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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选择国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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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德瑞克·洛思里,法兰西某外省一个小资产者的独生子。他的父亲一直忍受着贵族、士兵的欺压及羞辱,为了让自己的继承人能有更好的前途,而将他送入了士官学校,指望他能在军队中打出一片天下,赚得封号或赏赐。但是在法国,士官学校吸收的只是世家子弟,所以他只有到奥地利以买来的贵族名字登记入校,与同样因父亲的希望前往奥地利的奥斯卡成为了同学。
在奥地利,身为势单力薄的外国人,且一个是不入流的小贵族,一个是捡来的养子,两个人受到的侮辱、歧视、挑衅甚至欺负是一样多的,这倒令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成了彼此唯一的朋友。奥斯卡冷静、克制,可以看穿捉弄的把戏而避免上当;塞德瑞克是个粗线条的少年,可以打退围攻的人群并狠狠地报复回去,两人的关系更类似同盟合作。不过由于毕业前两年,塞德瑞克的父亲重病,他不得不提前返回法国,一别,已近六年。
处理完了被打倒的人后,塞德瑞克将奥斯卡带进了平民区的某幢屋子,让他清理一身的狼籍。换上塞德瑞克借给他的外衣,洗净身上的血迹,坐在桌前,刚才的恶梦在慢慢淡去。
“来杯酒,怎样?”
向后靠着,头枕着椅背,奥斯卡闭着眼道:“不,水就可以了,谢谢。”
“嘿,还没变啦?你这臭牌气。”塞德瑞克倒了杯水给他,自己则拿了一瓶酒和杯子坐在他对面。“好点了吧?”
“好些了。从未这么累过,就算从前,天天与人斗智斗力,也不如现在的疲惫。”
“我了解。”塞德瑞克一仰头,一杯酒已灌下去。“第一次见到他们我也很害怕。你还是喝点酒吧,我每次回来至少要喝一瓶才可以睡觉。”
“人怎么可能变成那模样?”
“不知道。其中有几个我从前还认识,普通平常的人,不过就是因为一点什么头痛脑热的毛病去找那叫艾贝拉的女人买了几付药,就变成这样了。”
“艾贝拉?”奥斯卡睁开眼,坐正身子。
“是啊,艾贝拉。我已经通知巴黎、凡尔赛及周边地区的普通平民,不要再尝试艾贝拉所谓的‘神药’,但还是制止不了从外地来求药的人,及曾经用过、再也离不开的人。她的门前总是排了长长的队伍。”
“她的药有什么神奇之处,可以被冠以神之名?”
“我没试过,不过听说无论你有什么病、什么烦恼,只需一点粉末,就可以百病全消。可是同时也染上了对那粉末的强烈依赖,不能停药。那些只是想治疗头痛脑热的人反倒为此倾家荡产、抢劫杀人,变得疯狂起来。我曾经见过两、三个被阻击、撕成碎片的倒霉蛋。看了那些,你很难相信他们还是人。”
“我见过有人为了买药变卖祖产,甚至抢劫,可以没有疯狂到杀人——”不,有。奥斯卡突然想起,因为奥鲁雷亚公爵而死的尼古拉、士兵们。如果公爵阁下没有了年金、没有了财产,他是不是也会走上街头,阻击过往行人?
“是啊,你所在的阶级中还没有人发疯,不过也快了。据我所知,因艾贝拉而破产的贵族数量也不少,他们也快要走上街头了。”
奥斯卡霍地站起来:“我要向国王申请逮捕令,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塞德瑞克微仰着头看他,突然笑了起来:“奥斯卡,六年没见,你怎么反倒变得天真了?国王的逮捕令?这里的人,全变成了疯子也不会让他动一下眼皮。”
“不会的,国王岂能容他的国都充斥这类疯狂的人?”
塞德瑞克还是在笑,却是冷嘲热讽的笑:“你真的不知道吗?艾贝拉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声势,是谁给了她机会在此地落脚?是谁让她的药畅通无阻?是谁天天遣家仆来订购最新的药品?你都不知道吗?”
