
三。
二。
一──
“地龙,地龙发狂了,”一小二从后房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仙长,救命救命!!!”
尾随其后的是一只地龙,它的体型过于庞大了,连门槛门框都被拱得稀巴烂,木碎扎进了它鳞甲的缝隙里,可它非但不觉疼痛,还在楼下发狂。
珠帘轻动,红衣少年探出脑袋,望向楼下:“下方吵闹得很,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刚探出身来,就被人按住了肩膀,只见萧盛摁着他的肩膀,手一直在抖。
林溯被他突然紧绷到极致的精神状况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
“……”
萧盛说了些什么,但他声音太小了,林溯什么都没有听见。
“什么?”
“……没什么。”萧盛放开了他,再次望向楼下。
楼下多是凡民,丘何镇在天清区域内,长期繁荣稳定,他们哪里见过这等情况,有人被地龙撞飞了,有人被踩断了腿,所有人无不被吓得四处奔走,哭嚎不绝于耳。
“地龙怎么会在这里,”刘逸不可思议道,“周长老……竟然没把它栓住?”
“他大概是忘了,”萧盛说,“去了隔壁寻妙居。”
确实,隔壁是一家名为“寻妙居”的青楼。
去茶楼的时候,正下着雨呢,寻妙居楼下那一堆小倌儿就冲林溯抛媚眼。不过尝乐君对丑人向来没有什么兴趣,而且嫌脏,所以从来不去那种地方。
林溯在地龙身上察觉到了魔秽,埋藏得很深,尽管只是一点,但其主人实力极其强大,以至于能够控制住如地龙这般大体型的生灵。
天清弟子留驻于此,与那巨兽周旋,妙术彩光流转,刀光缤纷闪烁,却对此兽造不成有效伤害,众人对此一时手足无措,地龙从哪边来就往何处躲,被赶得丢盔弃甲。
有人拿了块爆破符出来,被同伴抓住了手腕:“疯啦!这地龙贵得很,还是那位家里的,一只几万灵石,炸死了你赔?”
于是那人默默地缩了回去。
刘逸在台前看见一抹黑色,原以为是瓦罐,那瓦罐却分明动了动,定睛一看,竟是一稚子,不到五六岁,咿咿呀呀在那边爬。
“那有个孩子!谁家的小孩?”刘逸顿时失色,可周遭同门都在远处,哪里有人注意到那边去。
而那地龙正朝着那台子冲去,情形危急无比。
还没缓过神来,就看见他师兄像早有预料一般向前走一步,跃下长廊,衣袖翻飞似鸦羽,将那孩子捞起,扔向二楼呆愣着的刘逸:“接着。”
他劲使得巧妙,刘逸低了头,那孩子恰落在他怀中,便下意识伸手去接。
“师兄!”刘逸急忙喊道,“师尊交代你不可动用大量灵力!”
萧盛轻飘飘躲过了地龙的袭击,抬眼,恰巧对上了林溯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林溯看出他有把握,可惜无人在意这样他的想法,楼下的弟子都在忙着与地龙周旋。
此时尝乐君轻笑一声,一挥手,怀中白猫落入养魂石,他手掌撑上栏杆,起身跃下:“我来助你。”
有趣,且待他去凑个热闹。
刘逸:“等等──”
他刚想下楼,怀里那孩子便拽着他的头发哭得撕心裂肺,刘逸脑袋被拽歪了,人呲牙咧嘴的,他没见过这场面,一边说着急地说不哭不哭一边在思索芥子袋里有什么小东西可以哄好小孩。
萧盛见他下来,倒也不意外,平稳道:“有邪物附身在它身上,如果有办法快速把它祛除掉……”
林溯倒是没想到他能一眼看出问题症结。
“药。”林溯很肯定地说。
“是的,药。”萧盛看着他。
二人心有灵犀地笑出了声。
萧盛也不客气了,简单易懂地阐述道:“打他鼻子,一打就老实,然后把这颗药丸塞它鼻孔里,不用怕掉出来,那里结构特殊,到时即可解决。”
林溯见他掌心之中有枚棕色丹药,有指甲盖那么大,散发着冲鼻的药香,使人目眩神迷,奇道:“你学的是岐黄之术吗?怎么还会医灵兽?”
