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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再失去 ...
长途旅行中,除了颠簸之外没什么好说的。奥斯卡只带了两个赶车的仆人,这样,当她坐在马车中凝望窗外的风景时没有人多嘴地打扰她。
春天的波尔多,映目是逐渐变得深沉厚重的绿,不再是那年那日偶然望向车窗外青嫩通透的鲜亮。虽然正在赶向回忆之地,可已经消逝的,是再也回不来了啊。
就在安德烈抱她下车遥指葡萄山谷的地点,就在她恍然回到那日的时候,事情发生了。马车似乎撞上了什么,突然失去了控制,将沉在回忆中的她狠狠地拉出来,再重重地摔倒。
从身体深处,冒出一种麻麻的感觉,很陌生,让她伸出拉过什么以稳住自己的手开始颤抖得使不出力气。她咬着牙,缩拢身子,尽可能地减轻冲击,等待仆人们稳住马车。
马车终于停下来了,虽然完全翻了个身。没有听见仆从的声音,也没有马匹的动静,惊天动地的翻车事件后是一片沉寂。奥斯卡捡起掉落的剑,慢慢地爬出来。她现在已偏离了大道,马车翻倒后顺着山坡滑下了几米,车轮上有一个明显的缺口,估计是撞上了什么造成此次事故。车夫前座上有血,不多,应该只是擦伤。套马的皮带是被斩断的——她的马夫还是有点头脑的。
扶着车厢休息了会,奥斯卡开始顺着滑下的车痕向上走——得找到那两个仆人,她现在真的很古怪,身体的某一处一定出了什么问题,连走路也感觉非常疲劳,甚至需要用剑来支撑软弱的身体。
阳光斜射,在她费了很大的精力才走了一半路途时,面前的草坪上拉出了两个长长的影子,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她。
她站住,握紧手中的剑,左手略动了动,想看看自己是否将枪佩在身上。
“请别乱动,杰尔吉将军。我还要审判你的罪行,不想一下就打死你。”
抬起头,望向那两个背光的影子,居然不会感到一点意外。“塞德瑞克。”
塞德瑞克紧闭着唇,一语不发的,只是手中的剑紧紧盯着她的脖子。与他一起的,想必也是黑骑士队伍中的一人吧,他的眼中,有的是愤怒,不过还不及塞德瑞克眼中的仇恨更刺人。
慢慢地,将胸中的气吐出。因为一点也不意外,所以问的时候,口气也是相当平静的,就好象还是在奥地利、在士官学校。“我是否有辩护的权力?”
还不待旁人说话,塞德瑞克手上的剑又往前送了几分,若非她还可以分神闪避,刃上已见血。
是了,他从未信任过她,从未!应该感到委屈的,可是也没有。这个人的性格她是早已熟知了的,所以会有的反应也是她猜到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真的连让她多活一段时间也不能忍受了吗?
知道言语无法打消这个石头脑袋的决定,也不想被认为懦弱地拖延时间求饶,甚至不愿意费力说明自己所承所的一切委屈——他不会懂,不会相信,不会如那个人般了解,不会。她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子,右手抽剑,在塞德瑞克眼睛微眯的同时触上他的剑。
决斗?塞德瑞克唇角一扯,抬手狠狠地向那苍白得令人厌恶的脸挥下。她没有资格选择光荣的方式!
奥斯卡的剑如稻草绵软无力,只是随着她伏低的身势从下溜近,直逼他的膝盖。另一人也抽剑上前,奥斯卡左手持着剑鞘勉强应付他的攻击。
三人如此缠斗着,奥斯卡边分神抵御两人,边小心自己的脚步慢慢后退。如果能以车厢护住自己的身侧,使他们只能正面进攻的话,她会轻松一点——此刻已不能说有无胜利的把握,她的身体还能支持着站住已经是个奇迹了!
明明,他们都是爱着一个人的啊,可是塞德瑞克根本不愿意听她说发生了什么!在她接到黑骑士被抓的消息时匆匆由波尔多赶回凡尔赛,就已经在平民区试过碰壁了,而现在,有了王室的正式说明,他根本不会相信她所说的一个字!
