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华尔兹,最后的哀叹 ...

  •   ——时光依着它固有的步伐一点点流逝,无论是快乐的,还是痛苦的,在它眼中,全无差别。

      “您好,杰尔吉少校。”
      “您好。”奥斯卡回以同样的问候,但未曾放缓自己的脚步。这是在凡尔赛的小特里亚侬,虽然玛丽王后身边最亲密的朋友已经是波克利伯爵夫人,但许多从外省前来拜会国王、王后的贵族官员们对曾站在王后身边的少校仍是相当尊敬。
      翌日。
      “您好,杰尔吉少校。”
      “您好。”同样未曾停步,但已回头一瞥。那个正含笑看着他的,并不是熟面孔。不太高,圆圆的脸上带着友善的笑,略有粗糙且过时的服饰打扮,看来的确是外省来的官员。
      王后目前移居至小特里亚侬,不再经常接见外省官员,这项决定可以说是完全忽略了她身为王后的职责,麦西伯爵与忠心的大臣早已经提出劝谏,但无济于事。所以这些外省官员才会想到拜托他得以进觐,不过他们去拜托波克利夫人更有效吧?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仍是同样的问候,仍是圆圆的笑脸,仍是未曾停留的脚步。
      直至一日,麦西伯爵堵住了脚步匆匆的奥斯卡。
      “我希望您能够协助我,一同规劝王后陛下。她把我的唠叨看成是老人家太多余的担忧,以你的身份出面应更有帮助。”
      “我只是禁卫军少校而已,对于政事是没有什么见地的。”
      “请别这么自谦,杰尔吉少校。玛丽亚女王陛下对你是诸多称赞的,因你在王后的身边,所以她也放心许多。而且虽然说军人向少参与朝政,但你以王后私友的身份进出特里亚侬,应该比我这老头子更有说服力。”
      他并不想要什么说服力,也没心情考虑王后的做为。他什么也不想管、什么也不想理,只希望能远远地离开凡尔赛。离开,到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然后,生老病死,皆与凡尔赛无关。“您为何对于此事仍如此固执?闹到王后殿下要藉故拒绝见您?您的名誉与功绩已经记在了历史上,为何不安然淡出,享受退休的舒适生活,而在此操心劳累?”
      “——在我初次接受宫廷任命出任官职的时候,就已立下志愿。我要做的并不是在历史、人物传记中留下自己的名字,也不仅是为着我王的荣耀。我所希望的,是让我的祖国保持它的繁荣强大,令我所爱的人们可以自由地去做他所喜爱的事情。所以我依然在此,而不是退隐回国。”
      “这是法兰西,不是奥地利。奥地利的情况很好,已勿需担心。”
      “玛丽王后是奥地利的公主,一旦法兰西有所变故,奥地利也不能幸免。杰尔吉少校,我相信你并不是冷酷的人,必也有自己的希望梦想,只不过有什么事令你暂时淡忘,或怀疑自己——不必急着否认,你我都是从王后太子妃时代起就伴在她身边的人。我并不是夸口说了解人心,但至少一点老人的智慧还是有的。”
      被伯爵无意中说出了自己的心病,奥斯卡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因为不相信,所以怀疑,所以放弃,连自己存在的意义也不清楚,所以封闭了自己,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可是,以您老者的智慧是否可以告诉我,当所坚信的一切忽而成为谎言,当所站立的基石全成为无底的虚空,在不停的坠落中,我能够依靠什么?能够抓住什么?我只能攀附着他人给予的一点关怀而存在,却又在不断地担心怀疑这点关怀是否有一日也如我从前所相信的一样变得不能依靠?
      “您好,杰尔吉少校。”
      ——“您好。”奥斯卡眼中透出的一点绝望灰败迅速地撤回到最深处,本已微启的唇将冲口欲出的问题咽回,非常客气地回礼。
      仍是那圆圆的脸,他笑着对麦西伯爵也点头致意。待他走开,麦西伯爵才问道:“你何时结识了美国大使?”
      “美国大使?”
      “富兰克林先生,就是刚才向我们问好的人。”
      “不,我不认识他。”他就是那个来自殖民地的大使?简朴的衣着好象是个外省人,不过听说他是位很勇敢的学者,揭开了上帝雷霆的秘密。此次他来凡尔赛,必是为了寻求法国的支持。在大洋彼岸,自称为殖民地的新主人们正在和他们的宗主国打得相当热闹呢!可是——“不,我不认识他。”奥斯卡再一次地回答,语气变得坚定了些,连眼睛也因为确定而变得晶亮。

      回到宅邸,第一件事就是吩咐罗莎莉准备筹划一次小小的宴客晚餐。对少女有些迷惑的表情,他如此解释:“不用太多准备,我预备请来的,也只是一位使节先生,没有其他的客人。”
      “可是,这些事宜,一向是奶奶负责的啊。我一点也不懂如何安排。”
      奥斯卡顿了一下,拍拍她的肩,“你会做得很好,奶娘也会用心教你的,不必担心。”
      “您——还是不肯原谅她吗?”都好几个月了,他还是不曾正面与奶娘说话。那次他病倒在安德烈先生家时还是奶娘去照顾的。可是就算这样,他也还是忘不了那次震怒?
      想说什么,张着嘴,首先冲出的,却是声叹息。“罗莎莉,要知道,原谅,并不仅仅只是一个说词而已。我不愿意连在自己的家里也在说口不对心的谎话。所以请容许我再任性下去。”
      我并不想说您做得不对,只是想说,不愿再看到您继续黯然憔悴。在您始终不愿原谅奶奶的同时,也束缚了自己。不是吗,奥斯卡先生?满腔的话已到唇边,他却已走开。刚才的话似烫着了他,所以离去的步伐很快。罗莎莉只能看着他的背影,独自红了眼睛。

