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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来自北国的青年 ...

  •   原来还是外国名门的贵族子弟。奥斯卡收回剑。“我并不了解贵国的礼仪风俗,但在我国,您的行为已经可以算是失仪了。请您让开,这位女士要离开了。”
      汉斯反倒笑了。看奥斯卡的外表,虽然佩着上尉军衔,但至多不过十七、八岁。年轻的面孔说出刻板老成的夫子语句,倒淡化了他持剑的冷硬。“你是这位女士的保卫者?那么我是否可以请问,你的姓名?还是这也被归为越礼的行为?”
      他的笑容反倒令奥斯卡端不住冷硬的表情。向少参与到社交活动中,所说的辞令全是从管家那学来的,可是管家现在已经近六十岁了,腔调语气还带太阳王时期的痕迹。汉斯并没有抓住他的说话嘲笑,只是浅浅一笑带过,所以奥斯卡也报上了自己的姓名:“我的名字是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法兰西禁卫队上尉。”
      “那么……”
      “如果你真的想拜访这位女士,那么请到凡尔赛宫,报上你的姓名,求见太子妃殿下。现在,请让开,她的侍女已经过来了。”
      汉斯怔住。他曾经对玛丽的身份有所猜测,但还未想到这般尊贵的头衔,太子妃?那是他无论怎样倾慕也触不到一丝衣角的人物。
      知难而退了?正陪同太子妃离去的奥斯卡回头看了眼仍怔在原地的汉斯,有松一口气的感觉,也有点同情。他所留下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虽略有鲁莽,但感觉真挚,举止进退得体,并不是虚华浮夸之人,比围绕在太子妃身边那些谗臣要好许多。如果他能够放弃追求的念头,报名求见,奥斯卡知道自己是不会拦阻的,或可称为“乐见其成”?
      奥斯卡舒口气,回头正撞上玛丽望向汉斯的目光。被逮个正着,玛丽的脸涌上薄薄一层潮红,转头走向迎接她的马车。奥斯卡的步子错了一拍,玛丽对瑞典人的关注透着一点令人担心的讯息。
      翌日,凡尔赛宫接待了来自瑞典的菲尔逊伯爵。他郑重地向立于中央的太子妃殿下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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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斯·阿克赛尔·欧·菲尔逊,生于1755年,瑞典上院议员的儿子。当他长到了十五岁,在一位家庭教师的陪同下被送去进行所谓的“大陆旅行”。他花费了三年的时间周游欧洲大陆的主要国家。在德国学习了纯文学和军事力学,在意大利学习了医学和音乐,在日内瓦他拜访了伏尔泰。年轻人很快年满十八岁,只需最后打磨一下便会光彩照人。
      这道磨光工序的理想地点自然是巴黎,他在那里将会学会优雅的谈吐艺术,练就彬彬有礼的高贵风度,从而完成一位十八世纪青年贵族的整套教育。经过这样一番精雕细琢的培养,他将成为一位大使,一位国务大臣或者一位将军,总之前程似锦。
      除了贵族的血统、显要的地位、精明强干、通情达理、家道殷实、身份高贵的外国人头上那圈光轮外,阿克赛尔还有一个优越条件——长得十分英俊,是个典型的斯堪的纳维亚男子汉。
      他并不健谈,不是才子,不是有趣的伙伴,但真诚的为人、恰到好处的老练抵消了那点死板和稍嫌过份的朴实。
      这位年轻公子敦厚爽朗,不拘小节,夫人小姐们认为他面如冰而心似火。他在巴黎并没有忘记消遣娱乐,经常参加宫廷舞会,出席达官显贵的招待会。
      在此期间,一次歌剧院舞会上——上流社会的纨绔子弟和私娼界的粉黛花魁常在这种舞会上婷婷翩然而至,未经别人引见就主动与他攀谈起来——他的目光,就被一个戴着面具、颇具魁力的活泼女子所俘虏了,因此,他频繁拜访凡尔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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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以上收集到的资料来看,汉斯·欧·菲尔逊是个可以接近太子妃的人。不健谈,就不会传播闲言碎语;为人真诚,至少可以不用防备谎言欺骗;老练,刚好可以教教玛丽太子妃,差不多相当的年纪,这样相处起来就容易些;健壮有力,可以保护她,省点自己的事;长相英俊——这倒有点不是很好,不过,围在凡尔赛宫的人们脸孔都还算中上之姿,所以,他的存在也不会很惹眼。
      奥斯卡站在舞会一角,看着人群中的汉斯·欧·菲尔逊伯爵,一项项地挑剔他的性格、外表、风度、举止……。
      “那个新来的瑞典人很不错,亲切温和。只与他聊两句,就想邀请他到自家作客了。”
      身边冒出的声音及出现的方式都太熟悉了,所以奥斯卡只是点头示意,未移动目光。
      “但是这样就吸引了你全部注意力,也就太夸张了点吧?要知道,我当初是费了多大的劲才让你多看我一眼。你不会告诉我说,你也如那些眼含爱意的小女子们被他的英俊潇洒、亲切温和给迷住了吧?”