奥斯卡不知道,所以他只能看着塞德瑞克等待答案。
“你还真的不知道?身在凡尔赛最上层的你不知道?是狄·巴利夫人,是她给了艾贝拉所有的机会,以免费享用最新出品的药粉。既然狄·巴利夫人已经开始依赖艾贝拉,国王陛下会没有沾染一点吗?他会同意取缔艾贝拉吗?如果不是怕太过招摇,他已经派他的军队来此守护艾贝拉。你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在已经疯狂的情况下,只知道袭击路人而不敢直接到艾贝拉那里抢药吗?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无法接近艾贝拉的宅子,国王已经为她做了十分优良的防范措施。”
“我不相信!”狄·巴利夫人有可能沉沦于艾贝拉的药,但国王,身为王国的第一人,被尊为至高无上的人怎可能也陷进去?他是贪于享受,但是——
“你可以不相信,但我要告诉你,这里的情况恶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而是一年两年!这其间发现艾贝拉不是个好人的人不少,市政官员也知道她做了什么,也曾想采取措施,可是没有一条措施能实行、没有一条罪名被判成立!告发她的人现在不知被塞在哪个角落里,所以没有人敢重蹈覆辙,我们也只能做一些消极的防御。”
“……”奥斯卡无法反驳。仅凭奥鲁雷亚公爵一事,他也能大概知道上层对此事的态度。劫金案的匆匆结束,公爵仅仅只是担了个教管不力的罪名。是不是德·罗姆知道查下去会牵扯到谁?他知道不能涉及那些权贵人士,所以让那仆人被烧死,再充当替罪羊?冷汗又冒了出来。原来自己发现的只是一点点皮相,还有那些多的隐情、那么多的权贵人士!
静默了一会,奥斯卡决定不再将话题指向他避讳的方向。“我一直以为你在外省,也曾经派人去到你的家乡,可是没找到你。什么时候来巴黎的?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我认为你未必会想见到我,而且以我现在的情形,站在你家的门外象什么?流浪汉?”
奥斯卡有些意外,这才开始打量塞德瑞克身上的破旧衣物,还有这小小的斗室。几件粗制简陋的家具,结满蛛丝的天花板与不平的地面,还有一道粗制的木门通往里面的房间。但这儿是平民区,那隐藏在门后的房间想必也不会很好。“你是暂时租借此处的吗?”
“向某一个平民交一点租金,来体验一下平民区的生活对吗?因为我一向就是喜欢乱说话对吗?老实说,我没有骗你。奥斯卡,四年前我就到巴黎来了。你看看你身上的旧衣服,明天一早你可以脱下它,换上崭新的刺绣礼服。而我,我这一身——”他看着自己一身的穷酸模样,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有在梦中,才可以体会一下穿绸缎的滋味。我倒想体验贵族的生活。”
“——发生了什么事?伯父当年能送你去奥地利,那么你的家境也不应该沦落至此。自从你匆匆回国后,我就再也没有你的消息。出了什么事?”
“你想知道出了什么事?”塞德瑞克将手中的杯子重重地放到桌上,脸上透出掩饰不住的怒气。“你就去问问你的国王陛下吧!问问他与他的达官贵人们对我们这些普通平民做了些什么吧!”
没想到又绕回国王身上,奥斯卡想回避,但对面坐的是塞德瑞克,曾经唯一的朋友。他伸手覆住塞德瑞克骨节粗大的手。“有什么话慢慢说,好吗?说出来看看我是否帮得了你。”
他抽回手,梳笼着头发,并又给自己灌下一杯酒。“你真那么想听?那好,我就全告诉你。我赶回去没过半个月的功夫,父亲就死了,给我留下一份还算不薄的遗产。你知道我父亲是一个商人,而我当时也没有可能再回到士官学校混到毕业,所以我就决定尝试一下父亲的生活方式,做点薄利生意。并不要多,够养活我自己就成。奥斯卡,”他握住他的手,向前探过身来有些急切地、以急需证明的口气问:“我并不笨对吗?只要认真,就可以学会一切对吗?”
奥斯卡点头,“是的,我也曾经这样对你说过。”
“这就是你的原话!对,你说得没错。我是学会了经商的方法,可还是——破产了。”
“破产?为什么?”
