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赛风云》水 纹

22、士兵日记摘选

　　1785年
　　X月X日
　　每晚的九时左右，从值班休息的房间走出来向左，顺着空洞的走廊到尽头角落，会有向下的拐道，当然，也有向上的。每一层都是类似的构造，同样空洞的走廊，同样阴沉的色调。
　　每一天，我得在这分不出第几层第几间的长廊里来回走三次，很多时候都忘记了自己身处之地，恍惚间似到了世界之尽头。在这里，名义上是看守卫兵的我们，实质上是被一个稍大些的牢房禁锢的囚徒，被这个名叫巴士底的大牢房。
　　我的生命将终于此吗？只因为我见证了陛下一心想掩盖的事件？只因为我见证了灰暗夜空中从凡尔赛宫跃下的耀眼流星？
　　我的名，是诺瓦蒂埃，原隶属于禁卫军杰劳德少校分队的上等兵。从凡尔赛的王宫被放逐到阴暗监狱，对外的理由是简单的人事调防，可是我知道，我的同伴们也知道，再没有出去的那一天，除非整个天地全翻转过来，除非真相再度为人所知。而那——是不可能的！
　　陷于强烈的绝望与失落中，我们，这些曾被赞为最具军人优点、站在法国军队最前端的人们开始酗酒、斗殴，迅速地沦落为巴士底原卫兵们也瞧不起的兵痞。他们嘲笑、讽刺、故意挑衅，更深地刺伤我们已然脆弱的自尊。“决斗”成了最常用的词语。血花飞溅，一个又一个人倒下，带着他们所知的真相，带着不甘心，提前获得释放。
　　典狱长德·洛内先生阻止不了这场混乱，他的士兵损失严重，而且居然只是内斗减员。他递交到军部的报告毫无反应，因为，让我们消失是国王的最终目的。
　　我没有加入混战中，没有选择在光荣的决斗中告别这灰暗的囚室。在混乱疯狂之中，我一遍一遍地回想那夜。
　　那是我曾见过的最耀眼的流星，带着不顾一切的坚决，燃烧着生命发出光彩的火花——那是我这个已看不到希望的灵魂中所残余的唯一珍贵。那夜，是我阻止她逃离的动作，是我令到她仍停留在她口中的“炼狱”里，所以，无论怎样，我也必须存在下去，作为见证，作为她的辩护者，存在下去！

　　X月X日
　　终于知道了！
　　在知道自己将固守于此的那一刻起就有个想法，今日——许是长久以来我合作的态度令自己变成个勉强还算是受欢迎的人物——今日，我随同在此已待了十余年的卫兵巡逻时，他不经意地指着间毫无特色的囚室说：
　　“知道吗？这就是巴士底唯一重要的囚犯所在，孔迪亲王阁下。每次德·洛内，或德·洛斯姆来见他时总是恭恭敬敬的。认真算来，他们两人是不能轻易见到亲王级的人物啊。”
　　“亲王阁下就在这里？”我问。
　　“是啊，就在你所见的那门之后。啊，说来也奇怪。亲王是以‘黑骑士’的暗杀罪名被关押，可外面黑骑士的活动从来没停止过。”
　　因为“黑骑士”的名头只不过是借来掩人耳目的花招，国王真正要捉的人是德·杰尔吉将军，而我们则扮演了陛下的助手。
　　虽然四周是一样的场景，记住一间囚室有些困难，但我还是记住了。回到休息室后匆匆写下一张纸条，然后跑到刻意记下的囚室前，敲敲门板，把我的纸条从门缝下递进去。
　　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如果我的伙伴们知道了一定会这么问我。我们无法令到孔迪亲王重获自由，无法改变因我们介入造成的后果。可是，我们至少可以令到亲王阁下的单调生活不至于如此乏味，至少可以把我们听到的消息传递给他，至少可以帮助他不至在这牢笼中失去自己的理智！
　　我要告诉他，我是谁，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以为他做什么事，因为——我再不愿见那日的最后一幕：惨碧的草坪上躺着苍白的人。再不愿见！

