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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因为我想第一个恭喜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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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十七分,余焓已经睁开了眼睛。窗外还笼罩在靛蓝色的晨雾里,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划着余郗的名字,像进行某种虔诚的晨祷。
床头电子钟跳到五点二十分,他猛地翻身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比赛通知单——"A市第七届大学生英语演讲大赛,文学院礼堂,上午九点"。纸角已经起了毛边,他低头嗅了嗅,仿佛能从油墨味里闻到姐姐的气息。
"小焓?怎么起这么早?"余郗穿着睡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要熨烫的白色连衣裙。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余焓迅速把通知单塞进裤袋,喉结滚动了一下:"...上厕所。"
洗手间里,他盯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耳尖,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冰冷的水流。抬头时水滴顺着下巴滑落,像某种不可言说的眼泪。镜面被他的呼吸蒙上雾气,他鬼使神差地写下"余郗",又在名字外面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
早餐时余郗给他剥了个水煮蛋,指尖沾了点蛋黄。余焓盯着那抹明黄在她瓷白的指腹上颤动,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舔了一下。
"脏了。"他若无其事地解释,舌尖还残留着蛋黄的腥甜。
余郗怔了怔,抽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吃,要迟到了。"她转身时没看见弟弟把那个被她碰过的餐巾纸折成方块,偷偷塞进了胸前的口袋。
市立大礼堂的穹顶洒下钻石般的灯光,余焓猫着腰溜进最后一排时,比赛刚刚开始。他特意选了正对舞台的角落,这个角度能看清余郗的每个表情又不容易被发现。校服外套里还裹着翻墙时沾上的青草屑。他盯着舞台中央那个被聚光灯笼罩的身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下面有请7号选手,深城二中,高三一班,余郗同学,带来的《How to make dreams come true?》”
主持人的声音像按下某个开关,余焓瞬间绷直了脊背。他的姐姐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走上台,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月光下的海浪。当灯光打在她身上时,余焓恍惚看见有细碎的光尘在她发梢跳跃。
"Dream is not what you see in sleep..."余郗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清透得像山涧泉水。讲到激动处,她无意识地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那枚小小的朱砂痣——那是余焓六岁时不小心用铅笔戳伤留下的印记。
余焓的指尖陷进掌心。他想起上周帮余郗吹头发时,自己假装不经意碰触那颗痣的触感。此刻那颗痣在聚光灯下若隐若现,引得前排几个男生交头接耳。他眯起眼睛,感到不满。
余焓听着扩音器里传来的清冷嗓音,脊柱窜过一阵战栗。这是只有他见过的余郗——昨夜书房台灯下,姐姐反复练习这个段落时,他曾趴在门缝看见她揉着太阳穴吞止痛药的样子。现在那些疲惫都化作游刃有余的优雅,仿佛她生来就该站在万人中央。
当余郗讲到"坚持梦想需要勇气"时,礼堂突然响起热烈的掌声。余焓发现第二排有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鼓掌格外用力,眼神黏在余郗身上。他眼尖的看见那人挂在胸前的牌子经济学院研究生会副主席肖澈。有看到四周很多人痴迷的眼神聚焦在姐姐身上。
“真想把姐姐藏起来,只让我一个人看着这么优秀的姐姐。”他在心里默念,突然被自己吓一跳。相机屏幕因为长时间待机暗了下去,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当余郗说出结尾句,余焓猛地站起来鼓掌。他看见前排几个男生对着舞台指指点点,其中穿白衬衫的那个甚至举起手机拍照。酸涩的毒液瞬间漫上舌尖,他踹了一脚前座椅背,在对方惊愕回头时露出森白牙齿:"手不想要可以捐了。"
颁奖环节开始前,当余郗捧着金奖证书微笑时,他注意到她的目光扫过全场,似乎在寻找什么。他下意识缩进阴影里,却又忍不住探出头——万一姐姐在找他呢?
"同学,你是下一个要上台的吗?怎么没之前见过你?"旁边戴学生会袖标的女生突然搭话。
我...来给姐姐加油。"
"余郗是你姐?"女生的声音陡然提高,"她刚才的即兴问答太精彩了!我们会长说..."
余焓没听完就起身偷偷猫着腰离开。走廊里刺眼的白光让他眯起眼,耳边还回荡着那些人对余郗的赞美。他拐进洗手间最里面的隔间,把脸埋进颤抖的双手。隔板上有人用马克笔画了颗心,里面写着"XY??WJ",他发狠地用自己的钥匙把那颗心刮花了。翻回学校围墙时,锈铁栅栏勾破了他的裤管,膝盖在粗糙的水泥墙面狠狠蹭过。他嗅着血腥气笑起来,这伤口会成为勋章——证明他比那些只会鼓掌的蠢货更懂得如何守护姐姐的荣耀。
回家路上经过甜品店,他买了余郗最爱的提拉米苏。店员问要不要写祝福卡,他盯着奶油看了很久,最后只要了根蜡烛。
"比赛怎么样?"余焓推开家门时故意让声音显得漫不经心。他早就把相机藏在了书包夹层,没错,他在现场偷拍了在台上领奖的姐姐,还特意绕路去学校晃了一圈,校服上沾了操场边的草屑。余郗正在厨房切水果,刀工细致得像是进行某种艺术创作。听到声音她转过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草莓汁:"你怎么知道...你不会逃课了吧,我跟你说,你要是逃课成绩下滑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王浩去看了。"余焓连忙打断面不改色地扯谎,"他说你拿了金奖。 余郗突然凑近,洗发水里的白茶香扑面而来,余焓僵住了。他看见姐姐浅褐色的瞳孔里映出自己发红的耳尖,那里面还有他昨晚偷偷剪下的、夹在日记本里的余郗照片。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塞了团晒焦的棉花。
"我..."