他耸耸肩。“很简单。因为无论我卖力地赚回多少钱,贵族们、官员们总有办法把我的钱全部从我手里以合理的手法收走,然后我就开始赔本,卖掉了房子和田地,也填不满老爷们的胃口。我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变得一贫如洗,还背负了沉重的债务。为了躲避债权人,我跑到巴黎来,如同一个叫化子来到了这儿。幸好母亲早已死了,我也并无别的亲戚,否则日子还会更艰难。这是唯一庆幸的地方。”
“——不可能。”奥斯卡摇摇头,“我不相信你会在两年的时间内沦落到这个地步。你父亲的遗产加上你的利润,应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按照正常的途径,你不仅不应负债,甚至应该还有房子、土地。”
“那是因为你属于免税的特权阶级,所以不知道平民所承担的赋税有多重。我要对国王交税,对教士们交税,还有我们的领主老爷。如果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过,谁也不能相信只需短短几年就足已让我破产。”
“……”
“这个世界已经变得疯狂。”说着,又是一杯酒灌下去。“奥斯卡,看,我现在已经是穷光蛋了,一点也不佩走在你身边了,你还愿意帮助我吗?”
“这是当然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也还是塞德瑞克,我的朋友。”
“那么,让我们再来重温一下在奥地利的回忆好吗?”
“你是指——”
塞德瑞克的身子向前倾:“听着,奥斯卡,你还记得我们在士官学校时的情形吗?你是指挥者,我是执行者,共同对付那些世家子弟。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再这样联合起来?我一向对你的头脑十分佩服,只要你愿意,就不会有做不到的事。”
奥斯卡向后缩了点,神色也变得严肃。“从前我们的联合是为了对付世家子弟,那么这次的联合是……”
“对付国王!”
对这一声坚定有力的回答,奥斯卡挑起了眉头,柔和的眼睛迅速变得冷冽刺人。他缓缓开口道:“塞德瑞克,你这是在谋反。”
“那又怎么样呢?最多不过被绞死而已。绞刑柱上的人还少吗?”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他的阴影迅速罩住了奥斯卡。“我不想再象从前等着他们将绳索慢慢收紧,我要决定自己的命运。我能聚集的人手不少,但有点墨水的脑袋就太少了,可以做指挥的人就更少。你的机智正是我们缺少的,别再待在禁卫军了,在这儿做一个倍受尊敬的同盟者,比做国王的奴仆不更好些吗?”
“这么说你现在已经有了反抗国王的组织了?”
“如果你这样想也可以。”塞德瑞克压住他的手,紧盯着他的眼睛。“现在我迫切需要答案。告诉我,干,还是不干?我的同学?”
奥斯卡抬起下巴,正视着他。“不。”他轻轻吐出一个字,随即摇头。“不行,塞德瑞克,我不能这么做。”
“不?”他不相信地重复,“为什么?你从前并非这个样子的。难道……奥斯卡,难道你还指望国王给你的荣誉和更高的地位吗?那是条快沉的船,老弟,现在从上面跳下来还来得及,别当殉葬品!”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仍然得说‘不’。我不会对你提出指控——虽然你刚才的言论足以上绞架,但是……永远也别在我面前提起类似的议题,我不能每次都包庇你。不要惹事,塞德瑞克,我奉劝你!”
塞德瑞克默默地瞅着他,过了半天,他仰面发出一串大笑。不过在笑声中,奥斯卡听见了轻蔑。“不?奥斯卡,你居然这么容易收买。路易十五只需给你一个小小的职位,就足以使你为他死心塌,你的价格不是太低廉了吗?亏你还是最优秀的士官生,容易得让人恶心!”
奥斯卡“霍”地站起来。“你不能用这样的词来评价!塞德瑞克,我必须警告你,我不喜欢别人的评头论足。”
“那又怎样?”他的笑容尽失,用目光与他交锋。“是不是这样呢?难道除此以外路易十五还曾不公开地给你什么东西?你的算术比我好,应该可以算出国王在你身上的花销有多少。你的价格,甚至不如他手指上的一枚小戒指。”
“对我而言,薪俸的多少并不成问题,我从未在乎过自己从国王那得到什么。”
“那么你在乎的是什么呢?奥斯卡,路易十五真有那么大的本事抓住你吗?使你甚至可以为他而与我们作对?与我们这些本应受到上帝怜悯的人作对?你真的想把事情演变到那种局面吗?你真的,完全成了国王的走狗了吗?!”
奥斯卡咬着唇。“……我的一切皆是父亲给予的。他希望我成为王室的忠心卫士,我就必须这样做。做人,就必须有原则,我的原则就是绝不能忘恩负义!”