他的副手还太年轻,渴望着荣誉而忘了谨慎,过于冒进的结果是露出了缺口让奥斯卡趁机刺中右腿,不得不坐在草地上退出战斗。
而塞德瑞克,他知道何种的招式对付她是有效的,知道不必紧盯着她轻灵飘忽的剑花,只是籍着自己大力的优势就可以逼得她不得不防御。真的是多年的朋友,真的是太过了解了啊。可为什么?会轻易相信他人的言语而不给她申辩的机会?!
他的剑已快逼得她失去平衡倒下,偏偏这时下腹的麻软变成一种抽痛的感觉,痛得好象是身体正在丧失某一部分。双重的夹击下,她一个不稳,人就直接向塞德瑞克的剑上倒去——
正逼近的那一刻,她看见塞德瑞克脸上有一抹慌乱,还有挣扎。就这么一瞬她将被刺个对穿时,塞德瑞克撤回了剑,瞪着已经倒在面前的奥斯卡。
“你,可以终结这一切。”完全照着安德烈的方法战斗下去,清除反叛,救出他们的头领。他不知道啊,那层层隐藏着的秘密,所以在决定方向方式的时候,就可以全凭着自己的喜好了,真是自由啊!
塞德瑞克的脸颊抽动着,不理会同伴的催促,直直地瞪着她,还有她身上自己都不觉的不停涌出的血。“如果——如果,不是他——”他咬着牙,短短的一句话吐出来会这么艰难:“如果——他让你加官晋爵,也让你保了一条命!哼!”
他?还是他吗?原来他还为她设下了层保护啊。可是我要如何才能回报你的爱呢?要如何才可以把因为我而失的自由还给你呢?奥斯卡似笑笑,昏了过去,软软的身子顺着斜坡向下滑。开始还很慢,渐渐的,速度开始加快,再加快……
——永远也别碰她,永远!
我没有碰她,是她自己摔下去的,头!
看着那如洋娃娃般滚下去的身子,塞德瑞克带着向少有的残忍想。他转身想扶起自己的同伴就此离去——看她的血流成那个样子,就算摔下去还有命,也活不了多久了——只是,安德烈说这话时的坚决表情此刻居然会这般鲜明地出现在眼前,那警告的眼神,不容轻视的告诫口吻……
塞德瑞克的脚步在同伴不解的眼神中停住了,回身——她还在顺着山坡往下滑,草地上已经有了很明显的一道血迹——如果就此回身走掉,任务就会很完满地结束了,世间就再也不会有籍着告密攀上高位的杰尔吉将军,再也不会有让安德烈头脑发昏的女人,再也没有会威胁他们的禁卫军长官,再也没有奥斯卡,没有年少时青涩的回忆。如果没有了她,他一腔的仇恨真的会就此终结吗?
+++++
奥斯卡再度睁开眼睛时,已是在一个房间中。
“噢,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格兰迪耶太太!”
格兰迪耶太太?这声音有些熟,这个名称也有些熟。她想看看那是谁用这种感激的口吻说话,可是身子如被缚住般,动动脖子都很难。不过还好,那个说话的人自动地靠近了她,让她可以认出那张圆圆的脸。
“哎呀,你这回可真是让我们吓了好大的一跳!自你上回不吭不响地回了凡尔赛,我们就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和格兰迪耶先生一起回来呢!可是啊——如果不是雅各布在村口看见那匹马背上的人是你,真不知道会怎样啊!明明已经是有身子的人了,为什么还要骑马?唉,现在弄得小孩子也没有,身子也虚得差点不行了!格兰迪耶太太,难道凡尔赛的女士们就一点也不知道有身孕的女人要小心照顾自己的吗?”
“——身孕?我?” 奥斯卡瞪大着眼,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说的是法语,可自己就是听不明白呢?
“是的,你的——”接触到她茫然的眼,农妇咽下了接下来一大堆的唠叨,眨巴着眼,带了点小心翼翼:“嗯,对不起,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嗯,自己已经,嗯,怀有身孕了?啊,这些事呢,初次经历的人是不太懂的啦,如果你以后象我一样生了几个小孩之后就清楚了。”
“身孕?小孩?”无意识地重复她说过的词语,脑袋在麻木中开始感到刀锋刺进的冰寒,整个身体在顷刻间被分为两半。她是个正常的女人,当然有可能受孕。可是,他怎么可能没有了呢?在她还不知道他的存在时就离开了,那是安德烈的孩子呀!她为什么这样不小心?!
