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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校生 转校和孔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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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屿灼曾天真地以为,只要避开江暮璟,就能相安无事。
事实证明,他单纯得可笑。
南开中学,熟悉的红砖墙,熟悉的香樟树荫,只是身份从初中生变成了高中生。重回旧地,本该有些感慨——如果身边没有杵着个江暮璟的话。
教务处挂钟指向九点十七分。江暮璟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像冻在冰层下的玉。
“能跟您再上一个学校,”时屿灼扯了扯嘴角,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真是荣幸之至。”他手里的转学手续卷成筒,真想直接拍对方脸上。
江暮璟视线掠过他后颈那点醒目的朱砂痣,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教导主任办公室在二楼西侧,自己去。”他忽然倾身,距离瞬间拉近,清冽的甘菊气息若有似无,“温馨提示,那里安装了人脸识别锁。”
时屿灼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发痒。
操!这混蛋是在质疑他的开锁能力?!
更别说,两年前,就是在这所学校喧闹的走廊里,浮动的粉笔灰和青春躁动的荷尔蒙中,他第一次撞见了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江暮璟——一个多管闲事、装模作样的模范生纪律委员。
初一的第一次“见面礼”,就是一套办公室大礼包。
烦透了这种人。他那个畜生爹也是个“体面人”,关起门来拳头比谁都狠。“好学生”三个字,在他这里天然等价于“假清高”。
后来……是因为什么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好像……是因为一个背影。
每一次,江暮璟在讲台上念完稿子,微微颔首,走回那个靠窗的座位时。
他的目光总会被黏住。
不是因为那张被女生们私下评为“A班门面担当”的、过于精致的脸,也不是因为他胸前那枚象征“特权”的纪律委员徽章在阳光下刺眼的反光。
而是那个背影。
挺直,清瘦,像一棵孤零零立在初冬晨雾里的白桦。阳光落下来,本该是暖的,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只余下一种……挥之不去的、冰冷的孤独感。
很奇怪。时屿灼见过太多背影:醉醺醺摇摇晃晃走向赌桌的父亲,深夜急诊室里疲惫佝偻的母亲,被他揍趴下后落荒而逃的混混……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这个叫江暮璟的男生,明明站在人群中央,被无数目光包裹,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他整理书本的动作一丝不苟,指尖拂过书页边缘,没有丝毫颤动。他坐下,目光投向窗外,侧脸线条在光线下冷硬如刻。
孤岛。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撞进他当年混沌的脑海。像一颗尖锐的石子投入浑浊的水潭,激起一圈连他自己都茫然不解的涟漪。
他自己就是一座伤痕累累的孤岛,所以对这种气息,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这个看似完美无缺、高高在上的天才,背影里透出的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寂和……空洞?
像极了深夜里医院走廊尽头,连消毒水气味都压不住的死寂。
那是只有同样在阴影里待过的人,才能嗅到的、灵魂深处的荒芜。
“喂,看傻眼了?被江大学神帅到了?”当年的损友贺亦总会用胳膊肘狠狠撞他一下,挤眉弄眼。
“滚!帅个屁!老子看他装X不爽!”他总是拔高声音,带着刻意淬炼的凶狠,试图震碎心头那点不该有的“共鸣”,把椅子腿踹得震天响。
好胜心?对,只能是好胜心!这是当年的他能抓住的最合理的解释。凭什么这家伙就能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凭什么他能一尘不染,自己就得背着“问题少年”的标签?他要撕破那层完美的伪装!让他也尝尝狼狈的滋味!这念头像野草疯长,混杂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破坏欲的嫉妒。
于是,“看不惯”成了他行动的旗帜。
江暮璟收作业,他要么不交,要么交一张鬼画符。
江暮璟维持纪律让他安静,他偏要吹口哨、踹桌子。
其实挺幼稚的每一次挑衅,他都紧盯着江暮璟,像等待一场火山爆发,期待看到那张完美面具碎裂,露出愤怒、厌恶,哪怕一丝狼狈。
然而,没有。
回应他的,永远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江暮璟扶正被踢歪的垃圾桶,精准得像操作仪器;对着鬼画符的作业,面无表情记下“未完成”;走到他桌前,金丝镜片后的目光毫无波澜,只吐出两个冰冷的字:“安静。”没有指责,没有愤怒,连一丝不耐烦都欠奉。仿佛时屿灼的挑衅,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他那座坚固的冰岛,未留一丝涟漪。
这种无视,比愤怒更让人抓狂。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力气落空,只剩无处发泄的憋闷和……一种更深的挫败。他开始觉得,自己那些幼稚的把戏,在那个孤岛般的身影前,可笑又徒劳。
当时的他,从未察觉这可能是喜欢。
爱和恨的边界,本就模糊不清。
转折,发生在初冬一个阴冷的午后。他因为一点小事跟外班的人动了手,胳膊被钥匙划了道不深但挺长的口子,渗着血。懒得去医务室,他随便用校服袖子捂着,溜达回教室准备趴着睡觉。
教室里人不多。江暮璟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一本厚厚的书。吝啬的阳光勾勒着他清冷的轮廓。
时屿灼故意把椅子拖得震天响,重重坐下,把受伤的胳膊往桌上一搁,校服袖子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他等着那熟悉的、带着“你又惹事”意味的冷淡目光,或者干脆的无视。
但这一次,江暮璟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大半个教室,精准地落在他洇血的袖子上。镜片后的眼神,似乎……凝滞了一瞬?