      晚宴的客人的确只有一位,简朴的装束,一般的车马,就连带着的侍从加上车夫总共也只有两人而已。门房本有轻慢的意思,但忆起了这位是奥斯卡少爷特别邀请的客人而收起了傲慢。再想想,孔迪亲王阁下有时的装束还不如这位客人呢!不过人家到底还是亲王,这位?看样子好象不是什么贵族吧?
      侍从被引至厨房,那里自然有人招待他们;客人则在装饰精美的餐厅与主人一同享用这顿晚餐。
      撤去正餐的餐具,正上甜点的时候,奥斯卡才开始他今日的真正目的。“我一直不明白一件事,阁下为什么对我特别青睐?我仅是一军人而已,对阁下的事情并无可帮助之处。”
      “我认识、结交法国的朋友,并不仅仅只是为了帮助而已。从我初初听到少校您的事迹之时,就有了结交的想法,只是苦于无人引荐,所以只有冒昧地向您问候了。”
      “从私人的角度而言,我对英国人也并无什么好感,所以可能会站在支持阁下的立场,但也仅限于此。我们不想被拖入另一场战争,更何况它所在之处离我们是那么的远。”奥斯卡抿口水,继续道:“不过既然阁下如此看重我,那么为表示感激,我可以为阁下引荐可以帮助您的大臣,或许您有机会觐见陛下。”
      “我希望结交少校,并无关政务,仅仅只是想认识您罢了。我私心以为,少校如果仅仅只是为了表明立场,就不会特意专门宴请我了吧?”他笑,举起酒杯敬酒。
      奥斯卡望着长桌另端的笑脸,眉梢一扬:“殖民地的人说话都是直截了当的吗?”
      “啊,抱歉,我并不是贵族,所以在礼节方面——”
      “我也比较喜欢如此。”奥斯卡说着,举起杯,浅饮半口。“我很喜欢您的态度,坚持乐观,无论我们这些纯种的贵族如何地傲慢可恶,您还是可以保持平和的笑容。”
      “微笑是外交官必备的一项技能。”
      他的眼闪烁,在揣测、衡量。“富兰克林先生,请您告诉我,虽然您的出身一般,但您在科学、政治等领域取得的成就也是傲人的。为什么可以忍受我们这些贵族的冷眼?我们的傲慢,就是连外省的小贵族也宁愿避而远之的。而您——据我所知,您在殖民地的地位相当于我们的内阁大臣。”
      “因为我的祖国需要我这么做。我们非常需要法国的支持。”
      “那还称不上一个国家,一块殖民地——”
      “不,它是,它的名字是美利坚合众国。自发表《独立宣言》以来,它就不再是殖民地了。”和缓的语气中加入了不少坚持,奥斯卡已触到了他敏感的角落。
      “——对不起,我不明白。”他眨眨眼,确实有些迷惑。“美洲大陆上的居民基本上是欧洲移民的后裔,虽然过了许多年,但从血缘上而言,也可以算是英国人。独立,换而言之也可以说是反对自己的祖国。分裂的行为,为何你还可以说得如此坦然?”
      圆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停顿了一下,长桌虽然隔开了距离,但奥斯卡眼中的闪光还是清晰鲜明地传递他尖锐的追问。
      “——看来,您并不是很了解殖民地的人所承受的吧?”
      他摇头,未曾去到过,未曾听到过。
      “我们啊——英王在收缴赋税之外的时间里,是不会记得我们也是他的臣民的。我们也曾经努力要英王可以关注到我们的境况,但无济于事。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结果总是失望得多。是继续等待、希望、失望下去呢,还是自己去争取我们想要的东西?这个选择并不难吧?”
      “为了表示自己的不满抗议,而将整个社会秩序彻底打破,也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看着他良久,富兰克林低声笑了起来:“我原以为您是可以理解的,少校。您是一个贵族,身在国家的上等阶层,可以同情低层平民的处境,但还是不能理解啊。”
      “那么就让我理解吧!”
      有些诧异他急进、迫切的语气,富兰克林的笑容又被打断了。
      “我想要知道,是什么可以支持你面对一切,为什么有这样的热情、这样的信念!我看见你眼中因它而闪亮的光芒。你为何能如此确信自己的坚持是正确的——尤其是在被指责为叛变的时候?难道有一天,你不会发现自己所坚持的完全不是当初所想象的模样?您的信念怎可以这样坚定?我所见过的人物不算少,但有如您般坚定清澈眼神的并没有几个。”
      “少校怎么会有这样的问题?难道您没有信念热情吗?”
      “曾经有,现在,没有。”很简单扼要的回答,隐于其中的,是不可告人的悲伤茫然。
      ——“您所说的信念,我想只要是自己所选择的道路,为实现它,当然会有坚持热情。”
      “那么您可曾想过,有一天会发现您所信赖的,并不是自己最初相信的模样?”
      “如果有那么一天——”两人的目光在长桌上方相遇、凝住。“既是自己所选择的,无论怎样,都会一直相信,不会退缩。
      “不过当然,也会重新思考,也许是我的方式不对,或自己没有清楚地认知。那样的话,也就会有所调整。但坚持的道路,是不会变的。这样的我,恐怕可以称为是冥顽不灵的吧?”
      “那么,您坚持的又是什么?”
      “您是否有听过这个词——‘American dream’?这就是我所相信、坚持的。您也知道,我只是一个小学徒出身的人,没有家族地位,也没有财富名誉。如果在二十年前有人告诉我有一日会与如您般高贵的人共进晚餐,我必会以为是夏日之梦。可是,今天它却成了现实。
      “血统、身份这些加诸于人身上的条目究竟代表什么呢?它将人群划分成不同的阶层,将许多人的梦想与希望全毁灭或是局限了。如果我是出生在旧大陆上的人,那么夏日之梦就永远只是个梦吧?不过既然我看到了一条成功的道路,就想要让更多的人有机会可以和我一样获得成功,不被血统所局限,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机会与权力。这就是我们在《独立宣言》中所宣称的‘天赋人权’。”
      “……”
      “这些说法,在您听来,也是很有违逆的部分,对吗?其实贵国的学者伏尔泰、卢梭等人已经提出过,他们都在自己的论著中——”
      “他们的论著已被列为禁书。”
      富兰克林一笑带过:“这是一份《独立宣言》的抄本,我一直带在身边。如果少校有兴趣的话,可以先看看,也许就可以理解我的坚持了。”
      接过仆从转来的小手抄本,奥斯卡的眼神闪了下。“谢谢。”
      “您太过客气了。”
      “您知道我并不是仅为此而道谢。”奥斯卡举起酒杯,表示敬意。
      然后,续《独立宣言》之后,《民约论》等禁书也渐渐悄然流入杰尔吉家的书房。

