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阿芸 你心好狠 第 ...
-
第二天早上起来,余郗的手指轻轻抚过日历上那个用红笔圈出的日期——3月16日。红色墨水已经有些褪色,这个习惯她已经保持了十年。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一种难以名状的愧疚感突然涌上心头。
"差点忘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窗外的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里,余郗的动作比平时更加用力。鸡蛋在热油中发出刺啦的声响,吐司从烤面包机里弹出来的声音格外清脆。她做了丰盛的早餐:金黄的太阳蛋、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新鲜切好的水果沙拉,还有余焓最爱的蓝莓松饼。
很快飘出煎蛋的香气。余郗系着围裙,动作利落地将培根翻面,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油星映着她沉静的侧脸。蒸笼里的奶黄包冒着热气,电饭煲显示"保温"的绿灯亮着,里面是熬得软糯的小米粥。
"阿焓,"她敲了敲弟弟的房门,"起床了。"
房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一声含糊的痛呼。余郗叹了口气,直接推门而入。晨光透过浅色窗帘洒在凌乱的床上,余焓正坐在地板上揉着膝盖,头发乱得像被狂风肆虐过的鸟窝。
"又摔下床?"余郗弯腰捡起滑落的被子,"跟你说多少次了,睡觉别老往床边滚。"
余焓眯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即使睡眼惺忪,那张继承了母亲精致五官的脸依然好看得过分。他胡乱抓了抓头发,发梢翘起几根呆毛,睡衣领口歪斜着露出半边锁骨,整个人散发着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魅力。
"姐..."他拖着长音抱怨,"今天是周六。"
"周六也要按时吃早饭。"余郗把校服外套扔到他头上,"快去洗漱,牛奶要凉了。"
十五分钟后,余焓顶着一头湿发坐到餐桌前。发梢的水珠滴落在白色POLO衫,晕开深色的水痕。他盯着面前金黄的煎蛋和冒着热气的牛奶,突然伸手把其中一杯往余郗那边推了推。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余郗夹了一个奶黄包放到弟弟碗里,突然开口:"下午去看看妈吧。"
余焓的动作顿了一下。
"昨天梦到以前的事了,结果一看,今天是妈的忌日,"余郗的声音很轻,"可能是她想我们了。"
少年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碗里金黄的奶黄包,热气氤氲中,他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
他对徐芸几乎没感情,更多的是不满,因为自己和姐姐这些年吃的苦,大多都是因为她,不过既然是姐姐的提议,他乖乖的点点头。
“看完咱妈之后去shopping~”
余焓嘴里差点忘了咀嚼,看着余郗嘴里一鼓一鼓的继续说着安排,眼底抑制不住的笑意,继续点头,心里想着,姐姐吃饭的样子,和前两天曾李妍偷偷带去学校的金丝熊一样,好可爱,不,比金丝熊更可爱,憨憨的笑起来,此时这种表情在他脸上出现,真的十分不符。
下午两点,余郗换上了母亲生前给她买的淡蓝色连衣裙——已经有些显小,但她依然珍藏着。花店里,她精心挑选了一束白色满天星,中间点缀着几支粉色康乃馨。
"妈最喜欢这个搭配。"她向余焓解释,手指轻轻抚过柔软的花瓣,"她说满天星像星星,康乃馨像..."声音戛然而止,她眨了眨眼,"总之很美。"
余焓安静地跟在姐姐身后,手里提着装满水果的竹篮——草莓、荔枝和一小串青提,都是余郗记忆中母亲最爱吃的。他注意到姐姐挑选水果时的专注神情,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墓园坐落在城郊的小山坡上,三月的阳光将石板路晒得微暖。徐芸的墓碑在东南角一棵老槐树下,碑前很干净,似乎经常有人打扫。黑白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温婉,眼睛弯成月牙,与余焓梦中那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余郗蹲下身,用随身带的手帕轻轻擦拭墓碑。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妈,好久没来看您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前些日子梦到您,一定是您想我们了。"
"您看阿焓,"余郗回头冲弟弟笑了笑,"比去年又长高了,现在都比我高这么多了。"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声音突然哽咽,"学习也比我那时候好,我把他照顾得很好,您放心。"
余焓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记得那个雨夜,高烧到39度的自己蜷缩在床上,十四岁的余郗踩着板凳在厨房熬粥,锅里的米汤扑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腕。父亲在哪?大概又在哪个应酬酒桌上。
"阿焓,"余郗轻声唤他,"来跟妈说几句话吧。"
余焓机械地走上前,将花束和水果摆在墓前。照片里的女人静静看着他,笑容永恒不变。
"母亲,"他干涩地开口,"姐姐带我来看您了。"