“格兰迪耶太太!”许是看到她空白的脸心里极度不安,农妇在她耳边大声地叫着,硬地将她的神智扯回来——虽然仍是反应迟钝的。
“他死了?”
也曾见过了生死,但面对这年轻的脸上那般伤痛得呆板的表情,农妇还是感觉心头酸酸的,拍拍放在被单外的手,安抚地说:“别太伤心了,反正你们还年轻,以后多的是机会。只怕你会生得害怕了呢,哈哈。”
“没有机会,没有了。”她唯一想与之生儿育女的人现在被隔在厚厚的城堡后,什么时候可以重会?那一点点遥远的希望在说服自己的时候都觉得太空洞。
“说什么傻话呢!看你与格兰迪耶先生的亲密劲,只有他再回来一次就可以又有宝宝了!”农妇大力地拍着她,“来,这是我给你煮的汤,快趁热喝了,再好好睡一觉。只要把身子养好,以后什么都有可能!”
“牧师有没有祝福他的灵魂?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责任,他——上帝慈爱地迎接他吗?”
握紧了她的手,农妇小心地拭去眼角的泪珠,“是的,上帝会仁慈对待我们的,更何况是一个无比纯洁的灵魂?也许是他太美好了,神舍不得让他经历人生的苦痛,先接走了他。”
空白无用的安慰!可这安慰,居然也能令到胸口被分裂的冰寒稍许减缓了些,她下意识地顺着农妇送到唇边的汤,慢慢地将压在心口那沉涩的痛缓缓地吐出。是的,事情还未至绝望,还有可能,还有希望,仅仅只是哀悼逝去的生命并不能对现实有所帮助啊。她必须坚强起来,必须!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在她实现自己许下的诺言前绝不能被击倒!让她先喘口气,让这僵木的脑子先喘口气,等她足以控制自己的时候再伤感吧。
可是,事情并不会如人愿,尤其是在人们乞求一点平静的时候。
“妈妈妈妈,吉尔伯特爷爷不行了!你快点来啊!”女孩惊慌的叫声先一步闯进屋子里,等她看见那双紫罗兰色的眼定定地盯着她时,吓了一跳,剩下的话全吞了回去。
“好了好了,别大惊小怪的,医生说过了,吉尔伯特爷爷的身体还好着呢,只怕又是哪里不舒服了,我一会就过去,你先去看着他好了。”农妇暗地里对着小女儿打手势,让她尽快离去。真是的,这么不小心!格兰迪耶太太才醒过来就被小孩子的事折磨得够了,吉尔伯特爷爷的事能先瞒就瞒着吧。
瞪着那双眼上苍白的面容,女孩楞楞地点头,“嗯,我知道了,我就过去。”说着话,脚却似沾在了地上,怎么也动不了。
“伊娃。”推开农妇送上的汤,奥斯卡想勉强支起自己的身子,却还是在农妇的帮助下半坐起来,“你过来。”
“嗯,你好,格兰迪耶太太。”伊娃保持礼貌地打招呼,身子却悄悄地往后退。
“伊娃,请过来,我现在实在没力气走到你身边。”
伊娃看看母亲,没有办法,硬着头皮走上前:“有什么事吗,格兰迪耶太太?”
“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爷爷?”
女孩向后跳了一步,“嗯,吉尔伯特爷爷现在还好啦,倒是格兰迪耶太太你的身子不好。你先休息着,我和苏珊还有雅各布哥哥会照看他的。”
“伊娃!”手指伸出想拉住她的衣袖,却还是软软地滑下。“我从凡尔赛来就是因为知道他的身体不好。别瞒我好吗?不要让我连他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可是,可是,格兰迪耶太太,”女孩叫着,泪珠开始从眼睛里滚出来,“你的样子看来很不好,你根本还动不了啊!”
“所以我想请你扶着我过去,我们两家的屋子隔得并不远啊。”
“可是——”
“格兰迪耶太太!”农妇压住她欲挣起的身子:“听我的,不要去!”