"膝盖怎么回事?"
余郗突然蹲下来,冰凉的手指碰到他裤管破洞处的伤口。余焓倒吸一口气,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那截抵在他小腿上的、姐姐的食指。血迹已经凝固成褐色的痂,混着沙砾黏在翻卷的皮肉上。
"体育课摔的。"他胡乱抓起作业本挡在腿前,"跳高垫子没放好。"
余郗叹了口气,医药箱在橱柜第三格发出熟悉的碰撞声。余焓盯着她踮脚时绷直的脚背,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姐姐也是这样给他包扎冻伤的手指。那时父亲醉倒在客厅,电视机蓝光映着余郗颤抖的睫毛,她涂药的手比窗外飘的雪还冷。
"忍着点。小心一点啊,我记得你自打上了初中后向来在体育课上不会这么不小心摔跤的。"余郗面无表情却微微露出有点心疼。
酒精棉球按上伤口的瞬间,余焓攥紧了餐桌布。疼痛像带电的蛛网从膝盖爬满全身,但他真正战栗的原因是余郗垂落在他大腿上的发梢。那些发丝随着她呼吸轻轻摇晃,像无数把小钩子扯着他的神经。
"下次小心些。"余郗用纱布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你们班主任上周才说过,逃课三次就要..."余焓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掌心里跳动的脉搏让他想起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蝴蝶,那么脆弱又那么鲜活。他应该松手的,可姐姐腕骨凸起的弧度完美契合他的虎口,仿佛生来就该被他禁锢。
"阿焓?"
"姐姐,我真的没去礼堂。"他声音发哑,“王浩那小子,逃课去看的,回来跟我炫耀观众席有多热闹。"撒谎时他无意识摩挲着余郗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有道浅白色的疤——他七岁那年打翻热汤时,余郗用手替他挡出来的。他暗道膝盖摔碎了都没姐姐的事情重要。
余郗抽回手,奖杯在餐桌上投下细长的阴影。"我去换衣服,你把冰箱里的提拉米苏拿出来。"她转身时制服裙摆扫过余焓的手背,"庆祝用的。"
等脚步声消失在二楼,余焓立刻把脸埋进余郗刚坐过的椅垫。棉麻布料上残留的体温混着淡淡的护手霜味道,他深吸一口气,裤袋里偷拍的领奖台照片硌得大腿发痛。窗外暮色渐沉,玻璃映出他扭曲的笑脸。
在姐姐的事情面前,校规算个屁。
厨房暖黄灯光下,余郗正在切草莓。余焓靠着料理台看她把奶油挤成小花,突然伸手抹了点奶油点在姐姐鼻尖。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但今晚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喉咙发紧——余郗的皮肤比奶油还滑。
"别闹。"余郗笑着躲开,鼻尖上的白点随着表情皱起来。余焓盯着那点晃动的奶油,突然想起去年在父亲书房看到的徐芸旧照。泛黄相片里的女人也有这样小巧的鼻尖,只是眼睛里沉淀着姐姐永远不会有的死寂。
冰箱突然发出嗡鸣,余焓趁机贴近余郗后背去拿果汁。这个角度能看到她后颈碎发下若隐若现的胎记,像片被碾碎的樱花花瓣。他故意多停留了两秒,呼吸喷在余郗耳后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
"厉学长今天没来听演讲?"他把冰凉的橙汁罐贴在余郗脸上,"上次不是说要给你当亲友团么?"
余郗擦奶油的手顿了顿:"他参加物理竞赛集训去了。"说完突然转身,沾着草莓汁的指尖点在他眉心,"倒是你,化学作业写完了?"
余焓抓住那只手,舌尖飞快舔过她指尖的草莓酱。甜腻的果香在口腔炸开的瞬间,他看见余郗瞳孔骤缩,但没等她抽手,大门电子锁突然响起识别声。
余焓松开手时,余郗迅速抹掉他唇边的果渍。这个动作他们演练过无数次——每当父亲带着酒气归来,姐弟俩就会像此刻这样,一个整理衣领一个收起笑容,变成余易莫眼里合格的提线木偶。
但今晚有些不同。余焓盯着余郗擦拭过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自己舌面的温度。当父亲踉跄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时,他故意往前半步,把余郗挡在了灯光阴影里。
"听你们老师说你参加了演讲比赛?"余易莫的领带歪在锁骨处,威士忌的味道混着陌生香水味扑面而来。他盯着奖杯的眼神像是透过它看着别的什么,"徐...阿郗得了第几名?"