　　X月X日
　　用与昨日同样的方式，我给了亲王第二张纸条。
　　在我的纸条被送进去不到两分钟，门内有了敲击声，昨日的纸条被递出来，在最末的角落有个潦草的词，“谢谢”。
　　从前我对孔迪亲王的了解并不多，除了凡尔赛中关于他的传闻。在我还是德·杰尔吉将军的下属时，也曾听到将军与亲王的关系亲密，但我们没有想到他们彼此相爱，而且爱得如此之深。的确，发现将军女性身份是个震憾，但……
　　被那个传奇般的女子所爱着，是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X月X日
　　王后的项链成了凡尔赛、巴黎，甚至法国全境内最流行的词汇。里面的真相是什么？到底是谁拿了价值连城的宝石项链？诸如此类的疑问层出不穷。因为故事的主角是王国最尖端的人物调起了民众的热烈兴趣，但也因此，真相，也只会限于几个人知道。
　　我把所知的消息尽快地传递给亲王阁下，收到的回应仍是简单的“谢谢”。
　　他仍不能信任我吗？带着客套与疏离。我们还未试过交谈，也未曾真正面对过，而且我所充当的角色也不是能轻易说服他相信的啊。

　　X月X日
　　因为我的表现优良，德·洛内给了我晋升的机会。这样虽然仍不能获得自由，但至少在这座监狱中，我可以自由来去。
　　这就是忍耐的报酬。

　　12月24日
　　圣诞前夜，长官们不在——他们都回家过节去了，巴士底的实际负责人成了我。我想去拜访亲王阁下，结果一问之下才发现，亲王房间的钥匙德·洛内一向是随身带着的。
　　此时的长官，与曾经历的德·杰尔吉将军、杰劳德少校相比完全是两个层次的人，从精英的团队到此初时也确令人难以适应。
　　圣诞节，我也只能递给亲王一张手写的贺卡，顺便把他从前要求的纸笔、还有书籍包成一包。勉强算是圣诞礼物吧。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休息。才躺下不多久，有卫兵来敲我的门，报告异常。
　　“我们在广场上发现一辆奇怪的马车，它从下午五点开始就在那里了，可直到现在，已经快十个钟头了，它还是在那里动都没动。我们怀疑这里面会有什么阴谋之类的，特地来请示您，是否需要卫兵警告他们离开？”
　　这倒是一个很有趣的消息。
　　我跟着卫兵来到城堡的垛口，勿需他人指点，在冬季单薄的月光下，偌大广场中仅有的一片黑影立刻就抓住了我的视线。
　　它就停在那，斜斜地对着吊桥。月光还是太微弱，只能大致看清马匹、车厢的轮廓。看不出有有什么显赫的装饰，也看不出身份、来意。
　　“需要把他赶走吗？”
　　这我也不知道。仅凭一辆马车应该无法对巴士底造成什么威胁。这厚重石墙，就算搬来了大炮也未必能立刻攻破。
　　“没什么。他愿意的话就让他在那里吧。”
　　卫兵也没有反对，耸耸肩：“这年头古怪的事越来越多了，不好好地在家里火炉边守夜，跑来这里吹冷风，真是！”
　　他的话里有一点提醒了我。本已要离去的，却突然重回到垛口，努力想看清马车上可能会有的标识，或里面的人。我的愿望太急切，将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若不是卫兵及时地将我拉住，只怕今晚的护城壕沟会多一个陪伴。
　　“你怎么了，长官？你看到了什么？”
　　我没看到什么，我只是希望看到什么。给我一点点提示，只要一点点就可以了！
　　许是上帝——或者她——听到了我的恳求，那一团只看出大致轮廓的阴影里有部分动了动，露出了在月光下略带银色的金。
　　啊！绷紧的身子突然松了口气。我知道了！
　　那是我曾见过的，同样在月光下的金。那是她，只能是她！
　　我回头紧紧拥抱那通知我的卫兵，是他通知我才能发现，才能发现这个阴暗生活中的一抹亮色。
　　卫兵一脸诧异，只怕心里怀疑唯一还算清醒的原禁卫军也开始发疯了。此刻已顾不了这么多小节了。我匆匆地顺着过道，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亲王的房间。我要告诉他，一定要告诉他！我要带着他上垛口，亲手指向那一头灿金，要给他一个惊喜，一个真正能在这个日子、这个地方称之为礼物的惊喜！
　　在我的手落在门上的前一秒，停住了。前一刻还笼罩着我的兴奋激动在紧闭的门前撞得粉碎。
　　我在干什么呢？根本就没有钥匙，没有办法令亲王可以亲眼看到那抹亮金，那么，我兴冲冲地告诉他这些有什么用？就如告诉一个口渴濒死之人在某处有可以救他的水，而他却不能到达。这不是帮助，这是折磨！
　　这夜，我站在亲王的门前很久，没有传递纸条，也没有交谈。只是站在外面，想象里面的那个人在忍受什么样的煎熬。
　　这夜，是1785年的平安夜。