      +++++

      思想家的著论为何颇具煸动的言论?被禁是理所当然的。可是,这类禁书所讲述的许多,听来也确是颇有道理。天赋人权,就是说人生而平等,摒弃了贵族、血统的观点——可是如此说来,这个社会岂不是应无所谓的阶级之分?连王权,也被它否定了?
      一边读着违禁的书,一边不断地在脑中展开辩论的奥斯卡并未留意到前方久违的笑容,直至那笑脸险些与他撞上,才猛然惊觉抬头,所见到的人霎间就将占据脑中的美利坚、卢梭、伏尔泰冲得一干二净。
      “是不是我离开得太久,少校已不记得我的名字?”他笑,谦和有礼地,略有着打趣的意味。
      怔怔地看着他,奥斯卡有些反应不过来的念出他的名字:“汉斯·欧·菲尔逊。是有太久了,久得令我以为已记不起你的面容。”
      虽然这欢迎词很真挚,但实在不似奥斯卡少校会说出的话。不过汉斯并未多想,握着他递过的手笑道:“可是看你的表情,我以为又会被你以剑挡在外面呢。”
      “不,再也不会了。你何时来的?”
      “两天前,今日才有机会进宫拜会殿下。我来介绍一下。”他伸手指向挽着他手臂的女子,奥斯卡这才注意到有另一人的存在。“这是我的妹妹索菲娅,今次也算是带她来看看巴黎的风彩。”
      “您好,索菲娅小姐。”虽然开始时忽略了,但奥斯卡立刻以非常完美的风度弥补了这一点小小的失误。真不愧是浪漫的法国人,就连奥斯卡这样向来略显冷硬的人也可以表现得温柔体贴,仅一个吻手礼,就已看到索菲娅有点迷失的眼神。汉斯站在一旁颇有兴趣地想,奥斯卡是个不错的人,如果索菲娅真的能够可以和他在一起的话,那他这个大哥可以放心不少。
      “你们已经见过殿下了?”
      “是的。”
      奥斯卡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那么,我想你已经收到了不少晚会的邀请吧?自伯爵离开后,凡尔赛的社交界少了不少趣味。索菲娅小姐是否已经听到不少这类的抱怨?”
      “你太夸张了。”汉斯有些无可奈何地抱怨。
      “我相信凡尔赛有奥斯卡先生的话,汉斯不会占据多少光彩的。”
      “那是因为你已经习惯见到汉斯了,所以他的光彩并不会耀花你美丽的眼睛。”
      “是吗?啊,不过希望您不是太恭维他。此次我来凡尔赛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代替父亲来审核即将成为汉斯未婚妻的人选。我们都希望他能够尽快结婚。”
      奥斯卡看向汉斯,这个消息也不是在他的预料中的。
      “他们都给了我不小的压力。”他勉强地笑,奥斯卡的眼神似在批判他的决定,而自己也并不是非常确定这个决定是正确的,所以,他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你告诉了她吗?”
      “——是的。”
      “是吗?那么她一定很伤心。”奥斯卡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那并不是他想要说的话,可是在满是疑惑表情的索菲娅面前——这并不是适合追问的地点。“我该如何说?祝你能顺利找到所要的?”
      “奥斯卡!”汉斯受不了,离开了父亲的责备,已不想再经历类似的追问。奥斯卡显然不赞成他的决定,可是为什么连奥斯卡也会指责他?
      “怎么了,汉斯?”左看右看,看不透身边两个男人的表情,听不明白他们如谜的对话,索菲娅终于忍不住地问出来。
      “不,没什么。”奥斯卡的眼回到索菲娅的身上,“希望你能在凡尔赛玩得愉快。我还有些事,请容我告退。”
      “噢,当然——”索菲娅语音刚落,奥斯卡转身就走开了,略有急促的步伐表明了他急于离开的心情。可是刚开始时他似乎有很多时间可以与汉斯重叙的,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才变得有些古怪。她说了什么吗?“汉斯,你的这位朋友……”
      “他是位很独特的朋友。”汉斯淡淡地一语带过,无心解释。
      发生了什么?索菲娅楞楞地看着她的兄长,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悲伤的表情,就是在他从凡尔赛回到家后就经常出现的表情。为什么?在来此的途中汉斯一直都是很灿烂的笑着的,那位少校令他想起了什么?