余郗刚要回答,余易莫突然伸手抚上她的脸。长满茧子的拇指重重擦过那颗泪痣,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红痕。"这双眼睛..."父亲的声音像是从深井里飘上来,"连假笑的角度都和她一模一样..."
餐厅陷入诡异的沉默。余焓注意到父亲的目光在余郗和墙上的婚纱照之间游移——照片里徐芸穿着相似的白色连衣裙。他故意碰倒水杯,水流打断了余易莫的回忆。
余焓的叉子"当啷"砸在餐盘上。他盯着父亲掐在余郗下巴上的手指,胃里翻涌的酸水几乎要冲破喉咙。但余郗在桌下死死踩住他的脚,睫毛低垂的样子温顺得像只羔羊。
"父亲,"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您衬衫沾了口红印。"
余易莫猛地松开手。奖杯被撞倒在桌上,底座刻着"余郗"二字的金属牌反射出冷光。他后退时碰翻了酒杯,暗红色液体在白色桌布上漫开,像极了余焓膝盖伤口渗出的血。
"我回房了。"余郗放下筷子。余焓看着她盘子里几乎没动的饭菜,想起那个藏在衣柜深处的饼干盒——里面装满他偷偷收集。
余郗拉着余焓快步上楼时,他回头看了眼餐厅。提拉米苏上的奶油小花正在室温下慢慢塌陷,融化的草莓酱像血滴落在瓷盘边缘。这个联想让他兴奋得指尖发麻——总有一天,他会让所有弄脏姐姐的人都变成餐盘里腐烂的草莓。
"膝盖还疼吗?"余郗反锁房门后突然问道。她从衣柜深处摸出藏起来的医药箱,碘伏味道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
余焓坐在床沿看姐姐重新给他消毒伤口。余郗的发绳不知何时松开了,垂落的发丝扫在他膝盖上,像无数句说不出口的爱语。他伸手想拨开那缕碍事的头发,却在碰到发丝的瞬间改变了主意——就让它这样挡着吧,这样姐姐就看不见他裤子里可耻的反应。
"不疼。"他撒谎时用脚勾住余郗的小腿,"比上次父亲用皮带抽的轻多了。"
余郗涂药的手抖了一下。余焓满意地看着她咬紧的下唇,继续往深渊里扔石头:"要是厉学长知道姐姐这么会照顾人..."
"闭嘴。"余郗用纱布重重按了下伤口,在余焓倒吸气时突然凑近,"我知道你今天去礼堂了。"她的呼吸带着草莓的甜香,"教导处查监控时,看见有人从西墙翻出去。"余郗的声音很轻,手指拂过他发红的耳尖,"为什么要撒谎?"
余焓的心脏快要撞破肋骨。他抓住余郗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让怦怦的心跳传递最隐秘的告白:"因为...我想第一个恭喜姐姐。"
余焓心跳漏了半拍。但余郗接下来的话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下次..."她系纱布的手绕到他膝弯后方,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让余焓能数清她颤抖的睫毛,"走正门,我跟门卫打过招呼了。还有,姐姐不喜欢你撒谎,不喜欢撒谎的人。"
“姐姐,我保证下次考试要是成绩下滑了,就两个月不打游戏,也不会再骗你。"他把游戏机放在桌上,手指在屏幕上留下模糊的指纹印。
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的奖牌,"姐,我能摸摸吗?"
余郗无奈地摘下奖牌挂在他脖子上。余焓像得到宝物似的捧着奖牌,突然凑近闻了闻:"有姐姐的味道。"
"胡说什么。"余郗耳根发热,伸手要拿回奖牌,余焓却灵活地躲开:"借我戴一天!明天还你!"
窗外惊雷炸响时,余焓发现自己攥皱了床单。暴雨拍打玻璃的声音盖不住他震耳欲聋的心跳,余郗转身时睡衣领口露出的锁骨窝里,盛着一汪暖黄色的灯光。
"睡吧。"余郗关门前停顿了一下,"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余焓盯着门缝里渐渐消失的光线,舌尖抵住上颚:"草莓酱三明治。"就像你指尖沾的那种——他在心里补充道。
当整栋别墅沉入黑暗,余焓从枕头下摸出偷藏的领奖台照片。舞台上的余郗正在鞠躬,后颈露出一截纤细的弧度。他用受伤的膝盖磨蹭着照片,直到纱布渗出淡淡的血色。疼痛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从今天起,他再也不能满足于只做姐姐的弟弟了。
余焓趴在床上翻看偷拍的照片。其中一张余郗领奖时的侧影美得惊心动魄,阳光穿透她的耳廓,像给玉器镶了金边。他把这张设为手机锁屏,又觉得太过明目张胆,最终还是换回了系统默认。
然后把脸埋进余郗刚才坐过的位置。床单上残留的温度和橙花香气包围着他,像一场甜蜜的刑罚。枕头下的相机硌得他肋骨生疼,他却笑了——明天开始,他不用再躲躲藏藏地给姐姐拍照了。
窗外,一片樱花花瓣粘在玻璃上,像少年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