那里面没有厌恶,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惯常的漠然。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波动,像平静冰面被投入石子后瞬间的震颤,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审视?或者说,是某种时屿灼无法理解的、更深沉的东西?快得像错觉。
随即,江暮璟低下头,继续看书。
时屿灼的心,却莫名地,漏跳了一拍。那眼神,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刺破他暴躁的外壳,扎进了某个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柔软的角落——像小时候被打得鼻青脸肿缩在角落,时温琴红着眼眶给他擦药时,那种沉重又难言的眼神。
靠,真他妈见鬼了!
烦躁地把脸埋进臂弯,胳膊上火辣辣的痛感,远不及心头那点莫名其妙、挥之不去的异样感来得清晰。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很快空了。他磨磨蹭蹭收拾根本没打开的书包,胳膊上的伤口被布料摩擦,疼得钻心。
就在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猛地钉在江暮璟的座位上。人已离开,但桌面上,靠近他走道这边,静静地躺着一片独立包装的、崭新的创可贴。
淡蓝色的。
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微笑的卡通太阳。
没有纸条,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这片小小的淡蓝色,像一个来自未知世界的、微弱的信号。
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落在上面,那个卡通太阳仿佛正对着他笑。
下意识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窗外光秃的梧桐枝在冷风里沙沙作响。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重重地撞了几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困惑、别扭,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暖意,悄然弥漫。
是喜欢?
他猛地抓起创可贴,指尖触到光滑的包装,竟像被那微弱的暖意灼了一下。
走出教室门时,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江暮璟空荡荡的座位。那个孤岛般的、挺直如松的背影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初冬早晨凝露的寒霜。
那个冰冷完美的优等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也会哭吗?
江暮璟,真的……
现在想到这个人就烦得要死!
不管了!!!
时屿灼对这学校熟门熟路,初三后半学期才转走,高中去了别处,确实没想到还能回来。
连班主任都是熟悉的老姜——标志性的地中海发型,但也是为数不多他真心喜欢的老师。
老姜推了推眼镜:“时屿灼,想什么呢?魂游天外了?”
时屿灼咧嘴一笑,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姜老师,再见到您最喜欢的学生,是不是开心得不得了?”
老姜:“……你别把我气死就成。”
时屿灼:“哪能啊。”
高二(3)班。
踏进教室门,时屿灼就感觉自己和这地方八字不合。
老姜清清嗓子:“新同学,做下自我介绍?
时屿灼心里默默吐槽:呵呵,骗你的,其实是老熟人回笼。
“时屿灼。”他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笔迹狂放不羁,堪称“甲骨文中的草书,草书中的甲骨文”——当年物理卷子可是被老师误认为摩斯密码的存在。
转头写字时,后颈那颗朱砂痣在发梢下若隐若现,仔细看,他中指和无名指指根之间也缀着一颗小小的痣。少年瞳色偏浅,一米七八的个子,安静时没什么攻击性,容易让人联想到校门口卖的抹茶大福,或是六月里苍翠挺拔的梧桐。
他目光扫视了一圈。
熟人不少,仇家也挺多。
正打算溜下讲台,找个离江暮璟十万八千里的角落,后领子猛地被老姜揪住。
“别敷衍。”
时屿灼老实了。还能说什么?说自己喜欢烧教务处的保险丝?目光下意识掠过窗外——江暮璟正站在走廊上,给物理竞赛组的人讲题,侧脸线条清晰冷峻。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一句话脱口而出:
“喜欢看孔雀开屏~”
话音未落,目光已意有所指地撇向窗外那个光芒万丈的“模范生”。
在全班的哄笑声中。
时屿灼迅速扫视座位分布。江暮璟的领地,目测在西南角后排靠窗……
很好。
他毫不犹豫,大步流星走向对角线——东北角,最边缘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完美的两极格局。
同桌是个寸头男生,眼睛亮亮的,一看就自来熟:“你好你好!我叫邵志阳!”
“时屿灼。”
后桌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同学你好,我叫林雨桐……你,还记得我吗?”