      1778年的初春很冷,冷得令人相信这一年会多灾多难。屋外的料峭春寒令平民们担忧抱怨,而贵族们——他们只在乎在自己的社交圈内是否有引起兴趣的新鲜事务。
      重返凡尔赛的汉斯·欧·菲尔逊伯爵和他的妹妹索菲娅小姐为已显出疲态的社交界带来了新的活力。几年不见,他身上那成熟稳重、令人信服的气质更趋完善,更何况他是来选择结婚对象的,怎不让诸多女子振作精神?
      而伴着菲尔逊兄妹的出现,不久后人们又发现到另一个惊喜。向少出席社交界的奥斯卡少校居然也开始接受邀请,频繁亮相。虽然他更多的只是站在一边,但至少不再冷漠孤僻得令人无法亲近。要知道,他是比汉斯伯爵更具吸引力的人物。
      他出身并不是很好。但这又有什么?他的荣誉、地位与财产足以弥补这个缺憾,更何况他又是那么俊美呢?至少已有几位最高贵的美女对他表示倾心,可问题是,他始终保留着自己的冷静。他已经二十出头了,虽然还年轻,但与他同年龄的花花公子们不是寻花问柳,就是娶妻生子。在这浪漫的国度中,只有他一个免疫体,宁愿让宅邸空置,也没想过用一个妻子和一大堆孩子使那古老的房子变得热闹起来。
      说到情妇嘛,他是没有的。也曾有过他的私生子之类的人物冒出来,但很快就被证明只是一个妄想攀附权贵的谎言。而当那温柔的洗衣妇之女进入他的家门时,全凡尔赛的人都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可很快,他们又失望了。或许那洗衣妇之女爱慕这位年轻、威严而又俊美的军官,可他的态度,使人看不出他们之间有任何更深的关系。他在充当的更似一个兄长的保护者角色,在彬彬有礼中夹着淡淡的温柔。所以,人们都在怀疑,究竟是什么使一个这样杰出的年轻人如此缺乏热情。人们的记忆之中完全没有他激动的印象,无论多难的处境,也不曾见他急躁不安,只是略皱着眉,脸上带着沉思的表情。
      他似个谜,更似只狡猾的狐狸。等着瞧吧,只要他踏入社交界,不管他是否在感情上受到伤害而心灰意冷,凡尔赛的美女可全是出色的猎手可以与他较量一番。在这场大围捕中,总会有一名猎手捉住他灵活的身躯,使他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终会有这么一天的!

      ++++++

      凡尔赛的宫殿中,流言伴着音乐在传播,衣着楚楚的人用隐密的言语传播着种种消息,有好的、真实的,也有坏的、虚假的,种种闹剧层出不穷。旁的人可以站在一边当作观赏戏剧般津津有味地猜测下一幕发展,而身处其中的人可没有这份闲情逸致。
      关于奥斯卡少校的订婚传闻还未消散,汉斯伯爵已向某位千金求婚的消息又冒了出来。前者关心的人不少,但奥斯卡少校一副厌恶的样子拒绝了他人的追问,后者对某些人的影响则更为明显。这一次,奥斯卡保护不了玛丽王后。
      因为奥斯卡无法阻止玛丽王后在听到流言时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无法阻止她的伤心,所以一直避免见到王后,然而冰面下的暗涌愈来愈激烈,威胁着要冲破虚伪的平静。
      “我不去。”推开奶娘递来的大礼服,奥斯卡拒绝执行玛丽王后的命令,进宫去见她。
      “你如果不出现,玛丽王后将陷入十分难堪的境地。”
      “那又如何?汉斯订婚对我们而言是好的消息。我不想面对她的伤心抱怨,只要她能够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就可以了。”他很累,累得无法穿戴整齐为她冲锋陷阵。
      奶娘试探着将手放至他的肩上:“可是你已许下承诺,对不对?”
      如被蝎子的毒针刺到,奥斯卡弹跳而起:“为什么必须是我?为什么会是她?为什么在我毫不知情的时候你们就骗走我的承诺?!”
      “少爷——”
      他避开,拒绝奶娘的碰触。
      伤心,而且失望。奶娘垂下无依的手。“你不会放下她一人不管的。因为你爱她,所以一定会帮她度过难关。其实你心里也明白,国王与王后之间有多大的空间。我不会斥责她的不忠,也不相信你会斥责。王后的苦楚你比谁都明白。”
      “那么我的苦楚你就完全明白吗?”
      迎着他指责的眼神,奶娘颤抖着唇,终于说了出来:“那个人是完全不可能的,我的奥斯卡少爷,完全不可能啊。”
      绷紧的肌肉慢慢放松了,有无奈,也有悲愤。“没有人是可能的。你早已知道了,不是吗?我也早已知道了,但实在不能装作毫不在乎地接受它!”
      “——对不起。”
      “可即使对不起,你还是要让我去对吗?即使你明知我心里在考虑什么对吗?把衣服放下,你可以通知车夫备车。如果她不能安然度过这个关口,我是不是连存在的理由也没有了?”
      奶娘的眼中现出很惊恐的神色:“不,奥斯卡少爷,我没有……”
      奥斯卡摆摆手,不想再听任何解释了。无论有,或没有,他知道奶娘的选择依然不会变。所以,指责她也不过是自己的任性而已。