“你把这称为恩义?这不过是他们收买人的手段——你变了,奥斯卡,你不再是士官学校中那个是非分明、敢做敢为的奥斯卡了。难道在贵族群中打滚了几年,连你也染上了他们的那些该死的国王至上的观点?别忘了,奥斯卡,你并不是贵族出身,你与我一样是从平民区中出来的人,你却要去帮助他们?”
“我没有忘记自己的出身。虽然继承了伯爵的封号,但我还是明白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错,我是来自平民区,但若没有杰尔吉将军,就不可能活到今天。我知道自己受了多大的恩惠,所以必须要偿还。我不可能站到贵族的对立面,因为杰尔吉将军就是一个贵族。”
“那么你宁愿站到我的对立面吗?把我捉起来吧,你可以尽你的职责。因为我是谋反人,身为国王军官的你的职责不正是如此吗?”塞德瑞克的眼中充满了敌意,这使奥斯卡感到害怕。
“……不行!我不能捉你。我们是朋友,我做不到!”
“这又有什么做不到的?你还记挂着那可笑的‘友谊’。朋友之间就应该互相帮助,现在我主动要求为你的晋升提供帮助,别拒绝我的好意。走吧,要我拉你去找国王吗?”
“不!”他尖叫一声,迅速退后。“你不要逼我,请不要!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牺牲你。为什么要折磨我?把自己唯一的朋友当成垫脚石,这么卑鄙的想法请你不要再提!我做不到、做不到!”奥斯卡明显地失控了,充满泪的眼在昏暗的烛光下闪闪发光。
“那么你为什么不干脆和他们决裂?为什么还护着他们?难道国王比我更重要吗?难道你明知会被毁掉还要和他们在一起?”塞德瑞克也吼了起来。他真的十分气愤。
“因为,我与你不同,塞德瑞克。”他的泪在静静流淌,年轻的脸上是痛苦挣扎。“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从来就没有欠过别人什么。可我有,早在被送到奥地利之前,就已背负了重要的债务。我现在所走过的一切道路,是早已经被决定了的。你受到压迫,可以反抗也勇于反抗,因为你独立于贵族阶级之外。可我呢?我的地位与立场,又算是什么呢?我无法判断,只能籍着唯一可以确认的东西来决定。而我唯一确认的,就是要继续德·杰尔吉家族的姓氏与光荣。”
“他收养你只是为了找一个继承人而已!”
“不对!他不是仅仅把我当成继承人对待!他是我的恩人、老师和父亲,给了我所有的一切,他在我心中占有很高的地位。我不允许你怀疑他的意图!他是一名贵族,国王的朋友,我就不能与国王作对,反对国王与养育我的人所在的阶级。不能!现在,我只是个服从命令的军人,没有那么多仇恨,也没有仇恨的权力,我只有——服从命令。”
塞德瑞克冲过来,抓住他的领口。“如果国王命令你杀了我,杀了你所说的朋友时,你也会服从吗?”
“……一旦那样,我——别无选择。”他的泪水滑落到塞德瑞克的手上。就连在倍受欺辱的时刻,他都未流过泪。
“混蛋!”塞德瑞克咬牙骂道,把他猛地一甩,奥斯卡的身体撞上了墙壁又反弹回来,瘫倒在不平的地上。“你滚!你可以向国王夸耀你的忠诚,但别在这向我表白你的立场。现在我明白了,你是我的敌人。从前的友谊,就到今天为止吧。当国王命令你杀我的时候,你的手就不必发抖了!”
奥斯卡有些费劲地爬起来,他受的伤害比塞德瑞克刚才那一掷更严重。他的声音不可避免地发颤了。“请不要让事态发展成那样,我不能杀你。”
“不要说这类谎言,我不会再相信你了。滚出去!”
奥斯卡低头,不再说什么徒劳的安抚,拉开门,闪身消失在黑暗的巷道中。
塞德瑞克瞪着被关上的木门,抄起手边的酒瓶,狠狠地砸过去。
通向里间的门打开了。“德·杰尔吉上尉怎么会来这里?”
“我带他来的。”他低声应道,又找出瓶酒,拔掉塞子,杯也不用地直接倒进嗓子里。
“发生了什么事?”
“——他遇上袭击,我们刚好碰上,就——刚才的说话你在里面一定也听得一字不差了,为什么还要我重复一遍?!被人背叛有一次就够了,我不想再回忆!”