他主修剑道和符道,却也懂些药学,这药……都是些寻常药材。
萧盛说:“广而不精,此道略通一二而已。如果可以劳烦林兄加快速度,此物虽说对人无甚影响,但拖延过久也会造成不良后果。”
林溯对地龙习性并不是很了解,但他认为自己也不会有什么事,于是毫不犹豫地接过了那枚丹药。
“那个凡民。。。”
有弟子见林溯冲上来,愣了一愣。
“兄台,别过去!此处交予我等!”
其余人都在躲闪,唯独林溯逆人流而上,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林溯脚尖轻点之后踏上地龙背部,手指抠上地龙鳞片。
那巨兽低吼一声,左右摇晃起来,试图将他甩下,林溯像块被甩的有些晕,却也没忘了正事,如攀岩般攀上地龙头颅,一拳击在它鼻子上,他清楚地龙鼻子处神经遍布,最为脆弱。
果然,地龙感受到一阵不可抵御的生理特性袭来,山一般的身躯轰然倒落,在原地无法行动。
机会正好,林溯眼疾手快把丹药丢进它那比竹筒还大的鼻孔里,地龙产自极寒之地,为有效润湿空气,鼻孔内部呈现凹形,东西一旦进去就不容易出来。
那兽物暴躁地吐着气,如风箱般抽动,它试图低头使那丹药出来,可鼻中异物却越滚越深。
“哐!”
林溯望向萧盛,只见萧盛握拳,那丹药应声炸裂而开,即刻化作精纯灵力,自鼻孔而下,从喉管流向地龙口腔,再滑落食道,涌向四肢百骸。
电光火石间,一缕黑气被灵力驱离,从地龙天灵盖处涌现而出,很快凝结成一只鲜红的鬼物。
那巨兽双目重回清明,温顺地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众弟子见地龙失了战意,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刘逸见那魔秽已涌出,不禁叫道:“那邪物要逃!”
林溯看着那小鬼一分为二,一大一小,大的是只恶鬼,小的那只像条小黑蛇在阴影处蜿蜒爬行,若是不留心,很容易就会忽略。
那些弟子还是过于年轻了,见了那大鬼飘向街口,嚷嚷着“为民除害”“邪物休走”什么的就追上去了,让小鬼跑了。
萧盛瞥了一眼,若有所思,他隐藏在屏风背面,对林溯说:“无事,让它再跑一会儿。”
林溯点头,他看出那药丸不止有祛除魔秽之效,还是追踪符的载体。
照理说符印的载体都是纸,但也有例外,林溯看过在刀刃上的符印,也见过在衣装上的符印,只不过那需要较高的符箓水平。
那鬼物无法逃掉。
见那些弟子走了,林溯便和萧盛上了楼去看那孩子的情况。
一上去,林溯就看见那孩子在刘逸怀里哭,哭得几乎要被口水噎住了,小脸红彤彤的,连血管都清晰可见。
这也不能怪他胆小,这么小的孩子被那只地龙吓到,想必会留点阴影了。
“阿娘阿爹!!!呜呜呜……”
“你别哭,不要哭……”刘逸在哄他,地上放了从芥子袋拿出来的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林溯定睛一看,带血的匕首,带着不明生物组织的弓箭,唯一正常的是药瓶,但药瓶……小孩子又都讨厌吃药,也难怪那小孩一直哭,换哪个小孩看了不被吓到。
刘逸看起来已经快被小孩烦死了,这也是难为他,他一个糙剑修,见了小孩就跟猛兽奇鬼一样,让他来带小孩还不如让他去杀鬼,一见萧盛过来就连忙求救:“师哥救我救我。”
萧盛不过去,反倒是退了几步。
刘逸:“……”
刘逸很幽怨地盯着他,萧盛笑起来了,林溯也笑得很欢乐。
“不许笑!”刘逸愠怒。
嘲笑归嘲笑,萧盛看起来还是决定将他从龙潭虎穴里解救出来。
“林兄,”萧盛站得远远的,递给林溯一颗牛乳糖说,“拜托你啦。”
林溯说:“你不过来吗?”