      被吓了一跳。奥斯卡侧转身,避开安德烈在耳边低语的暧昧动作及语言,瞪着他:“请不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阁下!”
      “刺了一下就立马用‘阁下’这类讨厌的字眼称呼我,想提醒我已经越轨了吗?”安德烈状似不满地嘀咕,“居然还说我莫名其妙,也不想想他自己直直地盯着别人多么有妙!”
      想生气,又有点想笑。在这位阁下面前,他总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时恼时怒,时窘时笑,真不知道为什么还允许他接近自己,不在意可能有的流言。也许正是因为安德烈,他才可以学会人类除了冷静之外的表情,所以,他会给安德烈一个解释。
      “我在看着菲尔逊伯爵,因为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了解一个人,不是光用看就可以的。我建议你最好去和他交谈,或是邀请他到你家作客也可以啊。还是你相信仅凭目光就可以把他看穿?”
      “我想先看看再说。”被他打扰半天,又将目光投入到人群中,刚好看见玛丽太子妃将手递给他,作为他的舞伴跳一曲。
      “别担心,他比从前围在太子妃身边的人好很多。”
      “但是我还是担心。”
      “你还在担心什么?至少太子妃现在已减少了参加化妆舞会的次数,比较乖地待在宫廷里。作为随侍的你,应该轻松一点才是。”
      “你不知道,她的笑容、眼神都很——”他止住。不对,这份怀疑担心是不能说出口的。无论是否属实,都会伤到太子妃的声誉。
      “都很什么?”安德烈下意识地问了句,不过看到奥斯卡闭上的嘴,知道今天已得不到答案。他一笑带过:“奥斯卡,想不到你这么关心太子妃,有的没的事情都足以令你担心,比王太子殿下还要操心。”
      他的嘴角绷紧了:“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安德烈依然维持他的笑容。“把自己所有的希望与关注放在太子妃一人身上并不明智,虽然她将成为我们的王后,新的掌权者会带来改变和新的气向,但并不是所有的改变都会是好的。”
      “你……”他知道安德烈对于贵族阶层有奇怪的、甚至有点叛逆的想法,但今天这番说话就太大胆了些。
      “这个瑞典人看来已经起到了一点好的影响,希望他可以继续下去。你想必也是如此打算,否则早就象对付从前那几个徒具外表的纨绔子弟一样,毫不留情地赶出太子妃的视野。”
      观察汉斯的目光早已收回投注到安德烈身上。他有些迷惑,安德烈的说话绕来绕去,令他捉不到什么是真正要说的。在没有共同目标的情况下,他们的默契也就消失了,这点还真令人失望。不过既然如此,他也不会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扬起眉,加入了客套的语气:“你太高估了我的能力,我怎么可以驱赶太子妃身边的人?要知道,我不过是区区一个上尉而已。”
      安德烈的笑容未变,但奥斯卡感觉得到,那笑容中的冷讽加深了。“继续加强你对太子妃的维护吧。不过要小心,太子妃仍是一个轻易就会掉入陷井的人。”
