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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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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而复生的滋味不好受。无数双手拉扯着她,不让她的灵魂自由。身体的痛楚更深地提醒着她,自己还没有死去。
当奥斯卡终于恢复意识,首先明白的就是,这不是牢房。处处显赫、豪华的摆设足以让人明了,这仍是是在路易的羽翼下。一明白过来,她采取的步骤就是逃!她本能地想向唯一的门口走去,却忽视了自己的身体状况,滚下了床,弄出了好大的声响。这声响也立刻引来了隔壁房间的反应。
几个人立刻冲进来,对着她大呼小叫。侍女、医生们急着想把她弄上床去,但她如受伤的母狮反抗,倚着床角,拒绝任何人的靠近。然后,路易急匆匆地赶来了。
“醒过来并不代表你全好了,还不快上床休息?”
奥斯卡警惕地望着他:“你把我弄到这儿来了,想干什么?”
“看来你还是相当仇视我。”路易很不高兴地说:“奥斯卡,你一向冷静,所以我要求你今天和平日里一样,考虑清楚情形。病痛并不会妨碍你的思想。”
她低哼一声,低头不语。
路易驱走了旁人,走到她身边,弯下腰抬起她的下巴,正视着那双燃烧着怒焰的紫眸。“听着,奥斯卡,我不让你死。这点我确实也做到了,你应该听话了。”
“说出你的目的。”
“我一直希望你留在我身边——”看到她变得凌厉的眼神,他笑笑,“可是,看来我的兄弟已经抢先了一步。”
她不屑地冷哼。”他不是你的兄弟。”
“如果没有王室血统的庇护,他只会比现在更凄惨。不管你与他如何看待他那奇怪的血统,你们也不得不承认,他被他血液中高贵的一部分救了。”
半晌,她才幽然地叹息,目光转而望向唯一的窗户。“那是你给的定义。对于我而言,这是如死般的绝望。他也一样。”
“也许他并不是如此想的。”
“我比你更了解他。”
“当然,我承认。”路易闷声道,放开她拖张软椅坐下。“我不想阻止你求死,我也阻止不了。这点我很清楚。但你要明白,你的生命还牵连着别的人。且不说他有何打算——身陷囚笼,无人关心,甚至连你这个自称爱他的女人也只顾着了结自己的生命。看来,他连一个同情他的人也没有。”
奥斯卡的唇抿紧,克制着自己不去想。但那凄苦的境况仍是还盘旋在脑中。
“安德烈的罪名已经定了,叛国罪,终身监禁,是你们已预料到的结果。由于王室的特权,所有本应降到他身上的刑罚都可免去,可由于你的鲁莽和查理的安排,他逃不了。如果你肯安于躲在后面或要求王后的庇护,都不至于如此。可是——咳。”
“他只是想救我。”
“而你,只是想救黑骑士?”
瞟他一眼:“你知道不必从我这打探黑骑士的事。”
“是,而我并不打算问。事实上,我们对外发布的消息是:黑骑士现已移至巴士底,终生监禁。”
“一则假消息与我无关。”
“不,有关,非常有关。”路易扳弄着手指,慢慢地说:“你应该继续听下去,后面还有呢。曾被通缉的德·杰尔吉上校为了王国的利益,自愿承担叛国罪名。经过长期的准备,终于在近日一举抓获头号通缉犯黑骑士。”
“你说谎!”
“在你还昏迷时,嘉奖令与你晋升为准将的文件已经签发了。”
“你说谎!你在用你的王冠对法兰西所有的人撒谎!”是因为重伤吗?还是已经冬天的缘故?她好冷,四肢百骸冒着寒气,比北国的冬天更甚!
“是谎言又如何?谎言并不是从今天开始,也不会在今天结束。如果不是王后的求情,如果不是你本身的影响力,我也不会费心安排!”
玛丽?她帮她求情?冰封的心底流过一丝细细的暖流。可是,玛丽王后应该知道她需要的不是自己的飞黄腾达,而是安德烈啊!