      ++++++

      雨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下,不大,但细细密密地,一直未停。汉斯本坐在壁炉旁考虑他的结婚人选,却不料仆人报上了个意想不到的拜访者。
      “奥斯卡!”得到通报走出来迎客的汉斯看到他一身雨雾的湿样儿叫了起来:“你没坐马车吗?快,去拿毛巾,倒些热茶来!”
      “我从凡尔赛来。”
      “是吗?”看他对仆从递上的毛巾毫无反应,汉斯走过来,拿起毛巾开始为他擦去发上、身上的水珠。这样的天气,淋湿了可不是好玩的!
      “玛丽王后刚才召见我。”
      汉斯的手停在他的脸颊旁,有些迟缓地,抬头对上他的眼。奥斯卡的眼中有抹异样的光彩,亮得他不能迎视。他将毛巾塞到奥斯卡手中,略退半步。“噢,是吗?呃,索菲娅今天不在,她去——”
      “如果我要拜访索菲娅小姐就会在门口报上来意。”
      “那么你是来找我的了?”
      “是。她很伤心,却不能流露半点心情,叫我去问了半天,绕来绕去就是不能提起你的名字——”
      “够了!请不要说这个话题,这会给别人带来误会麻烦的。”
      “你怕的不是麻烦,你只是不敢面对她,连名字也不能听到。”
      “奥斯卡!不要用你训斥属下时的口气对我说话,没人会喜欢咄咄逼人的语气。”
      “可这至少能帮助你看到自己的真心。”
      “我就要订婚了。”
      “可你见鬼的根本不会爱那个女子,除了她之外你眼中看不到其他的人!”
      “你怎么可以肯定我的心情?”汉斯的脸色苍白。自到了法国后就一直在逃避的问题又被人直接地逼问,他不想解释,只盼着能尽快把这该死的事情解决掉。
      奥斯卡逼视着他逃避的眼,“难道连你也不能坚持吗?难道连你也要改变?我以为你的心,会永远在她身边!”
      “我也希望如此!但,就如你曾经说过的,她是我永远也触不到的人,而我,还有家庭的职责!”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悲伤,激昂的责问也化为低沉的叹息。“我不希望你改变,汉斯,至少不要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子,不要为家族之类苍白的借口。你既已选择爱她,怎么可以——”
      “爱她并不是我的选择,是邱比特的捉弄!在我可以权衡利弊做选择之前,我已爱上了她,不由自主的。不过我现在的决定也没有错。结婚,可以远远地避开缠在我与她之间的流言。她安全了,我尽责了,你也可以放心了,不是吗?”
      不,不是!急于掩饰自己失态的汉斯并未看到奥斯卡眼中盈着的水光。“我,不允许——不允许!”他说,转身迅速离去,留下一阵风。
      哈,不允许?你真的认为做决定的我很轻松吗?汉斯掩着流泪的眼有丝抱怨地苦笑着。为什么?这般血淋淋的伤口还不够痛吗?你非要将它撕扯开,非要让它再度流血。你真的无法理解我的痛苦?还是你根本不在意我的痛苦?