      分不清是警告,还是提醒,奥斯卡看不出安德烈的心意。再转头看向仍在跳舞的汉斯与太子妃,对未来,那份担心更加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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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奥斯卡所期望的,汉斯具有的忠诚正直,给予了太子妃良好的影响。他深得太子妃及凡尔赛宫的喜爱,成为其常客。在好的影响发生的同时,奥斯卡的隐忧也在逐渐加深中。不过,1774年中最重要的并不是汉斯这一段。
      4月,国王路易十五在打猎途中偶感不适,经医生诊断后确认为恶疾天花。凡尔赛陷入空前的混乱。王太子及太子妃作为继承人被立即隔离,以防感染。在新旧王朝即将交替的变动中,不少别有用心的人纷纷集中到王国未来最高权位之人身旁。
      路易十五经历了长久的病痛折磨,这位曾经恣意挥霍并声称“哪管死后洪水滔天”的君王在临终前作出了忏悔,把自己的任性、豪奢归罪于狄·巴利夫人,宣布将曾经陪伴他多年的女子永远放逐。
      自艾贝拉小姐事件后就行为低调的狄·巴利夫人彻底地从云端坠下。客观而言,路易十五的放纵有部分是因为她,所以放逐的惩罚也是应得的,但若是将全部罪名归于她一人身上,以维护国王的尊严,就未免过份了。
      1774年4月27日,路易十五驾崩
      初闻噩耗的王太子与太子妃痛哭失声。他们不仅仅是为国王的去逝,更因为对未来的担忧。他们还太年轻就必须承担起一个王国的重担,而国内早已不似太阳王时期的景象,各种各样的问题矛盾已初露端倪。他们为自己所承受的国家、所承受的希望感到害怕及迷茫。
      在远方的泰莉姬女王陛下也为自己未满十九岁的女儿深深担忧。她还太小,还需要多一点时间成长。可无论年轻的未来国王、王后怎么乞求,忧心的母亲怎样乞求,历史还是毫不留情地向前走,将根本未准备好的两人推到了风头浪尖上。
      1775年4月,波士顿倾茶事件,美国独立战争开始。此刻的法兰西,无暇顾及远在大洋一边的新大陆发生的大事,他们正忙着新王的加冕登基。
      1775年6月,加冕仪式。王太子路易戴上了王冠,成为路易十六世,玛丽·安东妮德正式成为了法国王后。仪式结束后,新王路易十六在圣路易大学接受了学生代表致辞,接受了全国人民的希望与期盼。然而在致词的时间里谁也不会想到,这位学生代表——罗伯斯庇尔——正是三十多年后将路易十六推上断头台的人。
      加冕典礼结束,没有参加接下来的庆典,奥斯卡就穿着仪式中的正式礼服,前来拜访汉斯·欧·菲尔逊伯爵。
      “对不起,我想与菲尔逊伯爵单独谈谈。”在汉斯的管家为他们送上茶时,奥斯卡这样说。汉斯看了他一眼,挥手让管家离开了房间。
      两个人坐在起居室中,静静地喝着荼。
      “有什么重要的事让你在这个时候过来?”
      “玛丽·安东妮德已经成为法国王后。”
      “因此……”
      “因此,我希望你能离开法国。”
      汉斯被刺着一般,看着奥斯卡。奥斯卡明亮的眼睛并不回避,明白地诉说了他所知道的,汉斯低下头。
      “你——看出来了,是吗?”
      奥斯卡无言地点头。
      “那么我……”
      “相信除了你我,这件事就是连王后本人也不是很清楚,她还十分年轻,也许未意识到。目前人们只是知道王后很喜欢你这位瑞典伯爵,但是我认为如果你继续待在法国,时间一久,将会有不利的流言出现。她已是我们的王后,所有人的目光全盯在她的身上,不会再如太子妃时代那般宽容,所以她不能有任何一点失误或过错。作为王后的禁卫军,作为她的侍卫,我希望她能远离一切危险。”
      “我成为了为她引来危险的人吗?”