　　第二天，我没有看到马车的影子，广场上空旷如常。

　　第三天，也没有。

　　……

　　X月X日
　　亲王阁下目前是在学习绘画吧？他要了碳笔、油墨、画架之类的。这些德·洛内都很爽快地送进去了，不过，我们从未见到他所画的一张纸片。

　　X月X日
　　项链事件的主角之一琼妮死亡。听说是在逃跑中被自己暗藏的炸药炸死的，负责追捕的德·杰尔吉将军也因此而受伤
　　事件落幕后，流言未曾止住，甚至还曝出了王后与瑞典人的恋情。这个世界还能再出现什么？我已经不会再有惊讶了。

　　X月X日
　　今日又有一件事让本不会再意外的我再意外了一次，德·杰尔吉将军调职，从禁卫军调至卫兵队。
　　为什么？在项链事件中将军处理得很好，而且还为之负伤，为何还有这颇似惩戒的调动？
　　也许亲王阁下知道为什么，不过他没有告诉我——除了客套的言语外，他什么也未曾说过。

　　12月24日（1786）
　　又是一年平安夜。
　　今年，德·洛内并未休假，他留在巴士底，让我们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圣诞大餐，然后，他解下佩在腰间的钥匙，让我去邀请亲王阁下于今晚到他的房间与之共进晚餐。
　　来此两年后，终于近距离地见到了亲王阁下。
　　他与两年前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除了胡子长了，头发长了之外——嗯，不，应该说，他与从前我在凡尔赛偶尔见到时没什么改变，而不是两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他脸上是满不在乎的傲然、毫不掩饰的关切、势不可挡的锐利……这些，是不熟悉他的我们从未在他习惯挂着浪荡招牌微笑的脸上见过的精彩。
　　现在，在我身后，随我去赴德·洛内先生宴请的亲王阁下一如从前在街头遇见的那样，带着标示着他浪荡性格的笑容，不过多了一点轻忽，少了几丝挑逗——因为这里没有会在他的注视下脸红心跳的女子吧？
　　亲王阁下，倒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越接近，就越感觉模糊。我还清楚地记得他在月光下挥剑击断我们手中剑之时的霸道，所以无法全盘接受他安然于囚室中的事实。他在想什么？除了爱着德·杰尔吉将军他还在想些什么？这个男人，并不如他常挂着的微笑所显示的那么浅薄啊！
　　还是同样地，用纸条。
　　在我向德·洛内报告亲王阁下已到来之后，转身从亲王身边离去时把纸条塞入他手中。从眼角的余光中，我没看到亲王对此有任何表示，他走向已迎过来的德·洛内先生，好象刚才根本没有什么小动作的存在。
　　这算是镇定、处变不惊，还是狡猾、城府深厚？我不知道。单凭这样的我，应该是没有资格去评说如亲王这般的人吧？正如我不能评价德·杰尔吉将军一样。不过我还是希望他不要把我的纸条不当回事，因为，过了今天，只怕又得等一年了。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午夜刚过，德·洛内先生让我送亲王阁下回他的房间。我接受命令，领着亲王往他的囚室走去，一路上，我们仍未交谈。等到我绕了太多的弯，经过了太多的拐道，在我身后，才响起亲王慢悠悠的声音：