      ++++++

      贝侬夫人的舞会上一向异常热闹。因为贝侬夫人与凡尔赛的关系亲密,而更重要的是,她也是小特里亚侬的常客。
      “今天王后又……”
      “我听说……”
      许多贵妇小姐们全聚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在缎扇的遮掩下用她们美丽的红唇悄悄地传递说着隐密的话题。
      “你经常参加的就是这类舞会吗?”索菲娅问她的陪同人,汉斯·欧·菲尔逊伯爵。
      “这是否让你失望?”
      “不。巴黎的繁华令我目眩,但我不喜欢……”索菲娅的目光被入口处的人吸引住了,她忘了要批评的,扯扯哥哥的衣袖,“看!那可否称得上是令你心动的美女?”
      汉斯回头,看见了那位吸引住所有人目光的美女。
      她的金发盘成简单但高雅的发髻,戴着一幅仅露出尖尖的下巴与红唇的黑缎面具。一袭印度色彩的长纱裙上没有任何蕾丝花边与珍珠,只是手中执的一把孔雀羽扇上一只只翠绿的眼睛反映出光芒,仅此而已。其实这并不是化妆舞会,她的面具并不合适,但,此刻没有人会去注意到这点并上前指正,只是望着她、看着她缓缓步入。是她的神秘,还是因为一身异国的装扮令她压倒了珠环翠绕的诸多美女,成为了焦点?
      “去试试吧,汉斯,试试看你的魅力。我非常希望你能得到她的青睐。”索菲娅推他。让哥哥可以早点结婚,不再是那副孤单悲伤的模样,这是父亲的也是她的愿望,当然要努力。
      汉斯笑笑:“我不认为自己可以,你是否对我的魅力自信得过头了?”
      “在我眼中,你是最优秀的男人,有眼光的女人当然不会错失你的邀请。”她答,很理直气壮的。
      对太过崇拜自己的妹妹,作为哥哥的能说什么呢?汉斯只有苦笑着,前去完成他认为成功机率不大、而妹妹认为理所当然的任务,向众人目光所集结处走了过去。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裙裾,似乎它们弄得她相当紧张,非常担心会不小心绊倒。而且它们比围在身边的诸多英俊男子更重要。
      相当大的挑战。汉斯不认为自己可以在这一堆人中胜出,但至少得表示自己的欣赏,即使不会被接受。他还是微笑着说:“你好,美丽的小姐,能否邀你共舞一曲?”
      她猛地抬起头来,明艳的唇微张,是还不太相信或过于惊讶?与她外表不合的青涩更令汉斯发现在炫目的光环中潜藏的可爱,于是无视周围的敌意,笑着向她伸出手“请”
      她看着他,面具下一双明亮的眼在闪烁。终于,她唇边闪出一个浅浅的笑,将手放入他的手中,让他搂住自己的腰一同滑入舞池。
      滑步,旋转,每一个步伐都是那么轻盈、优美,如只蝴蝶。但在这分毫不差的动作下,透过放在她腰间的手,汉斯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微颤、她的紧张。她的眼睛始终不曾正视他,呼吸也略显急促。以她的外表看来,不象是初入社交界的少女,然也没有长久社交的老练。真是令人迷惑而又单纯得可爱的女子。
      汉斯决定帮助她,至少不让她这么紧张,而且,很奇怪的,他想知道她是谁——这是自许多年前的邂逅以来他唯有的一次好奇。“你跳得很好,小姐。象你这样耀眼的人我是不应该忘记的,可是你似乎很少出席舞会,我从未见过你。”
      “……我见过你,在阴暗的角落。” 低低的,沙哑的声音,似经过了刻意隐瞒。

      “你好,索菲娅小姐,汉斯伯爵怎么可以把你一人放在这里而自己去逍遥呢?”安德烈拿着酒杯,绕到站在场边关注着汉斯与他的舞伴的索菲娅身旁。
      “你好,亲王阁下。”她回礼,客气而疏远。在汉斯介绍这位黑眼睛的亲王时,她也曾经对他的笑容颇有好感,然在私下里汉斯谈及亲王时总有份不太赞同的表情,而且在社交界听说的关于放荡不羁的亲王传闻更令她保持距离。也许亲王身上那份浪荡叛逆气质会吸引不少女子的注意,但不会是她。听说亲王是奥斯卡少校的朋友,真不明白那位有些冷淡、过于严肃的年少军官怎么可以接受这如花花公子般的亲王作为朋友呢?
      “唔,今天奥斯卡没有来吗?”
      颇为意外地,“亲王阁下不是经常和奥斯卡少校在一起的吗?”
      安德烈笑笑:“经常在一起并不代表着他会告诉我今天是否会来这里。奥斯卡最近有些不同寻常,频频出现在舞会中,我以为已经找到了原因,可是今天却没看到他出现以证实我的猜测。”
      原因?她知道在上流社会,不少颇有心计的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女儿能住进杰尔吉家的豪宅,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能得到杰尔吉家的戒指。对于何种美丽笑容,奥斯卡·德·杰尔吉都无动于衷,而且只有动用了国王和王后乃至他身边最亲近的朋友的压力劝诱,他才有可能在社交场合露面。可是自从她与汉斯来到凡尔赛后,基本上都可以在欢宴中看到他的影子,所以——索菲娅的脸上涌起潮红,奥斯卡少校本人并没有任何特殊的表示,所以她不能相信捕风捉影的猜测,但也不能克制住自己心上的期盼。
      “怎么样,索菲娅,可否赏光和我跳一曲?难得汉斯不在,我终于可以提出邀请——你的那位监护人似乎并不乐意看到我缠在他的妹妹身边。”
      “谢谢你的好意,阁下,不过我更想在这儿看着汉斯和他的舞伴。你不认为那位女士很吸引人吗?在舞池中有如此炫目的人儿,我们还是站在一旁观看比较好。”
      “哪一位?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就是那里,和汉斯一起的那位小姐。你能说她不漂亮吗?当然,面具是个缺憾,但这样更有神秘感,你看她会是那里的贵族千金?她和汉斯在一起配合得很好,我想知道她的名字,这样才可能有机会拜会她……”索菲娅意外地看向安德烈,他居然好一会儿没说一个字,这可不同于她心目中的印象。她看见,安德烈脸上现出惊讶的神色,一双眼紧随着在汉斯怀中的女人。他的手暗自用劲,现出了手背上的青筋。
      这不是惊艳的表情,倒更象是所有物被夺走的愤怒。索菲娅连忙低下头,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现的样子。不过这也真奇怪,亲王有什么理由露出那种表情?难道那个女人……噢,见鬼!身为花花公子的他没有资格拥有什么女人的!不过,她还是很紧张,一直在担心亲王会不顾颜面地走进去,强行分开他们。
      可是,安德烈并没有什么令人害怕的动作,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而已。