“我们的犯人已经有了,安德烈凑巧可以充当民众的黑骑士,而你,就是王室的骄傲。这是最佳的处理方法。”
“安德烈就得背黑锅?!”一旦安德烈被认定为黑骑士,那么他就毫无希望了。叛国罪,仅是与国王为敌;而作为黑骑士,是与整个贵族阶级为敌。
“总之,他只能待在巴士底了。”他一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管以后是不是还有个黑骑士冒出来,总之,他是已被定罪了。奥斯卡,安德烈已经完了,可是你还可以使他活下来。也许又会有一天,你可以得到一个宽宏大量的赦令把他弄出来。他还没有死,你就还有一点希望。但若你也自杀求死,那么,他就是完全没希望了。你难道就不想再让他活下来吗?”
“我也已经没有希望了。”
“你有!我对你的倚重及你在禁卫军中的影响力就是你的希望。这是你唯一的筹码。”
“——你会任我强大?你的亲兄弟呢?阿托瓦伯爵也控制着禁卫军。”
“他比你更不易控制。”路易轻哼着,同时为想起这个名字而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自奥斯卡解职后,查理一直对她所空下的位置相当执着。“查理坚持认为安德烈就是黑骑士,虽然这将是令他深感蒙羞的事,而且也没什么证据。不过你知道,他只有抓住黑骑士,立下这样的功劳,才有可能让我正式签署文件将禁卫军的指挥权交给他。所以不管安德烈是否是黑骑士,他都得作为黑骑士被捕。”对着阿托瓦伯爵的意图路易很明白,也因为亲兄弟之间的猜忌与怀疑成了奥斯卡唯一的机会。
奥斯卡勉强露出丝冷笑。“我不想再做你的木偶。没人会想过那种日子,更没人会愿意再次回到那种生活。”
“不要忘记安德烈。如果你出面会对他好一些,换作查理的话…”他不慌不忙地提醒。
她的心扯痛了,这永远是她的致命伤!他想死吗?他是不是还想活下去?这样的问题似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真的有可能将他为她而失的自由再还给他?她是不是还可以再为他做些什么?
“我可令所有的人不再对那夜的事多说一个字。而查理,他更清楚事情完全揭露比掩盖对他的羞辱来得更厉害。”
“可是,我什么也不想做,你的谎言让我成了一个背信的人,如果现在走出凡尔赛,就立刻会有人主动终结我的生命。我宁愿在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也省得听到你对我的声誉所做的辱没。”
路易沉下了嘴角,站起来走过去一把将她拉起来:“听着!你完全可以拒绝我的好意,拒绝我为你铺垫好的一切,我只需要再发布一道消息说德·杰尔吉准将在抓捕行动中受了重伤,不治身亡就可以了。可是,你的损失绝对比你接受我的提议来得大得多。我似乎还记得,你可以为他连性命也不顾了。我要求的不过是你的能力,代我掌握禁卫军而已。你我都清楚你的价值,所以别考验我的耐性。拖延不是办法,也不可能让你能要求的东西更多些。”
真是赤裸裸的交易!奥斯卡冷笑。因大力的拉扯令得她颈部缠上的纱布又透出血迹。她轻咳着,再开口时沙哑的声音中已夹入了丝阴冷的讥讽。“可是陛下,你也明白,除了我之外你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路易眼中喷着火,恼怒将她扔下。“是的!”他怒道:“若不是因为这点,你今天根本没有可能再在这里令我费神!”
“所以,我们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别把自己说得多么仁慈,虽然比起其他人你好太多,但,你仍不是!”
“刁钻的女人!你还想怎样?!”
“我再无法信任你。不——”她阻止了他暴怒的冲动:“别拿王冠起誓。正如你所说,以王冠的名义许下的谎言,不是从今天开始,也不会以今天为止。我信不过你,你的一句话、一个命令就足以令他死,而我,需要做多少才能阻止你的命令?你让我如何相信你?在经过这许多的欺骗设计之后?”
他重重地哼着,背负着手在房间中来回踱着步。奥斯卡闭上眼,放松自己向后靠着墙,慢慢地将自己的所有思想从绝望的尽头拉回来,面对着新的条件、分不清是危险还是希望的前景。
路易倏地停在中央,回身指着她,低声咆哮着:“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我允许你进巴士底和安德烈商量,看看他有什么高见,看看他是否会提醒你重视一下他自己!”