　　“你想把我带到天台上看月亮吧，诺瓦蒂埃先生？”
　　我站住，转过身，他仍是噙着不在乎的笑容，但眼中，还是如刚才和德·洛内先生见面时的清冷。“请您相信我，阁下。您相信我吗？”
　　他的眼睛因盘算打量微微眯起：“嗯，考虑到以后的日子里我还需要你不断提供的资料，所以，我相信你吧。”
　　实际上还是不能全盘信任我吧？不过，这无所谓。我将要让他看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上到了巴士底最高处，在垛口，我让他站在面向巴士底前广场的角度，用手指了一下那已经在广场上守候了大半夜的阴影。
　　勿需多言。
　　亲王在初看到那阴影时，嘴角一直挂着的笑容僵住了几秒，然后，渐渐消失。他的手扶上垛口，身子略往前探——我认为亲王的自我控制能力相当强，即使在这个时候，他的举止动作仍是克制的、从容不迫的，不似我第一次见着时险些跌下去的冲动——他的黑色眼睛从隔绝情绪的无形玻璃后透出了一点真的心绪。这应是仅属于他二人的时间，我退开了，遥遥地站在几米开外，仅仅只让亲王阁下的身影停留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
　　在晚些时候，亲王和我回到他囚室。一路上，我们不再是一前一后，而是并肩而行。他的情绪应该已经平静下来了，不过也未换上惯常用的笑容面具。
　　“她，每天都在那里吗？”
　　“不，仅是今天，仅是这个日子。”我没有看他，不敢看他。是我们造成的悲剧啊，即使现在我可以为他做些什么，也挽回不了已经造成的伤痛。
　　“一天吗？”
　　“是的。去年我才发现这件事的，可是当时没有办法让您亲眼看到，所以……”
　　“所以你要我提前打断德·洛内的无聊闲扯？”
　　“我只是想让您看到而已。”
　　“你不喜欢德·洛内，但下意识会采取保护他的姿态。”
　　是吗？这点连我自己也未注意到，亲王阁下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诺瓦蒂埃，你没有必要因为参加了那次行动而对我们抱持歉意，你做了职责范围内的事，我并不会因你当时在场而憎恨你，她也不会。”在亲王阁下回到他的房间后，他对我这么说。
　　“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也是目前职责范围内的事，不过，因为我自己的希望，做了其他的一点小事而已。希望您今天过得愉快。”我这么回答，无意识地带上了一点轻薄的自尊骄傲。
　　亲王阁下对此只是一笑，笑容中已失了疏远、应付的客套，多了几分无奈。这才是亲王真正的心情表现吧？这样的笑，是不是告诉我，他已经不会再用客套来对付我呢？
　　“你的忠诚善良是很好的品德，但你应该再考虑考虑，别让这地方连你的思想也禁锢了。”
　　在互道了“圣诞快乐”，我关上门的最后一刻亲王阁下给了我如此的一句新年祝愿。
　　我不是很明白亲王的意思，不过，虽然听着不甚明了的话，但他起码已经愿意和我说话了，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圣诞礼物啊，不是吗？