喘着气,心头一片清明,却没有痛。“我不会疯的,这种场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不会疯的。来,伊娃,扶着我。”她说着,将手递给女孩。
母女俩人同时被她平淡的语气所陈述的极度悲伤的往事吓着了,于是不再坚持,两人一人一边,扶着软得根本站不住的奥斯卡走向另一个将逝者的房间。
死神徘徊的场所总是充斥着他的阴影,只需走进房间,就可以一眼断定,他所等待的这个生命不会再浪费他多少时间了。
仅在睡袍外加罩了件小披风的奥斯卡身形显得愈发修长瘦弱,风吹就倒似的。她扶着伊娃母女两人,好容易才穿过两个屋子间短短的距离,重新踏入曾凝聚了她最多欢笑的那个庄园之梦的家。
身子仍是软的,无法好生地坐在爷爷的床边,奥斯卡无力的手覆上吉尔伯特枯木般的手,滑跪在他的床前。“好了,让我陪着他,你们不必担心,先回去休息吧。照顾我这么久,一定累了。”
就算再累也不敢离开啊!母女两人交换了眼神,然后,母亲先行回家——瞧这样子还得开始准备葬礼了,还有好多的事,上帝为什么要把这么多悲惨的事件放在这一个晚上呢?女孩则默不作声地站在奥斯卡身边的墙角,两眼紧盯着她的背影,准备在她不支倒下前冲上去扶住。
空荡的房间,徘徊的死神,垂死的老人,虚弱的女子,还有一个神经紧绷的女孩,在这温暖的春末夜晚,混成一幅诡异的图像。
老人的呼吸声很低,但这是空间中唯一的声响。他的唇在动,不过已经说不出一个词了,紧闭的眼睛看不到自己身边的人。——她来得还是晚了。奥斯卡顺着床沿,勉强凑近老人的唇边,努力想听清他最后的愿望。
唇还在动着,可是她不能听清,直到老人生命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消失无踪。她唯一能做的,只是伴在他的身边而已。
又一个。
是不是已经见多了死亡,所以不会再有奶娘逝去时无法接受的痛,不再有冲动得想伤害自己、灌醉自己的想法?但是,也不想动,什么也不想说、不想做,低下头,挨着渐渐变冷的苍老面庞。就这么靠着他——她的爷爷。
第一缕阳光射进来,驱走了死亡的气息,也无情地将苍白的容颜暴露。
“格兰迪耶太太?”伊娃试探性地叫着,天亮了,母亲很快就会过来了吧?母亲应该可以说服格兰迪耶太太回去休息了吧?吉尔伯特爷爷的后事处理就交给他们吧,格兰迪耶太太真的需要休息了!
金发凌乱的头颅稍动了动,回过头正迎上射进来的阳光,深色的眸子一瞬间溶入一片金光中,看不出半点波动。
“嗯,格兰迪耶太太,”小心地往前蹭了两步,“我扶你回去休息一下好吗?妈妈一定正在做早餐,她做的浓汤很好吃的,还记得吗?”
阳光中,无力的手臂向她抬起。伊娃赶紧握住,想顺势扶她起来,结果奥斯卡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将女孩拉进怀里,用软绵绵的双臂将她抱住。
“格兰迪耶太太?”莫名其妙的伊娃有点僵硬地靠在她怀里——因为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不能放心地将全身的重量移到她身上,只能姿势怪异地半趴着。
没有回答,奥斯卡只是拥着她,坐在地板上,身后是已逝去的故人。直到苏珊和雅各布走进来时,才发现,奥斯卡的灵魂已经躲进了黑暗梦乡,不在此间。
+++++
村庄里最受人尊敬的吉尔伯特先生的葬礼很快、很平静地到了终曲,全赖村人的帮忙。
吉尔伯特先生唯一的亲人格兰迪耶太太的身体状况很糟糕,还是只能在他人的扶持下出席葬礼。村民们都知道格兰迪耶太太几乎在同时失去了至亲的两个——啊,一场悲剧——人们只能这么感叹一下,其余什么也不敢说,至多悄悄瞄一眼全身笼罩着黑色丧服里的人影,不敢再刺激格兰迪耶太太脆弱的神经。
不过,脆弱?这个词用来形容格兰迪耶太太是否合适呢?据伊娃说,自吉尔伯特先生过世,格兰迪耶太太没有掉过一滴泪,到现在也还没有,甚至从她有些木然的脸上看不出悲伤的痕迹。这可不是好现象!开始伊娃的母亲一直反对让她参加葬礼,生怕格兰迪耶太太会崩溃,可是格兰迪耶太太也不多说,仍是坚持出席,从头到尾,一点不漏。
葬礼结束,村民们开始陆续地返回村子,远远的,有两骑直奔着墓园而来,一路踢溅起的石子不客气地砸到村民身上,村民们小心地躲避,低头掩饰眼中愤怒的光芒——那是布列特尔男爵的卫兵,他们除了忍耐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两个卫兵直接地冲到了仍站在新墓前的奥斯卡面前才堪堪停住:“你们谁是家属?”