她的注意力全回来了。巴士底!她使那个人被关进去,不相信自己还可以把他再弄出来。现在,那么一个明显的机会就在眼前,让本已软弱放弃的身体重新有血液奔流的感觉。
“什么时候?”不再压抑她的渴望。
路易想了想,看看她脖上的纱布——也许她的渴望稍许打动了他:“你不会希望他看到你一副快要死去的模样吧?先养伤,考虑考虑该与他说些什么。等你不再苍白得马上就要倒下去时我会让人安排的。”
“你让我如何相信你的承诺?”
离开的脚步顿了一下。“除了我给你的机会,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笑。是的,没有。所以她得承受出卖爱人的罪名,承受塞德瑞克、平民们的怒焰仇恨?绵软的身子顺着墙滑倒在绒绒的地毯上。
应该愤怒的,应该悲伤的,她此刻却只是想笑,而且笑声还越来越大,笑得伤口的血染湿了衣物。
+++++
半个月后,同样是圣诞节前夜的12月24日。
巴士底。
当牢门被打开,看清随着卫兵飘然踏入的人影时,安德烈有那么一瞬间的呆怔与意外。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而奥斯卡呢?早告诫过自己不要激动,可等卫兵离去,封闭的空间只余他们二人时,强制的泪从前一刻冷静沉着的脸上不断滚落。
“嗨,嗨!别哭,我不是还好好的吗?”他立刻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并压下了心中所有的柔情,挂上花花公子戏谑的面具。
为什么他还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为什么他还能保持笑容?难道他还不知道已陷入绝境了吗?难道他不知道所有对未来的向往已被踩得粉碎了吗?!
他走近她,用手指抹去她的泪,可怎么也无法把它们完全抹去。“噢,奥斯卡!”他轻叹一声,低下头,用嘴唇覆在她的眼睛上。
在他怀中,让他用强而有力的手臂紧紧地圈住自己。这个怀抱,她无法再任意享用了。“我不要失去你,不要!我要和你在一起!”
环住她的手紧了紧:“是吗?啊,你和我那尊贵的堂兄谈谈吧。你的案卷如果转至最高法庭,我们或许可以成为近邻。”
这话太过份了,奥斯卡抬头,眼中已有丝丝被刺痛的火光:“安德烈!”
他放开她,定定地望着她,戏谑揶揄的表情逐渐沉淀下来。“不,奥斯卡,不行。”他坐到那简陋的、将伴随他后半生的木床上。简陋的囚室中,除了床以外,只有一张木桌和矮小的椅子。除了从唯一镶着铁栏的窗户间可以看见天空的一角和灰色的庭院外,没有别的出路。
“我已经失败了,国王的命令已经早你一步到了。叛国罪,终生监禁。而路易对我,不会象对你一般有兴趣来夜访的,出去的机会已经渺茫。”
“那你上次布下的人员——”
“奥斯卡!”他止住了那可以说是幻想的希望:“你以为在发生那么多事情之后,还有可能策划劫狱行动?上一次我之所以成功,主要是因为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你呢?你能说自己的一举一动不会被监视?”
她默然了。“对不起,是我太鲁莽了,没有识破那是个陷井,甚至连累了你。”
“你也是担心我。”拉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我也没料到查理会突然注意到我,等我知道后想送消息出去时已经很不自由了。不过我留了条给宅里的佣人,希望塞德瑞克会查证消息,也免得你又担心。”
感觉到奥斯卡的身子缩了一下,安德烈立刻察觉到了:“你没有见到塞德瑞克?”不对,塞德瑞克是个鲁莽的人,而奥斯卡不是啊,为什么?来的是奥斯卡而不是塞德瑞克?
“我没有见到塞德瑞克,而你家里——你知道,以我这张被通缉的面孔是不好走进去问你在哪里的。”
握紧了她的手,“他去找你了!”