　　X月X日（1787）
　　亲王阁下生病了，医生检查是因为太久地闷在狭小的空间中，不太流通的空气导致。为此，德·洛内做了一个可以说他最大胆的决定：让我拥有一把配置钥匙，每天陪亲王阁下在巴士底内稍大些的空间走走，呼吸新鲜空气。
　　再一次拿到钥匙，我又开始犹豫了。
　　现在，我完全有可能帮助亲王离开巴士底——虽然大门与壕沟我们现在还没有办法逾越，但至少，我们拥有了在巴士底内自由行动的可能！
　　从每天的闲聊中我知道国王所宣称的罪名完全被人们所接受，人们把亲王阁下当成黑骑士来尊敬着，如果在平民区，一定可以轻易找到希望营救亲王的人员吧？可是，我能够吗？背叛德·洛内先生的信任？在我明知道他目前最重要的职责之一就是看守住亲王的时候？
　　在我扶着亲王在庭院中散步时他一点也未提及此事——我想他一定早已知道我有能力帮助他越狱，但是他只字未提。正是他如此的态度令我更难取舍！一个豁达、宽大的人不应在此终老一生！
　　是德·洛内先生终结了我的犹豫痛苦。他对我明确要求，一旦他不在巴士底中，我必须将钥匙交还于他并且发誓不会复制。他在巴士底中，没有他的直接命令，大门不会打开，吊桥也不会放下。当他在巴士底时，没有越狱的可能；而当他不在巴士底时，越狱的可能也不再存在了。
　　在知道这万全的安排之后，我首先为不再面对两难的抉择而松了口气，然后，是愧疚。我曾对自己发誓要帮助他们的啊，可是机会来临时，我却做不到！
　　当然我可以以军人的服从天职来解释自己的犹豫不决，可是——在面对亲王时，甚至有了逃开的想法。
　　亲王阁下应该知道全部的过程，可是他一点也没有表示。对我的表情、语气仍是和我拿到钥匙前一模一样。这是一个真正高贵的人，而我却任由帮助他的机会从我手中溜走。

　　X月X日
　　我扣下了一个消息，没有通知亲王。
　　该怎么说呢？丑闻吗？可这桩事件中参涉到的人，却是我最敬重的两位长官啊。德·杰尔吉将军与杰劳德上校。
　　为什么会这样？
　　虽然在凡尔赛事件中杰劳德上校因故未曾在场，也从未了解事件的始末，可是他……
　　如果说德·杰尔吉将军会属于某人的话，那也只会是亲王，虽然我同样也尊敬杰劳德上校，但，这是事实。所以哪怕有整个上流社会在杰劳德上校身后支持着，德·杰尔吉将军也会同样地毫不理会。
　　只是，德·杰尔吉将军为什么不能选择更含蓄的方式拒绝？这件事闹得很大，对杰劳德上校的未来也造成了极不好的影响。
　　我不希望看到自己尊敬的长官们因此而反目，但——德·杰尔吉将军是不是除了对待亲王，已经不会再有温柔了呢？

　　12月24日（1788）
　　又是一个平安夜。
　　日子过得越来越快了。
　　今夜，亲王同样在与德·洛内先生共进晚餐后上到垛口赴他的约会。
　　时局可以说是开始变得动荡不安，高额的财政赤字已经令到这个国家摇摇欲坠，而王室与高等法院之间的矛盾日益激化……
　　新年伊始，就会召开三级会议，让平民的代表也走进会堂与贵族们平起平坐、共同议事。这是在两、三年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居然发生了！我不得不再次问，这个世界会变成怎样？