      “对不起,我并无指责你的意思,伯爵。坦白而言,你在凡尔赛的时候,我对王后的担心少了很多。你我都知道,她的性格还未成熟到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冷静判断的地步,所以当你在她身边的时候,对她提出的不少建议都是相当不错的。但她对你的亲密在目前看来是完全不适宜的。”
      汉斯苦笑,“原来我一直在你的监控之中。”
      “玛丽王后身边的所有事都是我必须留意的,这一点在我们初识的时候你就已经有了体会,对不对?”
      “是的,你总是如影随形般在她身边。我曾被告诫要小心你这位上尉,因为从前也有几个与我处于同样位置的人被你驱赶出去,所以你的存在一直让我有些担心。没想到,你终于还是来驱赶我了。虽然此前给了我一段时间,现在想来只不过是观察、审视。”
      奥斯卡的脸上浮上层红晕,眼中有微恼的色彩:“我首先得确保王后的安全,然后才能顾及到其他人的自尊心!”
      “我知道,你不必多加解释了,上尉。”汉斯笑笑,苍白虚弱,充斥着无力感。“我一直很羡慕你,上尉,你可以站在她的身边,而我——诚如你所说,太过接近为她招来了隐患。即使我本身已经意识到了,但要我就此离去,也是很难的。谢谢你的提醒。只为了自己的愿望而逼迫她面对危险,不是个绅士的做为。”
      “——可是,你依然不能甘心地离去。”
      汉斯迎向奥斯卡明亮、了然的眼睛,苦笑道:“是啊,我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但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我不甘心——可不可以告诉我,奥斯卡,以你的聪明,你以为爱情它是什么样的?”
      他犹豫了会,道:“你并不需要我为你引经据典地来把这个字眼解释一番吧?光描写它的优秀诗作就足以塞满你这间屋子。而且我对于文学也并不是很精通。”
      “你知道我要问的不是诗作。”汉斯苦笑。
      奥斯卡摇头。“我没有恋爱过,对于我来说,‘爱情’只不过是甜蜜而美好、甚至虚幻的憧憬,向往而不可得的虚幻。”
      汉斯为他悲观的论调而吃惊,而他却微微一笑。
      “很悲观是吗?听起来毫无希望。可这正是我的看法,正是我能给你的答案。”
      “那么,你又是如何评价我呢?在你眼中,我是否是个愚蠢的人?”
      “——我并不理解。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情让你坚持这份明知是不可能的冒险,所以不能给你一个判断。但是,如果爱一个人,就不应该使他处于危险边缘;不懂得为爱人考虑的人,不佩言爱。你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但我不得不对你提出如此要求,因为首先要确保的,是王室的绝对安全。”
      汉斯看着他,“我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明明只是一个少年,却说着老成稳重的话。端着的架势粗粗一看令人觉得好笑,但你并不是个只知道端着架子的人。你对她的考虑,比我要更周全详尽。有你在她的身边,我想应该可以保障她的安全,所以没有必要放心不下。我会搭乘最近的一班轮船回国,请你不必再担心。”
      “虽说我本无资格说这话,但——请原谅我的一点私心。奥斯卡,请你继续照顾她好吗?”汉斯伸出了手,等待奥斯卡的应承。
      “这本是我的职责。”
      “我知道,可是——”汉斯皱着眉,脸上有压抑着的痛苦:“我还是希望能听到一点保证,可以让自己放心地离去。”
      真的有这么痛苦吗?痛到连掩饰都是无力的?把自己的软弱全展示到一个不算亲近的人的面前?那是种什么样的感情?为何还令人一往直前而不退缩?
      奥斯卡无语,将自己的手伸出,让汉斯紧紧握住。
      “请你……”汉斯欲言,又咽住。“她太年轻了,作为一位王后,太年轻了。”
      是啊,她太年轻了。玛丽·安东妮德实在太年轻,而要成为王国第一人,除了本身的魅力笑容外还需要很多东西,可她除了笑容天真外似乎还不具备其他的条件,玛莉亚·泰莉姬陛下没能把她的执政方针、办法教导给她的女儿。未来,会是怎样的?奥斯卡心里没有把握,也不能确定将汉斯驱逐真的是个好的办法。
      汉斯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对她的关心与维护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强烈、更周到,所以你总是会守在她的身边,所以你会提前来通知我离开——可是奥斯卡,你的关心总是藏在冰冷与强硬的面具后面,而她并不一定可以分得清真正的关心与虚伪的恭维。你的方式及苦心,她未必能感觉得到,你可不可以,稍稍改变一下自己的方式?”