“那么我们在路上错过了。”
不,事情不会是奥斯卡讲的那么轻描淡写!联想到塞德瑞克对奥斯卡的态度——如果他一开始就没想到查证事实呢?如果他一开始就接受了查理放出的消息呢?他只会跑到波尔多去找奥斯卡算帐!而现在,他是确确实实被捉进来了,那么奥斯卡……
“塞德瑞克一定会骂我是个冲动而无大脑的男人。”安德烈勉强笑笑,也学她一样绕过话题。“可惜我还真是一个冲动无大脑的人啊,一看到查理要杀你,而心知外围布置了多少士兵等着,我真的不能袖手旁观。”
“可——至少,王后会保护我的,即使被关押,也可能象上次一样,我逃过一次,就可以逃掉第二次!你进来了,而我没有把握说可以如你帮助我一样帮助你!如果放任我置之不理,不更好些吗?”
他静默片刻。“任何人都有他的弱点,而我的弱点就是,我有很多时候也不能做到冷静,尤其是看到我心爱的女人被人用剑指着的时刻。我不能让你在我的眼前受伤害,我是誓要保护你的人。”
“……已经,结束了吗?”
“不,”他笑着摇摇头:“是我可以暂时休息一段时间,而你呢,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还可以保持笑容。
“在你进来的那一刻,我看到你重新穿上了男装。奥斯卡,你心里已经有决定了,为何还是有犹豫?”
“我——我害怕。”再向着他的怀里靠靠,闭着眼,述说那场交易。“国王借着你,要求我重新出任禁卫军长官。他抹煞了一切,利用你作为牺牲品,而我——我的所为则被解释为执行秘密任务。我的叛逆全成了无比的忠诚,一个立了大功的人。嘉奖令已经颁发,在你面前的,是法兰西史上最年轻的准将!”
“而你,还是想进来和我做邻居?”
拉紧他身侧的衣物,勉力控制自己的颤抖。“是的。”
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德烈一时没言语。
“还记得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绷紧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些后,安德烈不紧不慢地轻轻说。
“——肯比安。”
“是啊,肯比安。那个有着阳光般耀眼冠冕的少年,众神之宠儿,带着骄傲,带着自信,毫不退让地坚持自己的观点。我想你当时已经意识到站在你面前的不仅仅只是普通的贵族,却还是那么坚定。”
你想说的是什么?
“你,并不适合作一个普通的妇人啊。”
怀里的身体挣了一下,但安德烈抱着她,不让她弹起来质问。“这点我早已有预感,但直至今日、直至我再也不能束缚你的时候才能够说出来。作一个妇人,你原本所具有的生命活力光彩全然褪色了,那些第一次见面就全然吸引我的光彩全褪色了。可我为了自己的私心,为了能拥有你,所以自私地将你用女人的衣服束缚着。
“你并不快乐,不论是在凡尔赛、在北国,或是在波尔多,你都不快乐。虽然你一直努力地表现得开心,积极、努力地向村妇们学习持家本事,可是你不快乐。你的眼睛虽然在笑,但它没有我们最初一起找奥鲁雷亚公爵不是的闪光,没有我们烧艾贝拉小姐宅邸的明亮。
“我看见你眼底暗藏的阴影,看到了你的挫败失落——不必与我争执,你会为了我而相信自己更适于成为一个农妇。我是如此之了解你,所以不必再说什么那样对你很好,我比你更清楚什么才是最好。
“奥斯卡,你,并不是仅仅作为一个女人而存在的,你可以活得更耀眼,却为了我,宁愿选择黯然。那样的你,不是我最初爱上的那个你,而是因为我的私心而束缚的你。爱,并不是只会令人软弱、依赖的东西,它还可以使人更坚强、更自信。我爱你,却抹去了你的光芒。直至那日,你从空中跃下,又恢复那闪亮得令人不能逼视的少年,那一刻起,我就在想,我不能再让你继续沉寂,不能再使你所有的光芒因为我而销磨殆尽!