拿着马鞭指着人问话的方式很无礼,一身黑纱的奥斯卡似一时未接收到他们的问题,没有反应。一直守在她身旁的伊娃赶紧在马鞭落下来前抢先答道:“我,我们是。”吉尔伯特爷爷生前对她们一家也是很好的,勉强算来也可以说是亲属吧?
“你?好,把墓挖开,我们要检查!”
挖墓?才刚刚安息的人啊!伊娃傻眼了,妈妈已经先行回去准备葬礼后的其他事了,格兰迪耶太太还是一副恍惚的样子,她要怎么回答?
还未散尽的村民有一些已经发现不对劲又走回来了,苏珊站到伊娃身边:“对不起,葬礼已经结束了,请让死者安息吧。”
“不行,立刻挖开!这是男爵的命令!”
“为什么?”
“半月前在村口发生了一起严重的谋杀案,而刚才我们在村子里发现了一些血衣,我们有理由怀疑这里有人与凶手同谋,甚至可能籍着葬礼来处理尸体!”
谋杀?半个月前?那岂不是——怀疑的眼光略扫了仍一脸木然的格兰迪耶太太一眼,苏珊硬着头皮答道:“安息的是村子里最受人尊敬的老人,请你们不要再打扰他了!”
“男爵的命令你一个小丫头有什么好争辩的?!”鞭子眼看就要挥下,雅各布——苏珊的男友——抢先一步护住她,伸手拉住马鞭。
“怎么?你想违抗男爵的命令吗?想让我们好好教训你一顿吗?”卫兵之一已抽出了剑,“还是你想请男爵把村子里的人全当共犯关进地牢?”
“雅各布!”苏珊担心地拉着男友的衣袖,正不知如何是好,黑纱飘动,格兰迪耶太太已经伸手将剑拔弩张的男人推到身后。
“即使是布列特尔男爵,也不能打扰德·杰尔吉家人的安眠。”
卫兵大笑:“德·杰尔吉?小姐,请你不要随意拿个贵族名头来造势,能拥有德·杰尔吉姓氏的只有一个人,你的朋友刚才说,死的只是一个老人啊。”
“吉尔伯特服待过德·杰尔吉家的三代主人,仅凭他六十年的兢兢业业,就足以冠上主人的姓氏。”微抬起头,露出冷然高傲的下巴。
卫兵的嚣张略收敛了些,有点迷惑:“你是谁?区区一个村妇可以代德·杰尔吉家的主人说话吗?”
身边的伊娃使劲地拉着她:“别说了,格兰迪耶太太,别再说了。”
她想保护自己,这个小女孩,还有已逐渐围拢过来的村民们。可是他们的力量实在太微弱,布列特尔的卫兵完全足以清洗这小小的村庄。
“事件已经发生了两个星期,你们直到此时才来追缉人犯不会太晚了点吗?”
“你这个女人——”卫兵之一有些着恼,准备用鞭子抽她一顿,但另一人阻止了他:
“受伤逃走的车夫最近才让我们相信他们是某位贵族的随从。”
喔,他们也没事啊。“他们说了什么?”
还是那稍许稳重些的卫兵回答:“埋伏、暗杀事件。”
惨白的脸上已淡得近乎无色的唇略向上挑起一个弧度,虽然仍需要伊娃的扶持才能站在这里,但属于贵族的气势已经以她所站立之地为核心,迅速向外散发扩张。“没有什么暗杀事件,只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意外。我还站在这里,只是受了点轻伤。”
“对不起,你说什么?”