      “谢谢你的提醒,何种方式更好我自会判断。不过,”奥斯卡的眉有些微皱,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说实话,你在这里的时候为我省了不少的麻烦,请体谅我不得不的苦衷。希望等王后真正成长以后,还可以在凡尔赛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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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斯已经离去,可能威胁到王后声誉的隐患消除了,但汉斯所带来的稳重的影响也同时消失了。加冕结束后,玛丽王后就开始运用她新得到的权力。奥斯卡晋升为禁卫军连队长,军衔少校。还有更多她所喜欢的人被委以重任,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是适合被委任的职位的。
      对新王所寄予的希望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迅速消散。人民的生活依旧如前,没有改善,而且所承担的赋税也没有丝毫的减轻。持续的重压下,屡屡有人破产、流落街头。曾在艾贝拉小姐事件中出现的黑骑士现又开始活动,以劫富济贫的侠盗角色出现在贵族的院落。疲于奔命的法国卫兵队总是无法捉住他的披风一角。
      宫廷中的情形也没有可以称赞的地方。
      在一次宫廷舞会中,玛丽王后认识了衣着简朴的德·波克利伯爵夫人。外表纯洁善良如天使的波克利伯爵夫人的内心并没有纯洁的影子,她迅速地成为了玛丽王后的密友,填补了汉斯离去留下的空档,诱使王后沉迷在挥霍的游戏中,并且通过王后不自觉的奢华浪费汲取大量的金钱。
      当知道玛丽王后接受波克利夫人的建议,正式在宫廷内恢复曾被禁止的赌博游戏时,奥斯卡正式提出劝谏。他可以理解玛丽王后寻找游戏刺激的空虚心情,但无法原谅这不负责任的逃避浪费。然而刺耳的批评及不上甜言蜜语的蛊惑,无论它是出自多么真诚的心。在波克利夫人的劝说下,玛丽并没有听取奥斯卡的意见,而且为了躲避奥斯卡的批评,她逐渐疏远了自太子妃时代就一直站在身旁的奥斯卡。
      一直在怀疑自己要求汉斯离去的决定是否稳妥,此刻终于看到了不良的后果。已被逐离凡尔赛最核心位置的奥斯卡有点灰心。他也告假,到各地去旅行,以远远避开凡尔赛的沉沦。可没过几个月,玛丽王后急召他回宫。

      “我的母亲,奥地利的女王陛下病重,我希望你能够代表我前去问候,并送上我的亲笔信函。”
      此次没有波克利夫人在旁,但一路过来听到的闲言已经令奥斯卡十分不满王后的做为,所以他回答的时候也掺入了不满的情绪。“我并不具外交使节的身份,如此前去,只怕会有损王后殿下的声誉。”
      “奥斯卡,拜托你!你知道我无法亲自探望,作为一个女儿,我——”
      “你应该委派外交官或更具资历的老臣前去才合适。我的身份,仅仅只是一个少校伯爵,这样会显得你轻慢了你母亲的国家。”
      “我知道!难道我仅仅只是出于外交的角度考虑的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只需从大臣们拟好的名单中随便挑一个人就可以了!可是——我希望你能够去,你是我的朋友,是她亲自介绍我们认识的,所以,请你……”
      玛丽的哀伤与眼泪成功地令奥斯卡收起了他的气恼。明明恼着她的轻率无知任性,却对她流露的哀伤束手无策。“为何选中我?”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殿下的朋友,应该是指波克利夫人吧?我已经不算是殿下的朋友了,你不喜欢听我不停的提醒规劝。”
      “奥斯卡,波克利夫人是位很可爱的女士,你为什么总是针对她?同样都是我的朋友,为什么就是不能好好相处?”
      “抱歉,我找不到那位女士的可爱之处。”
      “奥斯卡!”虽知道他一向冷硬的脾气,但也被激得有些上火。“我知道是你劝说菲尔逊伯爵离开法国的,这件事我一直压着没有和你说,但你为何对在我身边的人、可以令我开心的人充满了敌意?非要把他们统统赶走不成?”