　　6月23日
　　三级会议的动向我一直都有向亲王通报的，所以当我告诉他今天这里多了十几个法国卫兵队成员时他一点也不吃惊。
　　亲王不吃惊，可是我很吃惊。
　　关进来的士兵们，听说是隶属于德·杰尔吉将军的分队，因为抗令不遵被送进来，很快将执行死刑以示惩戒。为什么？德·杰尔吉将军虽不是个严苛的长官，但至少她也不可能容许此类明目张胆的反叛存在啊！
　　对于我的惊讶，亲王只是笑笑而已：“你的思想还是被禁锢着的啊。”
　　看我莫名其妙的样儿，亲王也不多做解释——他从来就不会轻易给我答案，只会让我自己思考——只是加多了一句：“打赌吗？赌这几个小兵在巴士底会待多久？”
　　“他们不久之后就会被处决了。”
　　“不。”亲王摇头：“如果他们会被处决的话，你就太小看了你的原上司。她不会看着他们上刑场的。”
　　是吗？虽然心里不相信亲王的判断，不过我也未接受他的打赌提议。如果要说真正了解的话，还是亲王对德·杰尔吉将军了解得更多些啊。

　　6月30日
　　巴士底大概从未如此热闹过，德·洛内先生应该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场面。
　　大约四千多名市民聚集在巴士底狱前广场，强烈要求释放被关押的卫兵队士兵。人潮如海浪般涌来，冲击着灰色的石墙，站在高端的我一时也感到眩晕，感到可能被浪潮卷走的威胁。他们的喊声震动了厚重城墙，传到了每个阴暗的牢房。
　　也许这是亲王提出打赌的原因吧？他知道德·杰尔吉将军会采取行动？
　　与民众的对峙并没有持续太久，国王的特赦令送到，曾以叛逆罪名入狱的士兵们被无罪释放。
　　对下面的欢腾兴奋热潮，我，及我的同伴们同样都感到疑惑及担忧。这些市民此次很轻易地就达成了目标，那么，如果他们盯上的不止是要求释放几个士兵，而是这座堡垒时，又会怎样？
　　在人群中，我没有看到耀眼的金。也许身为策划者的她不愿直接站在前台以刺激王室吧？

