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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草?故人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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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坍缩的起点
巷口阴窄,少年叼着荔枝味的棒棒糖走出来。他无视身后巷子里趴伏的喘息,随意抹掉嘴角的血迹。汗湿的发梢下,后颈那粒朱砂痣灼得发烫。低头看了眼虎口细微的擦伤,少年没什么表情。
“啧。”
四月末的重庆,暑气初显,雨季缠绵。暴雨后,积水潭里零落的花瓣,是这季节独有的风景。大路旁巷子不少,他“恰好”路过巷口的网吧。
两年前,这里有一段潮湿的记忆。
“Baby shark, doo doo doo...”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瞥了眼联系人,他接通:“妈?”
电话那头,温柔的女声带着试探:“小灼啊...是不是忘了答应妈妈什么?”
“没忘,十分钟左右到家。”
“小灼...你是不是...又打架了?”
...?这么准。
“没有的事,马上回。”
电话挂断。少年胡乱擦了把脸上的灰,又拆了颗棒棒糖塞进嘴里,转身拐上大路。
他当然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要和时温琴提过无数遍的江叔叔第一次见面想起父亲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戾气呵。
那个畜生...不提也罢。
时温琴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他该懂事点了。新搬的家离学校是远了点,但比从前好太多。
推开门,熟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果然坐着个穿蓝衬衫、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小灼,这是江叔叔。”时温琴的语气带着急诊室护士长特有的利落,尾音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叔叔好。”他听得出时温琴的担忧。回应后,时温琴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松。
“你好,小灼。”蓝衬衫的男人话不多,语气温和。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小灼,这是江叔叔的儿子,比你大一岁,叫哥哥。”
少年抬眼看向门框边倚着的身影。那人像是刚回来,蓝白校服领口翻出半截黑色耳机线,皮肤是种冷调的白。当那人抬头的瞬间——
空气骤然凝固。
“咔。”少年咬碎了嘴里的糖。
江。暮。璟。
回忆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两年前,网吧后巷,湿漉漉的砖墙,这人将他死死抵在墙角,气息喷在他耳边低语。
特、么、的。
“哥、哥。”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火星。他现在只想把人拖出去再揍一顿。
时温琴敏锐地察觉到气氛骤降:“小灼,你哥房间还没收拾好,要不你...”
“好啊,我来帮忙。哥、哥。”他几乎是拽着江暮璟的胳膊进了卧室。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时屿灼猛地发力,将人狠狠抵在衣柜上。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
“江暮璟同学,”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嘲弄,“改行当人哥哥了?”
江暮璟眸色沉沉,冷静地回视:“时屿灼同学倒是学会装乖了。”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需要我提醒你,当年怎么用一块电路板烧了教务处三个保险丝?”
门外传来父母搬动纸箱的闷响。这种场合动手实在不明智,时屿灼并非莽夫。但…如果对象是江暮璟——这欠揍程度简直没边!
时屿灼毫无预兆地抬膝撞向对方小腹!江暮璟反应快得惊人,格挡的同时脚下不稳,两人都没料到对方也失了重心,纠缠着向后倒去,狠狠砸进敞开的衣柜!
“哗啦——!”
十七件衬衫、五件卫衣,如同雪崩倾泻而下,瞬间将两人淹没。
海盐洗发水的清冽与甘菊止汗剂的微辛,在混乱的布料褶皱间无声厮杀。
“你们在...?”推门而入的时温琴僵在门口。
画面堪称诡异:时屿灼的牙齿正磕在江暮璟的喉结上,而江暮璟的手掌,死死护住了他的后脑勺。
江暮璟率先起身,无视满身狼藉,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不成样子的物理卷子,声音四平八稳:
“阿姨,我们在复习曲线运动。”
时屿灼:“……”
显然是不想应和这么傻x的理由
有句歌词叫什么?...晒干了沉默。
他瞪着眼前这张胡说八道还面不改色的脸,内心咆哮:江暮璟我问你,你是不是有病...您还能编得更离谱点吗?!
目光扫过对方喉结上那抹碍眼的淡红,时屿灼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暴雨夜,这人在他耳边低喘着说过一句混账话:“总有一天你会咬死我……”
...算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在时温琴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时屿灼扯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故意拖长了调子,在膈应某个人:
“哥~哥~,要不,再教教我最后这道模型应用题呀?”
谢天谢地,她信了。
时温琴目光转向那个没被膈应到的人:“那…暮璟,你脖子没事吧?”
江暮璟依旧是那张冷死人不偿命的欠揍脸:“不碍事。”
时温琴笑容温和了些:“那先去吃饭吧,都做好了。”她看了眼满地狼藉,“至于这里…待会儿我来收拾。”
时屿灼抢先开口——跟这家伙同桌吃饭?不如饿死!!!
“妈,我刚刚在外面吃过了,不饿。”
时温琴无奈:“你啊…”顿了顿,补充道,“这次菜里没有青椒。”
“不是挑食,”时屿灼飞快否认,视线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江暮璟身上,“是真不饿。”
时温琴的视线在时屿灼和江暮璟之间打了个来回,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行吧,那暮璟,我们先吃。”她转身下楼。
江暮璟没动。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卧室门口,目光落在时屿灼身上,冷白的面孔在顶灯下像覆了层薄霜,偏偏嘴角似乎有丝极淡的弧度,若有似无,刺眼得很。
在时屿灼眼中,这就是欠揍...
时屿灼被他看得极其不爽,刚想再呛一句,江暮璟却先一步迈开长腿,径直下楼。那截翻在蓝白校服领口外的黑色耳机线,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晃得时屿灼心烦意乱。
更欠揍了...