一个黑影子罩住他:“好了,塞德瑞克,别喝了,喝再多也不会解除你的痛苦,还白白浪费了我的酒。你对他抱的希望太高,失望也太快了。”
“请你住嘴!否则我就扔你出去!这里可是我的家!”
黑影子发出几声笑:“你怎么就可以断定他背叛了?怎么知道他心中没有一点犹豫、一点迷惑?今天他还站在对立面,但明天呢?明年呢?急匆匆地向他表明立场是你的失策,德·杰尔吉家的人不是几句话就可以打动的。”
“他不会改变的,就算他不是德·杰尔吉也一样。奥斯卡是个固执的人,既然他选择了王族,就不会改变,到坟墓里也不会变!这点我比你清楚,因为我了解他,我们一起在士官学校厮混了多年。”
“哦,是吗?要不要打赌?”
塞德瑞克哼了声,继续喝酒,不理他。
“塞德瑞克,塞德瑞克。”黑影子摇头笑着低叹:“你们在一起几年你还是没认清他呀。你一向都是粗心的,而他的真心是不会轻易说出来。你不了解他,所以也说服不了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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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杰尔吉府的奥斯卡也引起了小小的混乱。破旧的平民服装,惨白的脸孔,莫名其妙不见的外套、佩剑、马匹……
把自己扔进起居室的软椅中,他闭着眼下达指示:“给我倒杯酒。”
啊?随侍在旁的罗莎莉楞了,从未听说奥斯卡先生会要喝酒,这个家里好象除了厨房作菜的专用酒外没别的地方有吧?“是的,您稍等。”
“等一下,罗莎莉。”奶娘走过来,按着奥斯卡的手臂。“你并不需要酒,只不过想喝点饮料对不对?”
很奇怪的,在奶娘的碰触后,奥斯卡绷紧的身躯开始一点点放松。“是的,倒杯水就可以了。”
不明所以,罗莎莉还是依照修正的指令倒了杯水放在他手中。“奥斯卡先生,您的脸色看来不太好,需要请医生来看看吗?”
“不用了,休息一下就好了,谢谢你。”
“不过你看来确实是很糟糕。啊,对了,我这里有药。”奶娘说着,摸出来两小纸包:“这是厨娘给我治风湿的,听说是万能的神药,什么都能治,你先服一剂好了。”
打开纸包,是紫色的粉末及熟悉的强烈气味。奥斯卡瞪着手中的纸包,“这里从哪里来的?”
“是厨娘的什么朋友给……”
“我的宅子里不允许有这种东西!”奥斯卡大声说道,弹起来就欲把揉成一团的药扔进壁炉,却担心是否会造成魔鬼的烟雾,犹豫了一会还是收了回来:“你们,告诉这宅子里的每一个人,不允许有任何人购买或尝试这种见鬼的‘神药’,就是有人硬塞给你们也不能要!否则,我就会把他赶出我的家!听清楚了吗?!”
奶娘与罗莎莉的眼中都出现了同样的震惊与害怕,从来只保持淡定温和姿态的奥斯卡少爷破天荒地发怒了。不需要他再说什么惩罚,单单只是他的态度就有足够的震慑作用。
“哎呀呀,你这是干什么呀?我还在外面就听见你在吼了,不必把对禁卫军的威严也拿到家里来吧?瞧,都吓着两位女士了。”比正常的待客时间晚了很多,安德烈还是跑来了。
奥斯卡略皱眉。他现在很累了,不想再应付什么人。挥挥手让奶娘她们离开,对着这不请自来的客人下逐客令:“已经很晚了。”
“晚吗?巴黎的舞会才未到高潮呢。”他笑眯眯的毫不理会逐客令,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很少见你发火,出了什么事?可以说来听听吗?”
“你未免也太自觉了些!”
开始仔细修剪自己指甲的安德烈仍旧不痛不痒:“你对自己家人的保护心理太强了,但光是这样斥责不是很好喔。还是把你发脾气的原因解释给他们听,这样才可以让他们更佩服你啊。”
“我——”是吗?他表现得太严厉吓着了她们?他本意不是这样的,只是不愿意他们因为那药变成今晚所见的非人怪物。
“你太紧张身边的人了,但好象又不是很会表达自己,可怜的人。”安德烈低声地笑笑:“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看看他沉静的乌黑眼睛,再看看手中揉成一团的纸包:“安德烈,凭你现在所掌握的,是否可以申请逮捕令,拘捕艾贝拉小姐?”