掠起半遮面的黑纱,“我就是你们口中被暗杀的奥斯卡·德·杰尔吉。现在,请你们回去,不要再来打扰我的家人。”
“哈,一个狂妄的村姑居然敢……”
足以令空气瞬间冰冻的目光扫过大肆嘲笑的人,轻易地让他吞回了自己的话。“我目前还要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你们可以请布列特尔男爵调查我的身份,如果还有任何怀疑,我在此恭候着。不过,再来的时候,希望你们可以懂一点礼貌。”放下黑纱,拍拍仍呆怔的伊娃,完美地退场,扔下身后一地的问号、惊叹。
+++++
德·杰尔吉的名头在这里的效用是很大的,奥斯卡刚回到屋里休息一下,村人被吓掉的下巴还没有回到原处,布列特尔男爵就已经飞驰而至。再也没在意他的贵族派头,直接骑着马就来到了村子里请求拜访德·杰尔吉伯爵阁下。
在男爵的随从说出了奥斯卡所有尊贵头衔后,伊娃一家人才知道自己的邻居原来是这么一个大人物,不由得小心了起来。伯爵啊,真正的凡尔赛贵族啊!
在男爵随从的现场教导下,伊娃带着笨拙别扭的姿态方式向最多只能做在椅上的奥斯卡转述了男爵的请求,连称呼,也从“格兰迪耶太太”换成了“您”、“伯爵阁下”。
本无心见这一门心思想打入凡尔赛的乡下小贵族,但刚才卫兵的态度令她起了另一个主意,于是点头应允。“请他进来吧。”
“是的,阁下。”
看着小姑娘缩手缩脚的身影,她突然问:“你怕我吗,伊娃?”
小女孩回过身,看着那与平常并无二致的眼,咬着唇,这让她怎么说呢?现在的格兰迪耶太太虽然还是原来的样子,但刚才在面对男爵卫兵的时候、在她满不在乎地说“让他进来吧”的时候,就有一种高高在上、不可亲近的冷傲,让她畏缩、害怕。
“你怕我,是吧?”女孩的犹豫很清楚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是啊,一切都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奥斯卡勉强笑笑,安抚性地挥挥手,女孩立即如获赦令般跑出去。
接着进来的男爵令她厌倦得不想说话,那滔滔不绝的歉意、赞美之词听得太多了!她抬手,打断男爵恭维的长篇大论:“如果我想购买这座葡萄园,你是否愿意出让?”
“阁下您……”
“我很喜欢这儿,希望能拥有它作为以后度假的农庄。当然,阁下的家族领地我是绝无意染指的。”
“承蒙您的抬爱,既然您喜欢这里,请您到我的城堡里暂住如何?我可以直接将证明文件转交于您。”
“谢谢,您太客气了。这里就很好。”
……
剩下的社交辞令不需要用全部的心思来应付,奥斯卡只分了一点心神在男爵希望她表达意见时随意地发出几个‘是吗’或其他含义不明的词语,她看着一直守在门口的伊娃,女孩一直低着头对着自己的脚尖,手足无措的,可随着男爵的滔滔不绝,小小脸上的眉毛皱了起来,嘴也不满地嘟起——她也不耐烦了吗?她的年纪还是太小啊,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
现在开始捏着双手,并且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圈。这小姑娘心里在转什么念头呢?好歹也曾经算是朋友所以深知她一切小动作的奥斯卡在心里猜测。
终于打定主意,女孩抬起头,几步急速地走过来,以稍嫌大的嗓门说:“对不起,男爵阁下,格兰迪耶太太应该休息了,大夫亲自叮嘱我要照看她的饮食起居的!”