“在这个灵魂里,一直蕴着火焰,却为了我,宁愿沉睡。现在我的羽翼已经被折断,所以我要放手,让你自己去飞,去到你想要的地方。”
“我,我不能。”
“你能。重新穿上男装的你已经有了决定,既然如此,不必再顾忌我,不再让我成为你止步的理由。既然路易决定重新给你机会,为什么不珍惜?与我一同困在这里,那才是真正的结束。难道你就甘心如此?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力量,在这儿一事无成,这个代价够高了,别再付出更惨重的代价了!一个错误的决断令我不得不放弃。而你呢?连最起码的珍惜自己也做不到?”
“我做不到!”奥斯卡从他的怀中挣出,痛苦地扭着双手,克制不住自己如潮水袭来般的灰暗失落。“我不能再走回头路!在我好不容易才从地狱的深渊中爬上来以后。”
直视她的痛苦,对自己此时无能为力的处境也是非常痛苦,还有塞德瑞克——他知道奥斯卡重回到禁卫军中可能会遇到什么,塞德瑞克是不可能轻易放过她的,为了自己。“我知道你会遇到什么,我知道啊。可是,奥斯卡,你不能因为害怕而永远地退出舞台,不能因为害怕而放弃自己的能力,你不是一个懦弱的人,在沉默了几年时间后应该可以重新发出自己的声音。”
“你是我的全部,安德烈。没有人关心、没有人维护的日子我受够了!我也是没有希望了!”
“你并不是只有我一人,已可以不再需要我陪在身边。” 安德烈的黑眸中也充满了哀伤,但仍勉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不要让我在监禁的日子里为毁了你的光彩而后悔一生!”
握着他双臂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深深地刺进了他的皮肤仍不自知。安德烈的黑眼睛接纳了她的脆弱慌乱,一脸镇静安详。
“撇开驻守巴黎的法国卫兵队外,只有少数的雇佣军团。作为防守凡尔赛及巴黎的禁卫军分别由比佐将军、史纳德逊将军及阿托瓦伯爵领导,查理握有其中四成的军队。而查理手中的四成,则是你原来的部属。路易会非常高兴地把这四成还给你。而你的复出及‘功勋’可以很轻易再接收已老得快退休的史纳德逊将军手上的三成——对于路易而言,面前的矛盾比社会底层的矛盾更重要,查理的兵权是越少越好。所以想想,你将会握有凡尔赛半成以上的精英部队,对于实现你的希望,是不是有很大的帮助?”
他的眼中有着了然于胸的清楚明白,也有着对希望的兴奋与跃跃欲试。希望?难道他还有希望?“安德烈。”她突然叫着。
他低头,“什么?”
“回答我,你还想活下去吗?即使这样失败绝望,也想再继续活下去吗?”
他略显消瘦的脸上掠过一抹灰败,但迅速地,他抬头习惯性地把垂下的乌发掠到后面,淡然一笑。“是的,我还想活下去,继续活着。因为我知道,只要你在外面,我终有一天可以重新享受外面的阳光,继续我从前风流自在的逍遥日子。”
“即使不知道那一天会让你等多久?”
“我不会着急,因为你只会尽快做到。”
“可是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而我,不能继续你从前的理想。”
“我知道。”低头看着手心中她的手,苍白细瘦,还有这副身子骨——因为穿着男装,所以很轻易就可以看出她又消瘦了好几圈。他也曾听到她自残的绝烈,如果,她一人在外面,还有更多的需要忍耐,可他再也不能替她分担。“我不会要求你也成为黑骑士,你不会如我般享受这个头衔,但你也不会安然地顺着路易的意思。我知道你常去找那些改革份子,嗯,比如罗伯斯庇尔,在我与塞德瑞克忙着我们的事时,你经常去听他们那些与我们相比还算不上激进的演讲。你比较赞同那种方式,对不对?”
“他们只是有很好的设想,却建立在软弱的基础上,如果路易命令拘捕领头人物,他们就会鸟兽散了。”她见过,美好的远景如空中楼阁,他们仅有的只是一腔热血而已。
“可是,如果他们有你的支持就不一样了。”
“——我不认为他们会接受我。”谁会再相信一个已经出卖过他人的人呢?