很干脆的,“不能。”
“以你孔迪亲王的身份……”
“高于我这身份的人,在凡尔赛并不少,而且国王陛下也不是很喜欢我。如果你能说动太子妃殿下,那比我出面更有效果。”
“我不想把太子妃牵扯进来。”如果塞德瑞克的指控是事实,他就更应该让玛丽远离此事。
“你还真是维护她。”
“——告诉我,你还有什么办法?”第一次,感到手脚都被缚住,动弹不得。“现在连我的家里也出现这东西。我是想要保护他们,可仅仅只有禁止的命令是不够的,艾贝拉的药所具的影响力比我们最初估计的更强大。如果不能完全清除它,再怎么禁止也是没用的。”
安德烈手指缠绕着耳旁的黑发,慢慢道出一个建议:“合乎正常渠道的办法我可以说是完全没有的。”
正常渠道?
“如果不得不去做,只有一个非常冒险的法子。”
暗杀?把军人的荣誉光辉全丢下,作为黑暗的角色出现,游走于道德、法治的对立面?安德烈的眼神肯定了他眼中的猜测。
这不符合他一直被灌输的观点,堂堂正正的对决才是世家子弟选择的方式。可是,如果能依循正当的途径,他也不必在此为难。不想再见到为药疯狂得失了人性的人,不想再担心自己所关心的人是否被它所污染,如果可以达到目的,那么,暗的手段也可以试一下。
“你有计划了吗?”
安德烈笑了起来,眼中审视的意味淡去。他伸个懒腰:“外围的守卫人员比较令人头痛,不过加上你应该没有多大问题。我想,把艾贝拉库存的药及原料一把火烧尽,她至少可以安分一段时间吧。”
整个晚上就只有这句话是他真正想听到的。“我需要做什么?”
“带上你的武器,跟着我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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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凌晨,杰尔吉府。
因为口渴而起来的罗莎莉睡眼惺忪地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迷糊间,听到一个隐约的声响。她放下水杯,有些紧张地举高烛台四处望去。厨房里通往外面的小门附近有一团阴影,昏暗的烛光照不清。
她瑟缩着。也许是小偷,厨娘说过现在外面有些乱,偷盗抢劫的事很多,可这是杰尔吉府,也有大胆的小偷上门吗?她张口准备大叫——
黑影倏地扑过来,将她压到墙角,一手夺去她想用来攻击的烛台,一手紧紧捂住她的唇,不许一点声音逃出来。
凉凉的手指上沾着灰尘似的东西,压住她的身体,混着燃烧的气息、血的淡淡甜腥,还有——她给奥斯卡先生熨衣服时放的薰香?奥斯卡先生?她瞪着眼前的人,有些不改相信。
“看来你已经认出我了。”是奥斯卡先生的声音,低低的,柔和的,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但仍是他,不是可怕的黑影。他放开她,退了两步。“现在,你不会再害怕惊叫了吧?”
不会。罗莎莉摇头。“——可是,这么晚了,奥斯卡先生您……”定下心来才看到奥斯卡穿着一件敞开的破外套,沾上了不少黑灰,还有血迹。被束起的金发末梢有一点烧灸过的痕迹。“您这是,难不成,您又去平民区了?”
“睡觉去吧,罗莎莉。还有一会才天亮,你还可以休息一下。”
“您不要再去了。每次回来都带着伤,那么很危险,您为什么还要去呢?”她很害怕,所以说得又急又快,快得连奥斯卡也有些听不清她发出的字音。
“我没受伤,这不是我的血。你为什么对于出身的地方有这样的恐惧?你毕竟曾在那生活过十多年,而且对于你而言,平民区的危险来自于士兵们。”
“可对于您而言,先生,平民区的危险则来自于所有的人们。不管他们是善是恶,是出于委屈、怨恨或别的什么感情,他们都会对您不利,因为他们不喜欢贵族。您怎么能孤身前去,又穿上这一身伪装?这样他们就更有理由伤害您、威胁您。请不要再做这样的冒险吧!”