      汉斯一怔。“阴暗的角落?我……”
      “不是你,是我。”她终于抬起头来。汉斯发现,他熟悉那双眼睛,他认识她!一定!可是谁?他一时想不起。“我一直都只在角落里、在背后看着你,而你从来就没有回过头来看我一眼。”
      “我认识你,我知道你,可是……”
      她现出自讽的笑容,有丝哀怨地说,“是的,你见过我、认识我,可从来都没有仔细地看过我。你永远只会看着一个根本不可能得到的女人,哪怕现在一直在选择别的女子作你的妻子,也看不到就在你身边的人。”她的语音平静,所表述的,却近似控诉。
      汉斯手足无措。他感觉得到她强烈的哀痛,也知道自己一定认识她,那熟悉的声音、那闪亮的眼眸……但他记不起那个名字。“对不起。\"
      \"不必说对不起,汉斯。”她停下舞步,与他站在舞池中央,站在人群中央。在乐声中,她的声音是那么遥远与伤心。
      “你给了我答案,其实我早已知道,而你自己,似乎还不自知。你是不可能结婚的,以你这耿直、固执的性格,也许暂时会屈从于压力,但一定不会改变,哪怕你以为自己会改变也一样。你不会注意到在她的光彩下的女子,所以也不可能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
      摇摇头,她给了他一个酸涩的笑容,那明艳的唇上有着小小的伤口渗着小血珠。“即使知道最后是绝望我仍想一试,即使明知结果……你会笑扑火的飞蛾吗?你会笑我吗?”
      “不!对不起,我没有任何理由笑你。”
      “这就是你的温柔,也是你的残忍。”她再度地摇摇头,仰起她的头,“不过你放心,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别说抱歉,爱上你是我的错误,但不是你的。”她退出他的怀抱,转身走了出去。
      “小姐……”汉斯真的非常意外,但没有追出去。她最后坚强宣告的身影好熟悉,高傲挺直的背影与他心中某一个影子几乎重合,但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她是谁?
      转出光亮的所在,离开人们的视线,她快步跑进庭院,抱住一棵粗大的树,把所有的痛楚静静地吞咽下去。面具遮住了她的脸,但掩不住那愤怒、痛苦而无奈的眼。
      有人用手指轻触了她的肩,她猛地回身,警戒地看着来人。
      “对不起,小姐。我想这也许是你的东西吧?”孔迪亲王——安德烈不经意地说,手中握着的是她的羽扇。什么时候把它落下的?
      她略点头,伸手取回了它。
      安德烈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笑,转身走开。但几步之外,他又停住,回过头道:“恕我直言,你的表白方式很失败,用面具遮住自己是个错误的选择。”
      “谁给了你批评我的权力?”被刺到刚撕开的伤口,她的话里含着浓浓的敌意。
      “你连以真面目面对他的勇气也没有。不过,也许你早已料到会失败才选择假面,这样到天亮时,除了你自己,没人还会记得今晚这个小插曲。你也可以对自己说,那不过是个梦境罢了。”他耸耸肩,又继续走。
      “站住!”她走至他面前,“看着我,亲王阁下。我是否真的不值得男人回首一顾?”
      他大笑,“你是否看过镜中的自己?不,小姐,你是可以引诱男人犯罪的女人。”
      “那么,吻我。”
      安德烈微偏着头,眉目间漾着笑,但眼中的光芒亮得刺人。“我听错了吗?这可是很大的艳福喔!”
      “你没有听错!”她固执地说:“我需要一点成就感来安抚刚才所受到的挫败。”
      “你坦白得残忍。”
      “我不想给人误导。”她放肆地抬头迎视着他的目光。
      安德烈看了她片刻,才低下头,唇轻轻地擦过,蜻蜒点水一般。就是这样?她有些迷惑,但还来不及看清安德烈的表情,他的双手就将她拥入怀中,炙热的唇牢牢地压住她。这正是她要求的,可又不是她所想象的,安德烈牢牢地圈住她胆怯的退缩,逼她迎向眩目的热情。
      在她已失了力气,只能完全依靠在他怀中以支撑身体未至倒下之际,他松开了她的唇,手却仍牢牢地拥住她,更用力地圈住她。他炙热的气息吹动着她颈边的发丝。“我不想知道你是谁。戴好你的面具,它快掉下来了。”
      “……为什么?”虚弱的唇迟了片刻才给出回应。
      “我对揭别人面具不感兴趣。”他放开她,用手理理自己乱乱的乌发,让它变得更乱了。“我不想知道你这位吸引了我注意力的女王的芳名——一个在别人那被拒绝而转向我寻求安慰的女人——这对我很残忍。我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女人,全部的!”他收拢手指,将空气紧紧地握在拳头里。
      她的发髻松开,有发丝垂落下来。“我不明白。”
      “你不必明白。”他又现出那毫不在意的浪荡公子式的笑容。“为什么费心去弄懂我这个花花公子呢?这会让你那颗骄傲而珍贵的心更加烦乱的。别让我这个不足道的人伤你的脑筋了。”
      他走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伸手揭下了那副面具,美丽的脸上有泪水滑下。她看着手中的面具,自嘲地笑笑,将它丢在风里。不再需要了,心中的迟疑已有了答案。即使心仍在哭泣,但,已不再重要了。她终于放弃了,放弃无望的爱的辛酸、甜蜜。在这场战争中,她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胜利的可能。算了吧,放了吧,不要让自己最终成为疯狂的怨妇,不要再让骄傲的心遭受无望的折磨。
      夜色中,只有双水晶般的眼眸闪闪发光。