然后是一片沉默。他想说更多,想问问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是否曾后悔生下他,是否知道因为她的离去,父亲变成了一个只会用金钱弥补亲情的陌生人,是否知道她的离去,让他们姐弟俩受到多大的苦,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余郗似乎理解他的沉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爸...还是老样子。"她对着墓碑继续说,"不过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离开时,余焓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墓园小径尽头——余易莫,他们的父亲,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姐弟俩同时僵住了。余易莫也看到了他们,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余郗下意识抓住弟弟的手腕,余焓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
三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时间仿佛凝固了。最终是余郗先移开目光,拉着余焓快步走向另一条小径。擦肩而过时,余焓闻到了父亲身上熟悉的古龙水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气息——这味道曾经代表安全感和依靠,现在只让他胃部绞痛。
"刘叔。"余郗突然停下,向父亲身后那位头发花白的男人点头致意。
"小郗!"刘秘书惊喜地快步走来,"半年没见了,你瘦了不少。"他转向余焓,"阿焓又长高了,快赶上你爸了。"
寒暄很短暂。离开墓园后,两人来到超市,超市的自动门向两侧滑开时,冷气混着烘焙区的黄油香气扑面而来。余郗把碎发别到耳后,从入口处拉出一辆购物车。金属扶手有些凉,她下意识搓了搓手指。
余郗伸手去够货架顶层的燕麦片,浅蓝色牛仔裤随着她的动作绷出好看的弧度。指尖离目标还差两公分时,身后突然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
"笨。"余焓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呼吸扫过她的耳尖。他轻松取下盒子,却在递给姐姐时故意举高,眼睛里跳动着恶作剧的光。
余郗踮脚去抢,针织衫下摆露出一截雪白的腰线:"阿焓!"她压低声音警告,手指戳向弟弟腰间最怕痒的位置。少年立刻缩着身子躲闪,购物车被撞得哐当响,货架上几包泡面摇摇欲坠。
"再闹就把你留在零食区。"余郗作势要推车离开,余光却瞥见余焓正偷偷把一包芒果干往车里塞。她突然转身,正好抓住少年悬在半空的手腕。
余焓的腕骨硌在她掌心,能摸到微微凸起的血管。他僵了一秒,突然变魔术似的从卫衣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贿赂。"糖纸皱巴巴的,显然在兜里揣了很久。
"上周牙医怎么说?"余郗板着脸,却接过糖放进了自己口袋。
少年立刻像得到特赦令,飞快地把芒果干扔进购物车,又顺势塞了包青柠味薯片。"医生说——"他拖着长音,突然伸手抹掉姐姐嘴角的面包屑,"少吃甜食的是你。"
冷藏区的灯光格外惨白。余郗弯腰挑选酸奶时,后颈露出一小块没涂匀的防晒霜。余焓盯着那点白色看了会儿,突然用食指轻轻蹭了一下。
"干嘛?"余郗缩着脖子回头。
少年把指尖举到她眼前:"涂花了。"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圆润,指关节处还有钢笔留下的墨迹。余郗正要说话,他突然把那点白色抹在了她鼻尖上。
"余!焓!"
少年大笑着逃向海鲜区,卫衣帽子被风鼓起像只慌张的蝙蝠。余郗追过去时,他正假装研究三文鱼价格,睫毛在灯光下抖得厉害。她狠狠拧了下他的胳膊,他却趁机把冰凉的矿泉水瓶贴在她后颈上。
"我看你这臭小子是欠收拾了!"余郗跳起来,发梢扫过少年泛红的耳廓。其实平时余郗也会血脉压制的“家暴”一下余焓这小子。
称重台前,余焓突然正经起来。他仔细把牛排分成两份装袋,又特意要了加厚的保鲜膜。"煎七分熟,"他对着打称的阿姨说,"我姐胃不好。"语气老成得仿佛刚才满场疯跑的不是他。
余郗低头整理购物券,藏住微微上扬的嘴角。弟弟的卫衣袖子蹭到了面粉,在黑色布料上格外显眼。她自然地伸手去拍,却被少年躲开。
"脏。"他缩了缩肩膀,自己胡乱拍了两下,结果蹭得更多了。
文具区新到的星空笔记本躺在展示柜里。余郗拿起又放下三次,价格标签在她指腹留下浅浅的压痕。第四次伸手时,发现本子不见了。转头看见余焓正把它藏在一堆洗衣液后面,对上她的视线时,少年用口型说了句"生日礼物"。
结账时,余焓突然按住姐姐掏钱包的手。他的掌心有打篮球磨出的茧,蹭过她手背时像粗糙的猫舌。"我来。"他抽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那是他省下的早餐钱。
装袋的少年格外认真。薯片单独放在最上面,草莓周围用纸巾垫好,重物全部归到自己那边的袋子里。最后系塑料袋时,他偷偷把那颗水果糖塞进了装零食的袋子。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余焓提着所有重物走在前面,卫衣后背被汗水洇出深色的痕迹。余郗突然快走两步,把草莓袋子换到他手里:"练练腕力。"说着抢过最沉的购物袋。
少年急得去夺,两人在路边你拉我扯。某个瞬间余焓突然不动了——姐姐的发梢扫在他鼻尖上,带着熟悉的茉莉花香。他低头看见余郗睫毛上沾着星点阳光,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背自己过积水潭的那个雨天。
"看路。"余郗敲了下弟弟发呆的额头,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少年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比春日黄昏还要温暖,余郗就这样被他握着手上了车,外面开始下起了大雨。
余郗转过头,发现弟弟视线看着窗外,耳尖却微微发红。她笑了笑,轻轻靠在他肩上。余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让姐姐的重量温暖地压着自己。
车窗外的阳光正好,将他们的影子融合在一起,投在飞驰而过的路面上。
而在余郗余焓走后的墓园里,余易莫凝视着墓碑,点了一根烟,吐了口烟圈,看着笑意盈盈的徐芸,默默念叨“你就算是梦里也不愿意来一趟吗?”
他蹲下与那个黑白照齐平,眼角闪过一丝不满与失落,又猛吸一口,“阿芸,你心可真狠,这么多年,还是不愿意原谅我吗?”可惜没有人回应他,雨渐渐下大了起来,刘秘书撑着伞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