“我就算了。”萧盛笑着说。
话虽如此说,听了林溯的话,他还是尝试着走近一步。
那个孩子下意识感到身上发凉,汗毛竖起,抬头,看见那个黑漆漆的怪人靠近自己,想到阿娘讲起那恐怖魔物抓小孩的故事,他哭得更大声了,甚至挣扎起来,躲到那个看起来很好说话,很漂亮的小哥哥身后。
“坏人!怪物!别吃我!漂亮哥哥保护我……”
萧盛僵了一僵,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留下漆黑的背影,孤孤单单的,细细长长的,倒是真像只飘荡的鬼。
他带动的气流散发出一种冷意,拂过林溯身侧,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林溯。
林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再回头,发现萧盛已经离他们很远了。
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那小孩哭得实在太吵,林溯脑仁都要被吵爆了,把萧盛那颗糖给了他。
林溯把猫从养魂石里拎出来了,小孩是种很莫名其妙的生物,吃了糖,抱着猫,他似乎很快就安心了下来,不哭了。
“喂,死小孩,是他救的你诶,”林溯陪刘逸蹲着,望向萧盛说,“你怕他干什么。”
“……”这一转眼的时间,小孩已经哭累了,枕在柔软的猫毛上呼呼大睡。
声声无奈地望向林溯,夹里夹气地咪了声。
小家伙确实是被吓坏了,但遇到这种情况的话,不应该马上就睡着,林溯没说什么,他轻轻揪着小孩耳朵,叫醒他,牵着他的手走出了这里。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茶楼被凡间捕快包住,外面已经围了一大圈人,萧盛靠神识找到了那孩子的父母,但他说自己有事先走一步,扔下一只青鸟就自顾自走了。
刘逸和林溯带着小孩出门,就见识到了这种场面。
“你配做爹吗?啊?你听书我没意见,你带阿幺去我也没意见,但你遇上这种事情居然把他丢在茶楼里,”年轻的妇人哭得撕心裂肺,她刚从染坊里回来就听见了如此噩耗,近乎要哭晕过去,想进去救人却又被捕快拦着,于是崩溃地斥责着丈夫。
“你有没有心啊,阿幺一个人在里面,那地行兽撞来撞去的,那么大一头,连仙人都无计可施,而且当时那么乱,他万一被人牙子拐了走了,该怎么办?他该有多怕……王铁牛你个畜生!!!你还算男人吗?”
“我有什么办法啊,那畜生都朝我来了我还不跑,我也不是不想带上阿幺的,”男人闷闷推卸起责任,道,“可我要死了咱家不就得被那些狗日的亲戚吃绝户?你怎么办,家里的其他孩子怎么办?咱还有三个孩子要养。”
“你……”
女人刚想说些什么,就僵住了。
“阿爹阿娘!”
听到那声脆生生的“阿爹阿娘”后,夫妻俩同时回头,只见身穿天清弟子服的少年同一位红衣的俊美少年慢悠悠走出来,还牵着一个小小的人儿。
那掉了一颗牙的傻孩子大张着嘴,那可不正是他们的小儿子阿幺么,他正向他们蹒跚走来。
“阿幺!”女人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扑上去抱住了他,仔细地看,“有没有事,阿娘看看,有没有受伤,啊?”
男人也是抱上了阿幺:“阿幺,爹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你还想有下次,呸,想得美!我才不会让阿幺和你去那茶楼浪费光阴……”妇人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阿娘!我没事,”阿幺在父母的怀抱中抬起头,兴奋地展示手中的牛乳糖,“坏妖很可怕,可是被红色的酷哥哥打败了!!他太帅了!我长大后也要像他那么厉害!”
“这位少侠……当真少年英才。”那男人感叹着,想要给林溯递一条旱烟,不料林溯没有伸手,黑得仿佛深渊的眼睛冷冷地审视着他,留对方的手僵硬在半空中。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女人近乎要跪下了,眼中是真挚的感激之情,“要是没了阿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
刘逸连忙扶她:“快请起!降妖除魔是我等本分。”
周遭人也赞扬起他们来,赞美声,称奇声,像线一样缠绕着。
察觉到触感的林溯抬起头,望向倚在楼顶边缘的那个小小的黑影。
萧盛朝他点了点头,林溯觉得,如果他能够看见他的表情的话,那人想必微微勾起了嘴角。
有人经过林溯身前,再一晃眼,那屋檐上便没有人了。
林溯望着空荡荡的檐角,有些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