      ++++++

      翌日,杰尔吉家来了位拜访者——汉斯伯爵,索菲娅小姐并未随同。
      该怎样形容汉斯与奥斯卡之间的关系呢?他们之间,勉强可以算是朋友,然上一次见面还有过激烈的争执。此时,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的拜访呢?
      “奥斯卡!”看到他走下楼来,汉斯立刻站了起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必须先让你知道的事。”
      他抿着唇,只是看着汉斯脸上因激动而带上的红晕,没有什么表示。
      许是奥斯卡的反应令到汉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有些尴尬地笑笑,但,还是继续宣告。“不会再有求婚了,奥斯卡,不会再有选择结婚对象的毫无意义的行为了。你说的对,上次是我不好,不应该对你大吼大叫的。”
      “大吼大叫的是我,不是你。你一直都保持着良好的风度。”他终于开口说话,但听来讽刺的味道更重些。还在生气吗?
      “因为你说中了我的心事,所以我才会失态的。”
      奥斯卡抬手阻止了他的道歉。“不必再说了,认真追究起来我也有责任。今天想必你还有许多事要做,我就不留你了,请不要怪责我不懂待客之道。”
      “我怎么可能会怪你?是我自己冒冒然跑来的。是,我还要去一些地方,只不过因为想首先告诉你,就跑来了。未来,只怕又要让你担心了。”
      “我的事自然由我自己考虑,我不多留你了。噢,顺便问一句,前两天还与我争吵的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汉斯突然变得不自在起来。
      “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必回答。”
      也许是奥斯卡一直淡淡的口气令汉斯摸不清他是否还在生气,“嗯,其实是一位女士给我了当头棒喝,她比我还了解自己。”
      “看来你在此地还有不少知已。”
      “不,奥斯卡,我居然不知道她是谁。她带着面具,很熟悉的感觉,可我就是叫不出她的名字。”
      陪着他向外走的步子顿了一下,奥斯卡侧过身,“面具?”
      “是的,舞会上出现的女子。”汉斯点点头,自嘲地笑笑:“只怕我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她是谁了。”
      “永远?也许吧。”奥斯卡的唇角一扬,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
      有些不明所以,但知道如果奥斯卡不说的话,自己也不会得到答案。汉斯急匆匆地走了,还要去下一个地点,还有一些人需要通知说明。
      返身回家的奥斯卡摇铃唤来了罗莎莉:“请帮我拿杯酒到书房。”
      “先生,您不是——”
      “我要最醇的白兰地。”
      “可是您……”
      “罗莎莉,我也是可以偶尔放纵一下的,不是吗?还是你把我当成了清修士,一点酒也不许我喝?”
      她的脸又红了。每次都是这样,当奥斯卡先生正视着她吩咐的时候,她总是会脸红。“当然不是这样,我现在就去拿。”
      看着她匆匆跑开的动作,奥斯卡心底一动,“等一下,罗莎莉,我有一个问题。”
      罗莎莉站住,转身等待着。
      “你,快乐吗?作为一个女孩子,快乐吗?”
      “呃?我当然——在您的保护下,我当然很幸福快乐啊。”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作为一个男孩子而存在?”
      “呃?”这回她楞住了,旋即笑了出来:“我从未想过哎。我是个女孩,男孩子会是怎样的呢?嗯,我不知道,所以不能回答您的问题,对不起,奥斯卡先生。”
      不是很满意的回复,但因为那笑容,感觉压在心上的乌云散开了些许。“罗莎莉,罗莎莉,你的笑容总是这么灿烂,让我也感觉灿烂了。谢谢你。”他张开双臂,轻轻抱了她一下。“愿我可以拥有你的坚定自信。请你顺便告诉奶娘,叫她把昨天用的东西带来书房找我。谢谢。”
      “不,不客气。”罗莎莉僵住了,虽然他已经放开她,可在他怀中的震憾击得她无法顺畅地回应。

      奶娘推开书房的门:“少爷,你找我?”
      站在壁炉前,拿着酒杯的奥斯卡也未回头,只伸出手:“拿过来。”
      奶娘关上门,上前几步,把包裹得很好的大纸盒递到他手中。奥斯卡看也未看,随手扔进壁炉的火焰中。
      “少爷!”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不知道汉斯伯爵来访又让他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奶娘的心悬了起来,但已不知道如何才能安抚他。
      他举起酒杯:“敬——嗯,敬什么呢?噢,算了,再见吧!”一仰头,大半杯白兰地咽了下去,他伸手又去拿放在壁炉上的酒瓶。奶娘想上去阻止,但他的速度更快,“啪”地将酒扔进了壁炉中。玻璃瓶碎裂开来,酒与火混在一起,冒出美丽的纯蓝火焰。
      奶娘的心头一跳,忍住,未说话。
      看着火舌将纸盒完全吞没,奥斯卡才转过头,水晶的眼中还有火焰跳动的影子。“我原谅你。不管当初的决定出于怎样的私心,我现在终于可以明确地说‘原谅’。因为,让我自己来思考、选择,也还是这条道路更适于我,虽然这其中——”
      “我知道你爱我,所以我才非常生气,为着早已无法挽回的失去。可是今天,我终于可以真正确定,自己已经不再需要已失去的那部分。我爱你,谢谢你一直容忍我的任性。”
      “我的少爷!”奶娘靠着他的肩,抽抽嗒嗒地哭了出来,奥斯卡伸手拥着她。
      “原谅我,好不好?”
      原谅,好不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