奥斯卡半晌无语。等他再度说话,语气已是原有的平淡模样。“你这样偏袒我,是否知道这做法,已经令自己与原来的朋友越离越远了?不用维护我,也不要失去从前的朋友们。成为一个叛逆者的生活并不轻松。”
“您并不是我在平民区里听到或见到的那些被诅咒的贵族,您不同于他们。您是个贵族,但同时也是个善良的人。我相信自己的心与眼睛,也将依着心所指引的方向前行。所以,即使您也把我看成一个叛徒,我也要告诉您,不要再去平民区,不要再去冒险。”罗莎莉盈着泪说完一串表白,她低下头擦着眼泪,小心地掩饰自己的抽噎。
一条亚麻手绢递到她面前,她又听见奥斯卡平淡的口吻在说:“为什么呢?仅为着我一个人,就足以使你背叛从幼年起就认识的人们。这样的代价,太不值得了。”
“我并没有背叛他们!用任何理由都不应该伤害一个善良的人。名誉与地位代表了什么?我们无权选择我们的地位,那是由出生来决定的。但若是仅凭此就认定一个人有罪,就是片面的、不合理的,甚至偏激的!重要的是人的心。我不希望您受到伤害,同时也不希望我的朋友们犯下过错。我相信您是一个好人,一个应当受到尊敬的善良的人。”
“……也许你看错了。你把我想象成什么?不要把幻想的模样套在我身上。好了,回去睡觉吧。”他不耐地挥手示意她离去。
“如果有什么错误,那么,我听从神的惩罚。”
奥斯卡猛然转过身来仔细端详着她。在那柔和、温顺的线条下,在那含羞带怯的眼眸下,他看到了一份坚毅与自信被隐藏着。他的身子向前倾着,似乎想要向这位前洗衣妇的姑娘走近。很显然,罗莎莉这番大胆,但诚挚的话语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影响,甚至连他的口气也缓和了许多。“你不会后悔吗?被人称为叛徒,这可不是一件可以笑笑就对付得过去的事。在你偶尔探访平民区的朋友们时,必定也受到了来自昔日朋友的误解指责。这样也可以不在乎吗?”
罗莎莉低下头,用细如蚊蚋的声音说:“那的确是令人难过的。耶稣在十字架上死去之前所忍受的痛苦却比这更为巨大,相形之下,它是微不足道的。”
“你认为自己可以与神相比吗?”他嘶声问道。
“我不能,但我可以得到安慰。沿着神曾走过的道路,我更坚定了自己的信心,即使为此而……”罗莎莉并不敢想象更差的局面,但是……“——我也心甘情愿。”
她听得见奥斯卡先生变粗的喘息声,不明白自己的话深深地触到了他心中的隐痛,她只是很单纯且直接地对生命中的变数做出反应,因为单纯,所以受到的伤害反而并不强烈。
奥斯卡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触到她的额头。罗莎莉的身子颤了一下,因他的碰触而颤抖起来。
“很有魄力的话。你还是那个女孩子吗?”他细细地低语,细得仿佛随时会折断。“也许我也需要你这份坚强与认知。罗莎莉,平民区确实存在危险,但有时候,我们有必须完成的事。我想保护你们,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放心吧,我没事,也没有受伤,而且不是独自一人瞎闯的。”
“是安德烈先生吗?”
奥斯卡微微一笑,“是的,他是个比我还厉害的人,和他在一起,至少可以保证我不受伤。所以放心吧,回去睡了好吗?”