　　7月2日
　　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前日的震憾还未消失，今天又来了一个非常命令。
　　凡尔赛的特令，将孔迪亲王从巴士底移至凡尔赛，由国王直接任命的人员监管。
　　这算是什么？到凡尔赛会有什么等待着他？
　　在我心还正忐忑不安时，德·洛内先生让我去通知亲王阁下，请他做好准备。
　　这让我如何开口？在心底已经预知可能不祥的时候？如何可以对着亲王一向平静的面孔说出他们派我到来的目的？
　　走进亲王的房间，一如既往的，他竖起了画架，拿着半块干面包仔细地修改着。为了采光，他的画架一向都是向着窗口的，所以每次只会以背部面对我，而亲王也未曾邀请我上前欣赏他的作品。
　　“阁下。”
　　亲王抬起头：“有事吗？”这不是平常的时间，他必知道我不是来邀请他出去散步的。
　　“凡尔赛来人了……”我说不下去了，不过剩下的，也不言自明了。
　　“凡尔赛？”亲王眼中有一抹黯然的失望掠过，“是吗？提前了啊。”淡淡的、了然的语气，似乎凡尔赛的命令已是在他预料之中，但，步伐还是稍稍走在了他的前面。
　　“德·洛内先生让我转告您，他们会在今天下午带您回凡尔赛。在此之前，还有什么我可以为您做的吗？”
　　亲王看了看面前的画纸，“我本以为还有时间来得及完成它，不过现在——”他伸手将那幅未完成的画稿撕碎了，“这样就容易多了。”
　　“阁下！”不一定是最后啊，不一定啊！为何要将它毁掉？难道连素来毫不在乎的亲王也感觉绝望了吗？“您不应该毁了它！你怎能就认定没有机会画完它呢？凡尔赛房间的采光比巴士底好多了！”
　　“因为在凡尔赛我就没有画画的心情。”亲王一边清理着画架一边回答我，“你知道，在凡尔赛里有太多名家的手笔，会大大打击我的自信。那美丽的宫殿不会需要我的装饰，不象这里。”
　　“可是您……”
　　他笑了起来，“怎么？你担心我吗？啊，别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过是给我换一个房间嘛。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可惜今天我们得分开了。你可以告诉德·洛内，我准备好了。根本没什么东西需要收拾的，你记得把借给我的书拿回去就好了。”
　　“还有什么是我可以效劳的？”我无法学会他对什么都能抱着轻松自在的态度，勉强控制着自己，力持镇定地问。我还想为他做些什么，哪怕只是简单的整理收拾都可以，再让我为您做些什么吧，亲王阁下！
　　他看着我，想必也看清了我眼中的泪花，他的眼也沉寂下来，漆样的墨黑，深沉如潭，吸引着我。“我不知道把这些留下来是否明智，毕竟我不是一流的画家。”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本画稿——因为没有装订，略有凌乱——递到我手中。“这些东西，算不上什么，但它们毕竟帮我打发了漫长岁月，突然要抛弃它们，还是有些舍不得。如果你愿意，就留给你吧。”
　　手中突然增加了份量，但我未去看，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我许诺：“我会把它一张不少地交给德·杰尔吉将军！”
　　亲王如被刺痛的眨了下眼，“你可以自由决定转赐给谁。”
　　“我不会让它流散，一定会完整地交给德·杰尔吉将军。”
　　他退了一步，叹息着：“你知道没必要提这个名字的啊。”
　　也许是自己的刻意回避，如果亲王不主动提起，我也不会提到德·杰尔吉将军——纵使亲王可以让自己表现得不在乎，我也不愿刺到那道旧伤口。但是，今天不一样了。
　　“我只是想提醒您，今年的平安夜将军依然会在广场上等候您的。”
　　“诺瓦蒂埃啊，”亲王已不再叹气，反而又笑了起来。“还想再打赌吗？今年的平安夜奥斯卡不会再在广场上守一夜的，不会了。现在才七月，不需要再等到平安夜，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进入巴士底啊。”
　　虽然几年的经验已经告诉我亲王越是不可思议的话就越是可能实现的未来，但，我还是不能接受他刚刚说的观点。如果德·杰尔吉将军可以进入巴士底的话，就不必连着三四年出现在广场上了。

　　下午，亲王随凡尔赛的来人离开了巴士底。

　　7月13日
　　今年的平安夜，德·杰尔吉将军不会再守在广场上了，因为，她就要走进来了。
　　亲王的预言如此之准确。
　　我的不相信是因为还是抱持着将军对国王绝对忠诚的想法，但现在看来，将军已经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对？错？能够判断，或裁决的，是上帝，不是我。

　　德·洛内先生下令高级警戒，垛口上的大炮转向了巴黎市内。一旦市民有什么动向，我们有权力开枪射击。
　　我的世界再次面临挑战。当德·杰尔吉将军来到巴士底，我是否可以开枪射击？
　　她是必定会来此的，而我呢？时至今日，我应该站在哪方？
　　原来，亲王说的“别让你的思想也禁锢”是指这个啊。我明白得太晚。
　　明天，这个世界会怎样？我会怎样？