餐桌不大,四菜一汤冒着热气。红油赤酱的回锅肉,清炒时蔬,凉拌三丝,还有一盆奶白的鲫鱼汤。
时屿灼杵在楼梯边,靠着栏杆往下看,像个格格不入的入侵者。他烦躁地舔了舔后槽牙,棒棒糖的甜腻早被咬碎时的狠劲冲散了,只剩下一股塑料的涩味。
他盯着餐桌旁那个空位——紧挨着江暮璟。
时屿灼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现在看着...鬼鬼祟祟的。
“小灼,”时温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过来坐。不饿也喝碗汤,鱼汤养胃。”她舀汤的动作很稳,护士长的手,端的是四平八稳。
江暮璟已经坐下,朝自己这里看了一眼,姿态放松,仿佛刚才衣柜里那场混乱只是时屿灼一个人的幻觉。他甚至拿起汤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乳白的汤汁,热气氤氲了他过于清晰的眉眼。
欠揍等级又攀上了新的高峰。
时屿灼磨着牙,最终还是拖着步子下了楼。他拉开椅子,默默把凳子拉远了些,金属腿刮擦瓷砖发出刺耳的锐响。他重重坐下,椅子腿又发出一声抗议般的闷哼。动作幅度大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吹得江暮璟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晃动。
时屿灼看见对方这样就有点爽了...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干。
虽然很假...
江暮璟抬眸,视线掠过时屿灼紧绷的下颌线,最终落在他虎口那道细微的、已经结痂的擦伤上。眼神平静无波,却像带着无形的钩子。
“吃菜。”江晨阳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长辈的沉稳,给这紧绷的气氛稍稍松了点劲。
时屿灼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空碗,白瓷碗沿反射着头顶惨白的光。
他一点胃口都没有,不只是因为挑食更是因为他感觉胃里像塞满了湿冷的砖块——两年前巷子里那种黏腻冰冷的触感卷土重来。
毕竟...发现前男友变成哥确实挺草的。
“小灼,尝尝这个。”时温琴夹了一筷子凉拌三丝放到他空碗里,清脆的莴笋丝、胡萝卜丝和海带丝纠缠在一起,淋着红亮的辣椒油。
时屿灼没动筷子。
“不合胃口?”江暮璟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清。他看向时屿灼,眼神带着点探究,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还是…真在外面吃饱了?”
时屿灼真想说是因为看见你就吃不下饭……
但出于最基本的礼貌...
“谢谢哥、哥、。”“真吃饱了”
“你脖子后面,”江暮璟的语调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认真,“沾了点灰。”
……能不能换个体面点的话题?
应该是刚才在衣柜里蹭到不过这人是故意的吧…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崩断的声音——就在这该死的饭桌上,当着时温琴和江晨阳的面!
“我没事”几乎是半咬牙切齿
防止对方再问问题,先逃为敬。
“我饱了。” 时屿灼没看任何人,转身就往自己房间大步走去,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餐厅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更浓重的、无声的尴尬。
江暮璟垂眸看着对方碗里剩下的半碗鱼汤,汤面平静无波,映不出他眼底深潭下那一闪而过的、晦暗不明的情绪。
然而此时的楼上……
房门在身后被时屿灼“砰”地一声甩上,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方的灰尘簌簌落下。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跑完一场生死时速的马拉松。
时屿灼烦躁的抓了抓头发,他摊开手掌,虎口那道细微的擦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打架留下的痕迹还在,提醒着他巷子里那点微不足道的“胜利”。
还怪疼...
两年前网吧后巷,湿冷黏腻的砖墙紧贴着他后背的触感猛地窜上来,比消毒水味还要清晰。那个暴雨夜,江暮璟把他死死抵在墙角,雨水顺着那人冷白的下颌线滴落,砸在他脸上,带着冰凉的力道。那人的气息喷在他耳边,低沉,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说的话更是骚的没边……
“总有一天你会咬死我……”
刚才在衣柜里,他的牙齿磕在对方喉结上时,这句话鬼魅般地在脑海里炸响。现在回想起来,时屿灼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算了...跟对方有关的破事,谁爱管谁管吧...不想了。
摆烂了两秒他“腾”地坐起身,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时屿灼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神经病人。
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餐厅里那个碍眼的身影。
他们是不是要住一起?……
那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在疯狂刷屏,带着加粗加亮的特效和震耳欲聋的回响。
跟这个姓江的混蛋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而且两个房间就隔着一堵墙!?
时屿灼简直不敢想象那画面。就今天这短短不到一小时,从认出江暮璟那一刻起,他就像个被点燃的炸药桶,引信滋滋作响,随时可能原地爆炸。
而江暮璟,那个混蛋,他简直就是个行走的点火器!不,是灭火器形状的点火器!表面装得冷静自持,四平八稳,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精准得能让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以后呢?天天这样?在妈妈和江晨阳面前上演“兄友弟恭”?在没人的地方互相往死里捅刀子?那很有生活了...
时屿灼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四月底重庆夜晚湿热的空气裹挟着楼下绿化带的泥土和植物气息涌进来,稍微冲淡了一点屋内的消毒水味。他深深吸了一口,却感觉那湿热的气流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楼下昏黄的路灯光晕里,能看到飞蛾在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灯罩,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像他一样,徒劳地撞向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打架?他不怕。
巷子里那几个混混,再来几个他也能撂倒。可江暮璟不一样。那混蛋……时屿灼烦躁地“啧”了一声。先别说江暮璟的反应速度和力量他太会装了!太能忍!太懂得怎么在规则边缘精准地踩他的痛脚!
跟这种人硬碰硬,尤其是在这个新组成的“家”里,吃亏的绝对是自己。
可让他忍?像没事人一样跟江暮璟“和平共处”?叫他“哥哥”?看他那张欠揍的脸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
光想想就…好绝望……
这日子,真特么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