“可我认为奥斯卡先生是最厉害的人。”
这略带孩子气任性的话让奥斯卡想笑,但更多的是感动。这般全心全意信任依赖,在还不曾作好准备之时就突如其来地袭击了他,使他找不到以往的平静。这份情义,使他心头充满了陌生的情绪,令他伸出双手,捧住女孩的脸颊,低头在她的额上轻轻一吻。这般的唐突,有违他一直以来冷静克制的形象。“谢谢你的信任,罗莎莉。去睡觉吧,我也要回去休息了。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罗莎莉红着脸点点头。奥斯卡先生虽放开了她,但唇的接触却印进了心里,她的心跳得象打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请吩咐。能够为您做什么,我感到很荣幸。”
“——不必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晚安。”奥斯卡不敢再看她纯然信赖的眼神与满是红晕的脸。如此的纯洁通透、温柔善良的女孩是值得放在手心中小心呵护的,可是,他不能充当呵护者的角色啊。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罗莎莉大致猜到了奥斯卡深夜返家的原因。艾贝拉小姐的宅邸大火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凡尔赛及巴黎。
厨娘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听来的不知第几手资料,还说当场还有许多人想跑进火灾现场去找一点点残余的药粉,但火烧得很彻底,没有一点药末被留下,连艾贝拉小姐也不知是死是活。来调查的德·罗姆将军在现场找了一天也没找到什么线索。不过,听说在平民区有人看见火灾前有一个黑衣的骑士半夜从艾贝拉的宅子里翻墙出来,然后火就很猛烈地烧了起来。是蒙面的他将害人的药全部清除干净,人们还为他起了个名字——黑骑士,相信他因为无法眼看着艾贝拉继续制造混乱动荡而出手惩戒。
不过,只有她知道真正的黑骑士是谁,他还曾吻了她——虽然只是额而已。罗莎莉红着脸心不在焉地听着厨娘的滔滔不绝,心里想的,却是奥斯卡先生与她的秘密,第一次感到,她可以稍许接近他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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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贝拉小姐消失后的一段时间里还是引起了不少局部的小混乱,不过还好,终于结束了。查了半天什么也没查到的德·罗姆也不得不将此事件列为悬案。狄·巴利夫人宣称生病,不再轻易在社交界露面,连圣诞、新年也未曾出现。
失踪的艾贝拉小姐再也没出现。奥斯卡知道自己当时只是将她捆了起来扔到墙外,可以肯定她没有葬身于火海中。至于传闻中为民除害的黑骑士——也许是另一个在暗处的、他们所不知道的人,是他裁决了艾贝拉最后的命运。
跌跌撞撞地,终于又过了一年。
什么也不知道的玛丽太子妃对于狄·巴利夫人的染病感到很高兴,她可以暂时不用看到狄·巴利夫人讨厌的身影。她更频繁地参加巴黎的各项活动,累坏了贴身侍女,也忙坏了奥斯卡。
在玛丽太子妃尽情享受巴黎的社交界时,奥斯卡就远远地站在外围,随时注意她身边是否出现了讨厌的邀请,或任何有可能伤害到王室尊严的事件。因为一直在关注她,所以奥斯卡捕捉到另一道同样也关注着她的目光。
那是位十分英俊、健壮的青年男子,虽然看来颇有气力,却并不显得粗壮,有着北国男儿的气质。他也曾邀请太子妃共舞,但更多的时候,是站在舞池边缘注视着场中耀眼的她。也曾有人偶尔与之交谈,他表现得敦厚爽朗,不拘小节,是个值得相交的世家子弟。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专注的目光令奥斯卡记住了他的面庞,跟随太子妃周旋于各个舞会,却都能发现他。他想干什么?只是看着而已吗?
玛丽太子妃略有些气喘地退出依然热闹喧哗的舞池。刚才的旋转,与耳边不曾停止过的赞美令她有些眩晕。如此地被恭维着,而且还不是因为自己的地位,仅凭着风度气蕴即赢来这一切,叫她怎可以不沉醉于此?她走到露台前,想吸点新鲜空气,顺便再告诉奥斯卡她有多快乐。
“对不起,尊贵的女士,能否请您给我一点时间?”
她回头,面前的男士似曾相识。他摘下了假面,径直向她走来。
“我一直在追寻着您的身影,跟随您参加了不少的舞会,您是我曾见过的……”似有一腔赞美的话要捧至她面前,他却出人意料地笑了起来:“对不起,赞美的话您听得太多了,而我也并不是一个可以夸夸其谈的才子,所以——”
仅是他真诚的言语已经令玛丽太子妃有了一丝好感,虽然担心泄露自己的身份而不能回答,但她还是愿意听听他想说的不同于赞美的话语是什么。
“我的目光已经不能离开您,能否告知您的姓氏?这样我可以正式报上姓名拜访您,而不用再于每个舞会中寻找。”
玛丽太子妃退了一步。眼前这个人直接提出了请求,她要如何回应?
“或者请您——”他说着,向她走近,伸出手想要阻止她的退缩。
一只握剑的手突然插入两人中间,阻止了他的接近。“您失礼了,先生。请报上您的阶级地位与姓名。”远远地看到那男子有所动作的奥斯卡及时赶过来,侧身护住玛丽太子妃。
看到奥斯卡禁卫军的服饰与上尉军衔,他也未有慌乱。“请容我介绍自已。汉斯·欧·菲尔逊,瑞典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