　　+++++

　　多年来第一次走出巴士底应该算是令人高兴的事吧？虽然去的另一处并不是自由的地点。
　　前来接他的人安德烈并不认识，他们虽未曾详细介绍自己，但对他的礼节却是做到十足，原来亲王名头的有效期在他关进巴士底四年也还未过啊。
　　马车是贵族的，纹饰并不太扎眼，应是二流小贵族吧？为了他这个重要人物，他们还是花了不少时间做伪装工夫。在马车里，凡尔赛来的两位先生一左一右地将他夹在中央，没有给他蒙上眼，只是要求他承诺在路上不做任何惹麻烦的事。
　　窗帘半拉，还是留了一半的缝隙让他得以重温巴黎除巴士底外的景色。外面的一切啊，不会因身边两位如绷紧琴弦的先生而少了半分色彩。
　　在他们距进入凡尔赛宫还有几里的路上，马车突然抛锚了，一人下车喝斥着车夫尽快修理，另一人，仍虎视眈眈地盯着安德烈的一举一动。
　　安德烈并不理会，只是贪婪地看着车窗外的一切，那些熟悉而又久违的街道、建筑与人群。他是多么地渴望这一切啊！巴士底外的一切看来是如此亲切可人，他爱这个国家，曾竭力把它改造得更完美，不过现在已无力再继续这个梦想了，只有把这一切，托付给他心爱的人，做一个旁观者的懊恼已使他悔恨了许多日夜。
　　在车下的那位突然回到车上，和他的同伴压低了声音激烈地争执了一会——他们之间出现了严重的分歧——然后，一人回头望向他：“亲王阁下，您想必还记得对我们所承诺的吧？”
　　把目光从外界的美丽拉回来。“是的。”
　　“我是否可以信任您会一直保持骑士的风度直到我们告诉您不必再继续遵守呢？”
　　看向他们的眼光仔细了些，发生了什么事令这两人紧张起来？“可以。“
　　他松了口气。“谢谢，阁下。我实在不愿意将您罩在头套内。请您记住自己的承诺，我们的这次旅途就不会太难受。”
　　发生了什么？
　　在安德烈再次望向车窗外，他知道了。
　　远远的，马蹄声逐渐向此方奔来，然后，那灿如金丝的发闯入他的眼。
　　奥斯卡！
　　他平放在膝上的手握紧了，眼睛贪婪地紧望着她，想要在这一瞬，再把她留住。
　　奥斯卡应是刚从凡尔赛宫出来，没坐马车，只是带着一个卫兵骑马返回家，还是卫兵队队部？也是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马车，放缓了步伐。
　　她比记忆中更瘦削了，水晶的眼中不再是在他怀里时盈满柔情，而是闪光，是她仰着头走出巴士底的坚定，是她从凡尔赛宫跃下的无畏，是她——在肯比安桥上的自信。斜阳映在她那头比他记忆中更长的发上，灿烂光辉的冠冕令到她身边，那个明明看来比她更高的卫兵也要抬起头望向她。她的腰，还是挺得那么直，傲然面对将来到的一切。脸上的红晕虽已渐渐消失，然，她身上焕发的闪光却比当年桥头自信的少年更甚！
　　是的，她是那么强，可以到达她所想要的地方。当确定了自己追求的目标后，她不需要他，也可以制造出自己的精彩。
　　只是，除了他，又有谁曾见过坚强的外表下那悲伤得碎了的心？谁曾见过默然守候的夜？谁能了解她所受的苦，与即将受的苦？
　　当奥斯卡与马车擦肩而过时，安德烈举起了右手，身旁的人已随时准备扯下窗帘压住他，制止他可能发出的任何信号，但他，只是触到自己唇边，将一个吻送了出去。眼中，是令人心碎的温柔。然后，她的身影已离去，不再回头。
　　我不畏惧死亡，只是害怕看到你眼中的灰暗绝望。对不起，我要失约了，不能在巴士底等你。我不得不让你的希望落空，不得不又再次令你伤心。这一切，我都不愿意，可是，素来我行我素的我，当自由乃至生命都控制在别人的手中时，也是无能为力的。

　　奥斯卡猛然回身，有些惊讶地望着远远抛在身后的马车。她难得的意外使阿郎不禁发问：“队长，怎么了？”
　　“不，没什么。”她稳住自己的情绪，淡然回答，但仍若有所思地轻触自己的唇。那是错觉吗？她似乎感到安德烈在耳边低语，给予她温柔。可……那可能吗？
　　奥斯卡摇摇头，暗自责怪自己竟被幻觉轻易主宰，但……那即将会是现实，只要她攻下巴士底，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