“没试过怎么知道?如果那是你的梦想,就去做吧。”
为什么在此刻他还能用平静温柔的眼神看着她、鼓励她?在生命中也曾经历过其他很重要的人,他们也曾给予她关爱,可是奶娘、罗莎莉那义无反顾的爱只令她更深入误区,越伤越重;父母的关爱,抹杀了她所能有的权力,抹杀了她这个人。唯有安德烈,唯有他!而现在,她连他也不能保有,连这温柔关怀的眼情也不能永远留住!
“——你知道,如果我按着自己的意图走下去,路易可能会对你不利。”
他还是笑,“没试过怎知道?”
“我不能拿你打赌!”
“你不会甘愿受制于人的。”还是笑,不过看到她眯起眼准备反驳时赶快补充:“路易并不是太关心社会底层的声音,他担心的是身边的人。所以只要你不和查理走得太近,他一般是不会发出警告的。”
望着他,那双黑眼是如此温柔地包裹着她。她放不下,在这一生,直到那个重逢,才有机会品尝到一点幸福的感觉。而现在,却又必须割舍掉最爱?她不愿,她只有摇头拒绝。她害怕再回到从前的起点,即使心知什么方式才是最好的,但——如何放得下?
“听我说!”他改用双手捧住她的脸,不许她摇头,不许她逃避自己坚定的眼神。“听着,你必须这样,也只能如此!我不要你与我都愚蠢地、毫无意义地死去!我的羽翼已断了,可你的翅膀还在,你还可以高飞,甚至带着我!”
他吻她的眼,因为她的长睫毛下又涌出了泪。“唉,不要哭,”他的声音开始沙哑,眼中的疼惜冲破了脸上平静温柔的笑意。“很久以前,我第一次看到你躲在树丛后为自己扎绷带的那天起,我就希望让这张美丽的脸上扫去愁云。笑一笑,奥斯卡,对我笑一笑。你的笑容总是能捕捉我,让我再也逃不开你。我知道,为了这一次见面你费了不少心力。在我下一次再见到你之前,能给我留下一个美丽的影子吗?”
她想笑,但嘴角露出的却是苦涩。他知道重新开始有多难吗?由于路易的安排,她成了一个卑鄙的犹大。没人可以接受她,除了路易!至于塞德瑞克——她已成为他们暗杀的头号对象了。就连那些不明真相的普通人也——不,不能说!什么都不知道对安德烈而言最好!
“我,始终不能如你般,可以舍弃,可以轻易地抬起头继续向前。这就是,男与女的差别吗?我放不下,而你却总是把梦想放在第一。”奥斯卡眨着眼,想挥去那水雾,看清面前的他。
“我知道这对你很难,奥斯卡,可是你可以做到的,只是身为女性的那一部分让你还有犹豫。”他的手指抚过她渐开的领口处嫩红的伤痕:“记住这伤,记住这痛。别再轻易对自己绝望。好好保重自己,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放弃,请你也别放弃。”
泪水渐渐干了,深紫的眸子深处重新亮起了火焰,驱走了盘据的阴影——从凡尔赛跃下的坚决与破釜沉舟的勇气重又回到曾犹豫不决的眼中。“请等着我,我不会让你在这阴暗的地方待太久的。”
他那黑色的瞳孔中流露出赞许的目光。从此以后,她只能披着强者的外壳出现,任那冷嘲热讽与含沙射影的遣责,也许还有石子和臭鸡蛋!但是——好吧,她不能永远躲在他的身后,既然路易想利用她作为巩固王位的棋子,那么她也可以利用他所希望的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重投他的怀抱,紧抱着他:“再抱我一次,安德烈,再抱我一次吧。” 所有的心痛与不忍暂且抛下,现在,她要他的温柔。在她脸上,有着圣洁而坚决的表情。在封闭自己的心前,她有权力按她想要的去做。
安德烈的目光恍惚了片刻。“奥斯卡?”
她站起来,退了几步,伸手解开衣扣,放任衣服滑下。她光洁圆润的肩头露出来——
“爱我,安德烈。求求你,爱我!至少再让我任性那么一次!”半跪在他的脚边,靠着他的膝头。她用她的柔情,轻轻低诉。“我爱你,我需要你,这是我此时唯一了解的。已在这样的境地了,为什么不能找一些属于我们自己的快乐与回忆?我许诺过要送你一圣诞礼物,但仍只能把自己送给你。这是我唯一想到的最好的礼物。”
“可是我呢?”他弯腰将她拥入怀中,沙哑着嗓子问:“我能给你什么?除了分离、痛苦之外?”