时屿灼回头。是初中同学林雨桐。变化很大,初中时微胖的女孩,如今亭亭玉立。
在他印象里,她一直是个坐姿端正、性格温柔的姑娘。时屿灼从不吝啬真诚的夸奖,这往往是最直接的社交方式。
“当然记得,林雨桐同学,”他笑了笑,“你比初中更漂亮了。”
叩、叩、叩。
三声不轻不重的敲击声落在桌沿。
江暮璟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身影挡住了窗外的光线,带来一片微凉的阴影。
“不好意思,”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借新同学填个校牌登记。”
那微凉的阴影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沉沉压在时屿灼的桌角,也压在他刚刚和林雨桐寒暄后稍微放松的神经上。
空气里若有似无的甘菊气息,像细小的藤蔓,瞬间缠住了他的呼吸。
时屿灼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完全褪去,就僵在了嘴角。他慢悠悠地转过头,视线从林雨桐略带讶异的脸,移向旁边这个煞风景的存在。
江暮璟手里捏着一张崭新的、对折的登记表格,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他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让人猜不透里面是公事公办的漠然,还是……别的什么。
“啧,”时屿灼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嗤,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他身体往后一靠,椅背抵着后桌林雨桐的桌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清,“江、纪、律、委、员……管得还挺宽?连校牌登记这种小事都亲力亲为?教务处给你开几份工资啊?”
这话夹枪带棒,火药味十足。前排几个竖起耳朵的同学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新来的这位,跟江神(或者江阎王?)明显不对付啊!
邵志阳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固,他看看时屿灼,又看看旁边这位气场强大、面无表情的学神,明智地选择了闭嘴,只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江暮璟对他的挑衅置若罔闻。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将那张表格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碰到时屿灼摊在桌面上的手指。纸张边缘平整锐利,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感。
“流程。”他只吐出两个字,言简意赅,毫无波澜。
流程?去特么的流程!时屿灼心里暗骂。
他盯着那张纸,让他在这家伙眼皮子底下填个人信息?姓名、学号、家庭住址……尤其是那个新的、该死的、和江暮璟只隔着一堵墙的家庭住址?
变态吧
他磨了磨后槽牙,荔枝味棒棒糖残留的塑料涩味似乎又泛了上来。
他猛地伸手,动作带着点粗鲁,一把将那张表格从江暮璟指尖抽走。纸张发出“唰啦”一声脆响。
“行啊,”时屿灼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故意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点玩味的恶劣,“模、范、生,这么‘关照’新同学,我真是……感、动、得、很。”
“模范生”三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像淬了毒的冰碴子。
他抓起桌上一支不知道是谁留下的、笔头都快被啃秃了的圆珠笔,看也不看,就在“姓名”栏里唰唰写下三个龙飞凤舞、几乎要破纸而出的字——时屿灼。
那字迹比黑板上写的还要狂放不羁,力透纸背,仿佛带着主人的满腔怨气。
写到“班级”时,他笔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他大笔一挥,在“高二(3)班”后面,又添了几个歪歪扭扭、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江暮璟监护人重点监护对象。
写完,他看也不看江暮璟,直接把那张被蹂躏过的表格往对方手里一拍,力道不轻,发出“啪”的一声。
“喏,填好了。”他收回手,然后他重新靠回椅背,两条长腿往前一伸,几乎要伸到江暮璟站着的区域,摆出一副“慢走不送”的架势。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老子不爽,你能奈我何”的混不吝。
江暮璟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张被填得乱七八糟的表格上。
他的视线在那行添加上去的“重点监护对象”上停留了大约半秒,金丝镜片后的眸光似乎微微闪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即,他面无表情地折起表格,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仿佛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国际机密,而不是时屿灼幼稚的挑衅。
他没有再看时屿灼一眼,只是对着旁边的邵志阳和林雨桐,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转身,迈开长腿,那截翻在领口外的黑色耳机线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径直朝着教室西南角——他自己的位置走去。
微凉的阴影随着他的离开而消散,窗外的阳光重新洒落在时屿灼的桌面上,带着四月末重庆特有的、湿漉漉的暖意。
时屿灼盯着江暮璟挺直清瘦、渐行渐远的背影,后颈那粒朱砂痣的位置莫名地有些发烫。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声又骂了一句:“操。”
邵志阳这才松了口气,凑过来小声嘀咕:“哥们儿,你跟江神……认识?有仇?”他脸上写满了八卦和敬畏。
林雨桐也投来担忧又好奇的目光在他印象里两人初中还挺好的。
当然好,因为谈过。
时屿灼抓起桌上那本崭新的物理书,随手翻开,哗啦啦的纸页声像是在发泄。
“认识?”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何止认识。那是我……命中注定的傻X。” 他把“傻X”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上课预备铃尖锐地响起,老姜夹着教案走进了教室。喧嚣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江暮璟已经坐回了他的位置,靠窗,后排。
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冷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丝毫融化不了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微微低着头,正在整理桌面上的书本,指尖拂过书页边缘,动作精准,没有丝毫多余的颤动。
像一棵孤零零的白桦树。
时屿灼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盯着物理书上那些陌生的公式和电路图。
那些符号扭曲着,仿佛变成了江暮璟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告诉我,这学,还怎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