      奥斯卡的脸上涌起红潮,混杂着克制不住的怒气。“您这是在指责我的私心吗,殿下?我承认劝说菲尔逊伯爵离开的决定是否正确还有待商榷,但对于其他的人,尤其是现在您身边的那位女士——他们离得您越远我就越放心。如果您不想再听到我的说话,眼前正有个很好的机会。您可以将我调派奥地利,远远地离开凡尔赛,这样您就可以不必再听我说这些令人生气的话了。”
      “别说气话!”
      “我不想在凡尔赛看着您离真正的王后越来越远,所以才一直请假离开!您自戴上后冠以来的所为实在太令人失望了。现在不是太子妃时期,您身上担负的是一个国家的命运,可是您有做过些什么吗?您有听到人民对您的期望吗?!”
      “……”玛丽楞住。她全然不知,因为没有人会直接地告诉她,或是她无心地倾听,所以——
      “所有的欢呼并不是因为您的地位,而是因为他们对您的希望。一旦人民对国家完全失去了希望,就不会再有欢呼与鲜花,而是——”
      ……
      “我知道了,奥斯卡。”玛丽的声音有些低,透着丝疲倦。“事情先这样好不好?你先去奥地利,然后,再回凡尔赛来。不要再告假旅行了,我不会再允许你离开我身边。”
      “听从您的命令。”奥斯卡告退。虽不知道今天的这番话玛丽听进去多少,但至少,她已经邀请他重回凡尔赛。只要他能够重回到原来的位置,波克利伯爵夫人就未必能如现在一样操纵王后的喜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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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地利的行程是一个谜团。
      首先,是奶娘听闻奥地利女王病重的反应。初初听闻,她突然变得面无血色,把奥斯卡也吓住了,顾不得叫佣人们帮他整理行装,先扶着她坐下,忙不迭地叫人请医生来。
      “不,我没事。”奶娘虚弱地摇摇头。“你不必担心,少爷。只是女王陛下——我来帮你理行李,你一定要尽快去一趟。”她拉着奥斯卡的衣袖,非常急切地说。
      “可是你面色还是很不好呢,不让医生看看不要紧吗?”
      “没事,没事,只是一点小毛病。你不要管我了,快点准备吧。今天必须把东西准备好,不能阻了你出发。”
      有必要那么急吗?此去他最多也只是充当信使的角色而已,而且奥地利女王也没有传病危啊?倒是奶娘,看她的样子就很不对劲,如果她病倒了,奥斯卡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放心地前往奥地利。
      但在奶娘的坚持下,奥斯卡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出发了。心里还放不下她病弱的身体,但也只有顺着她的意思,前往奥地利。
      而赶到奥地利,递交了王后的信件,留下自己的名片,任务可以说是基本完成,只需再等几天看看女王陛下的病情是否有最新的消息,就可以回国。但才回到暂住的寓所没多久,女王的召见令也送到了。在这个时候,除了医师,只有王室成员和宫廷重臣才可能见到女王,而他?一个法国的禁卫军少校?
      有些莫名其妙的,他被引进了女王的房间。病弱的女王躺在层层纱幔后面。
      “什,什么?他来了吗?”这苍老的声音是女王吗?没有了当年的威仪高傲,只余沙哑得听不真切的声音,如垂死的老人。“为什么他不在这?为什么我看不见他?奥斯卡他真的来了吗?”
      “是的,陛下,他来了。”引他前来的宫廷女官答道。“这是他带来的玛丽公主的亲笔信。要我读给您听吗?由于国内的事务,玛丽公主不能作长途旅行,所以只有写信。不过当然,她是非常关心您的病情的……”
      “他在哪儿?告诉我!”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不要欺骗我,永远也别想骗我!就算我的眼睛看不清了,我的耳朵也听不清了,也不要想编织任何谎言来敷衍我。”
      “陛下,陛下……”她着急地叫着。“您别起来,医生叮嘱过……”可女王不是听别人指挥的人,而是指挥别人的人。
      “扶我起来!”这果断的命令迫使几个女官不得不扶着她半坐起来。“他在哪里?奥斯卡呢?我怎么没有看到他?”