奥斯卡愕然。
男爵的眉头皱了起来,“打断大人说话是不礼貌的。”
“可是我答应过大夫要好好照顾格兰迪耶太太的!”嘟着嘴,不满地嚷着。
“你——”
“对不起,是我忘记了,伊娃。”迅速地表态打消男爵惩治不听话的小村民的念头,“抱歉,阁下。伊娃是一个很体贴细心的小看护,是她令我的身体恢复如此之快。”
“啊,是这样吗?是我大意了。我认识一位很好的医生,可以……”
只需要一点点固定句式就成功地驱走了过度热心的男爵,然后,做一个听话的病人,让伊娃与苏珊扶着自己躺下,再喝下农妇小心调制的汤药。
在整个过程中,伊娃再没有抬头看她一眼,“格兰迪耶太太”这个词语也不再提起。周围的人们,已因她的身份而拘谨生疏了起来。
原来,仅仅只需要一个名字,就可以把所有小心翼翼营造的田园之梦彻底粉碎,让还珍藏着的记忆面临终结的悲剧!不过,这一切只是让事情恢复了它本来的面貌,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农妇,本来就不是一个可以平凡的女人啊。
葡萄园的地契文件很快就送来了,男爵的讨好之意明显得令人厌恶。奥斯卡找来村长,在他与伊娃一家人的面前宣布自己已成为农庄的主人,他们可以不必再服待男爵,而是听从于她。村子里的每个人的日常还是如平日一样,新的主人并不想做什么改变,甚至连吉尔伯特爷爷名下的一小块地也托付于伊娃一家照顾。至于税金方面,除了手持她发出的授权书信的人外,没有人有权力向他们额外收取。
新主人的要求相对他们从前所承担的减轻了很多,可是满心欢喜的村长看到奥斯卡的眼睛时也不自觉地畏缩——虽然从前在她还是“格兰迪耶太太”时他会因为她本身带着的不凡气质而自然地尊敬,但也不会是今天的敬畏。低下头,无法流利地说出一句话,这是从前面对男爵时也未曾有过的。啊,他唯一能给自己的解释是,德·杰尔吉是位于王位之前的大贵族,不是他这等小民可轻易接触的。
再也回不去了!
手中仅握有的一点也流逝,连一点沙石也未曾剩。不过,这样也好,不再拥有,也就不再失去,在她仰起头面对明天的时候,不会再害怕担心。未拥有,就不会失去,再也不会失去了,再也不会有哀叹悲伤!
身体的恢复虽然缓慢,但还是在慢慢恢复。在下一个丰收节来之前的两个月,奥斯卡已经决定回凡尔赛。管家派来接她的车子已经准备好,就等她上车了。村民们也自觉地、不自觉地守在屋外,送别他们的主人。
伊娃的一家因为奥斯卡特殊的恩宠得以在距离她最近处,可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变了,冷冰冰得令人不愿再视。
在接过伊娃送上的手套时,奥斯卡拉住自男爵离开后再也没对她说过一句话的女孩,“伊娃,不要去凡尔赛,不要去巴黎。你的幸福在这里,不要放过它。”
女孩眨巴着眼,不解加敬畏,只是眨着眼,不知是否有听明白她的警告。
在心里叹口气,最后整理了下服装,拿过佩剑,大步走向等着她的马车——它将载她去到她所应属的地方。
两旁的村民见到她出来后纷纷停下头行礼。这不是她想要的方式!她要的是从前那种接纳认同,而不是今日的将她放于另一高处,只是遥遥观望!
在她即将踏上马车时,身后有一个嫩嫩的声音在叫着:“格兰迪耶太太!你什么时候和格兰迪耶先生再来看我们?”是伊娃,她不能就这么看自己的好朋友格兰迪耶太太就这么离去,这不是对待朋友的方式!
奥斯卡的身子有一刻僵住,别离很久的泪似顷刻间就可倾下。没有回头,举起手挥一挥,就毅然地上了马车。关上门,隔开了她曾经的梦,曾有的快乐。
“格兰迪耶太太!”
不能看!不能回头!敲敲车厢,车夫会意地挥起马鞭,驶离村庄。村民们只看见豪华的马车绝尘而去,看不见马车中的人,已是满面泪痕。
这是葡萄山谷的村民们最后一次见到德·杰尔吉将军——格兰迪耶太太,虽然后来也曾有许多关于她的消息辗转传来,不过那些,只是来自凡尔赛的故事,那个离开的背影,再也没有回来过。
——中部完——
某糖看了草稿急发短信天涯追杀我,因为这章。
唉,得了。我原不是狠心的人,要看了〈奥窗〉,就会知道,我还留了人没死完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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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不再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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