“给我一份回忆吧,安德烈!我不要后悔今天所做的决定。给我一点安慰吧。我要和你在一起,只要你!让我以后,能有安慰我的回忆支持我活下去。为了你,我会做到!”
他们的掌心相对胶合在一起——那是流传自中世纪的仪式——共同举手宣誓:为了你我会做到!
安德烈紧搂着她,吻她,爱她,和她一起倒在床铺中。这是他唯一能给予的东西了。
噢,神啊!不要让时光如此快地溜走,不要让快乐就此消逝。他们要把这一刻化为永恒。永远的爱,在未来的分离之中,只要有它,就如同一口甘泉一般滋润他们彼此的心灵。他们曾经错过许多相聚的机会,在这最后一刻,不需要言语,也不必承诺。用身体证实彼此的存在,在对方身上烙下自己的印记。
当午夜的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他们相拥着,对望着。奥斯卡笑了,眼中的泪使她燃烧着爱与希望的眼眸更加明亮。她如同一个幸福的新娘,在新婚的第一天早晨对自己的丈夫露出幸福而灿烂的笑容。安德烈想说什么,但他喉间的硬块堵住他的话,他只有用手臂抱紧她。噢,神奇的奥斯卡!
这不公平,不公平!他在心底呐喊着。为什么当他想给她一点公平之时却让她受到更不公平的待遇?可他再也无力去改变、去争取了,再也不行了!
这是神灵的捉弄,我要摆脱掉这则既定的命运,嘲笑那任意摆布凡人的神!
+++++
1785年1月3日。
面色苍白的奥斯卡·德·杰尔吉神情毅然地走出巴士底。因为她成功地捕获了亡命多年的凶犯黑骑士,国王给予了她特殊的嘉奖,晋升为法兰西史上最年轻的准将。至于突然爆出的女性身份,也曾有人议论纷纷,不过在场面上,不会看到此类猜测——因为凡尔赛的各个势力都不愿对此多做评论。
奥斯卡·杰尔吉准将重新回复了她放下达四年之久的禁卫军高级指挥权,代为指挥的阿托瓦伯爵不得不再次退让。
黑骑士事件所引起的骚动被强行压制着,对于在其中扮演间谍一角的奥斯卡世间有各种评述,不过在禁卫军中,由于此事件中奥斯卡所表现出的坚忍、耐心、忠诚,更是被尊为楷模,所以在权力交替过程中没有出现什么麻烦,甚至还有些旧部对她的重新归来表达了相当的热情,杰劳德少校不停地赞扬她为国王成为通缉犯的勇气,述说对她的钦佩。
在这里是不会轻易产生叛逆的是吗?溢美之词比诅咒更伤她的心,不愿意听,然总也挥不去他们钦慕的眼神。真是讽刺啊!原来真实可以这样轻易就被遮盖!
4月的某日,波尔多传来了另一份不详的讯息:吉尔伯特爷爷因年老体弱,已卧病几周,只怕等不到今年夏天,希望在最后能够再见奥斯卡小姐一面。
“我派人将吉尔伯特先生接回凡尔赛吧。”新来的管家建议。这宅子的所有仆从都是新招的,她拜托部下杰劳德少校,结果他真找来了很好的人。
“不必,他这个年岁已经不信长途旅行了。准备制服,我去队部告假。”
“但是将军您目前的身体状况也同样不亦长途旅行。”作为一名优秀的管家他很清楚主人最近经常发热、眩晕、乏力。可她一直拒绝见医生。
“我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那么至少带上——”
“不必了。”那是属于过去的一点情怀,从巴士底出来后就被彻底终结的过去,不想让现在的这丝毫不知情的人莽撞地插入对过去的回忆中。“我的制服,先生,还请准备好行装,我要求能尽快出发。”
“——是,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