      在女官眼神的示意下,奥斯卡上前两步,摘下头上的帽子。“尊贵的陛下,我来了。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奉法兰西王后玛丽殿下的命令,从凡尔赛赶来了。王后殿下要求我转达她对您的关心和爱。基于种种原因,她不能亲来您的病榻前,为此深感遗憾。”
      “真……真的是你吗?过来,过来呀,奥斯卡。你难道不知道我的眼睛已不太好用了吗?”听到他的声音,女王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
      奥斯卡略微迟疑一下。这有些越礼,不过她是一个病人,更何况是以王的身份来命令他,女王有任性的权力。所以,他走上前去,曲膝跪在了她的床边。直到这样的近距离才发现,她的脸色枯黄憔悴。不过几年光景,那曾耀眼夺目的美丽妇人变到这个模样?要知道,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成熟风韵及美貌也曾让他久久不能挪开自己的目光。
      “奥——奥斯卡——”她的身体向前倾——身边的女官小心地扶着她不至于倒下——用颤抖冰冷的手触及他的面颊,激动得脸上染上了异样的绯红。“真的,真的是你吗?不是我又在发烧作梦?”她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眼中竟已有泪光闪烁。
      奥斯卡的身体变得僵硬。除了奶娘,还从未有别的女人用这种温柔、充满母性关怀的爱抚去触动他。他本能地想逃,却没有理由跳起来转身就走。头脑中被灌输的忠君的思想使他僵硬地跪着。在心底深处,有块最柔软的角落被触动了,柔情渐渐地涌出来,就如同打开阀门的水闸。噢,不能那样!他害怕,怕自己的温柔会冲破表面的保护层。不要!他在心底呼喊着。
      “是你,真的是你。奥斯卡,你终于来了。”她轻轻舒口气,已有泪悄悄流下。
      “陛下,我……”
      “我一直在等你,奥斯卡,一直在等着。如果说下一刻我就要去见上帝了,心里面唯一想的就是再见你一次。对不起,我必须亲口告诉你这句话,在面对上帝的裁判前,我必须先经过你的裁判。”
      奥斯卡有些不知所措。“陛下,您这样的话实在是……除了上帝,没有任何人可以裁判您,而我又算是什么?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军官而已。有什么权力先于上帝来裁判奥地利的女王陛下?有什么权力排在上帝我主的前面?”
      女王摇头。“不,你可以,你有这个权力。奥斯卡,我本以为你会永远恨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再踏上奥地利的土地,没想到你是如此宽容,还愿意来见我。对不起。事到如今我只能如此说,不过无论多少个对不起也不足以表达我对你的歉意。我是一个罪人,我的罪孽……”
      话越说越糊涂了。奥斯卡不能理解女王嘶哑的嗓音中吐出来的一句句话。而如果要做忏悔的话,起码,也应是个高级神职人员的工作,而非自己。“您并未对我做什么值得您抱歉的事,陛下。正相反,我能有今天的成就,也是靠您当初……”
      “那又怎么比得上?那又怎么比得上?!”她拼命地摇头,嘶声嚷着,枯瘦的手指紧扣住他的手臂一点也不肯放松。“自相见的那天起,我就全心地祈祷上帝对你的命运仁慈些,可是我看不到我的祈求对你有所帮助。奥斯卡,奥斯卡,我快要死了,但无法放得下玛丽与你啊。”
      “玛丽王后现在很好。”为了让她放心,所以奥斯卡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谎言。
      “你在骗我。”女王轻轻地说:“是不为了让我担心吗?可是,玛丽是我的女儿,我当然了解以她尚未定型的性格会做出多少轻率的决定。不过还好,你一直在她身边,你一定会及时纠正她的,我相信,所以才把她交付于你。”
      “可是,一直在旁边忙着照顾她,还有顾及她的小孩脾气,一定很累吧?玛丽的任性我也曾头痛过,现在,是你为她头痛了。”
      “这是我为人臣的职责。”
      “不仅仅是为人臣吧?你和你的父亲一样,都是体贴的人,总是默默地身后支持着,甚至还让人查觉不到你们的存在。可一旦你真的不在了,就——玛丽应该已经意识到这点了,一定正急切地盼着你回去。可是,我还想多借用你一段时间啊。”
      奥斯卡有点迷糊、有点担忧地看着女王。她始终未放开他的手,这对于一个外臣而言是否逾越?不过还没有人敢上前指出这一点,所以,他也只有由着女王的意思,陪伴在她的身边,直至她的身体渐渐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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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前院熟悉但久违的响动,罗莎莉匆匆跑了来,正好看见奥斯卡在院前下马,与上前服务的马夫点头问候。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他去奥地利的时候还是去年的年末,现在已经是新一年的春天了。他一身的风尘,眉间有疲惫的阴影,但声音还是如平日里的温和。
      “奥斯卡先生,您终于回来了。”
      “喔,罗莎莉,你好。”他边走边解开手套、外衣、领巾,顺手扔给跟在身边小步跑的女孩:“我不在的时候,大家都还好吧。”
      “是的。除了挂念您以外,大家都很好。奥斯卡先生这次圣诞节也没有回来,大家布置圣诞树时也提不起劲来呢。”
      “是吗?奥地利女王陛下希望我能多待一段时间,所以没有回来。给我弄点牛奶,还要些热水,送到我房里来好吗?”
      “好的。”看他匆匆上了二楼,罗莎莉突然想起:“噢,奥斯卡先生,您不在的时候有位先生送来了份包裹,还有信,奶奶代您收下了,放在书房里。需要我一并拿过去吗?”
      “我自己去拿吧,谢谢。”奥斯卡停在楼梯口,转身向书房走去。
      罗莎莉兴高采烈地将奥斯卡的衣服送到洗衣房,再跑到厨房拿牛奶,顺便跟厨房里的仆人报告主人回来的好消息。
      “——砰!”
      巨大的响声惊动了大部分佣人,他们疑惑地抬头望着发出声音的书房,小心地交换彼此的消息。
      “发生了什么事?”奶娘来了,环视了一周,疑问的目光落在端着托盘站在楼梯中央的罗莎莉身上。
      “我,我不知道。”她也被吓到了。
      “是谁在里面?”
      “奥斯卡先生。他刚回来,还叫我给他端杯牛奶。”
      “少爷回来了?”奶娘的脸色有点凝重,匆匆跑向书房,其速度与她年迈的腿脚极不相符。她敲敲门,“奥斯卡少爷,你在里面吗?少爷?”
      里面一时无声。
      “少爷?”奶娘试着推开门,当门打开的宽度足够时,“忽”地一本厚厚的羊皮卷堪堪地贴着奶娘的头顶飞出来,砸到楼下,“啪”地好大一声响动。
      “发生了什么事,少爷?”奶娘一边躲避着不时飞来的书,一边小心地问。
      “你骗我!”嘶哑的、恼怒的声音——不,那不是奥斯卡先生,他刚才还很温和地吩咐她准备东西——距奶娘最近,同样也听清了那声嘶喊的罗莎莉胆颤心惊地想。
      “你们联合起来欺骗我!为什么?为什么?这不公平!为什么不在我出生那刻杀了我?让我这样活着就可以满足你们那伪善的仁慈之心吗?为什么要我活着?!”
      “听我说,不要这样,让我解释好不好?少爷,你不要这样——”奶娘一边说着,一边进到了书房。然后,门被关上。虽仍有撞击声和喊叫传来,但已听不真切了。
      罗莎莉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地坐下,她的脚已经软了。那控诉、带着哭泣的声音真的是奥斯卡先生?不,不会,他刚刚才叫她倒杯牛奶,还是和从前一样的亲切,那怎么可能是他?!
      到了下午,奶娘唤她去整理书房,她才看到如狂风过境后的惨状。没有一本书还在原位,没有一件器具还好端端地放着。所有的物件,全部被砸到了墙上、门上,堆了一大堆。奶娘小心地收起一段黑色的纱裙,未对此景解释一句。
      第二天,他们才发现,奥斯卡先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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