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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叫罗莎莉的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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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禁卫军小队长,最主要的职务就是伴在太子妃左右,提供保护。而在太子妃遭遇到玛德米·狄·巴利夫人时,奥斯卡没能及时提醒,让路易十五的三位妹妹抢先将太子妃拉到自己的阵营,对抗狄·巴利夫人。
不过,狄·巴利夫人也不值得太子妃友善对待。因出身平微而饱受冷眼的奥斯卡也不得不承认,潜入凡尔赛上流社会的她是令人不齿的女人,不是因为她的出身,而是因为她的作为。
在宫廷中上演着明争暗斗的同时,命运之神降临到巴黎平民区的一位女孩面前。
罗莎莉没有想到,几个金币会在一夜之中改变了她的命运。那是最悲惨的记忆。母亲被一辆豪华马车碾过,压成了重伤,只能卧病在床。医生的出诊费、医药费贵得惊人,她只有拼命地干活,揽来一切可能揽到的洗衣活儿。她洗得手都开裂了,可一件衣服最多只值两三个铜板,与医生所索取的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天黑了,罗莎莉提着沉重的篮子走回家,穿过弯曲狭窄的小巷道,看到了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母亲被人从床上拖到了泥泞之中,几个士兵打扮的人正高声嚷着、凶狠地责骂着,并不断踢着母亲本已虚弱不堪的病体。
“不!住手!”罗莎莉扔掉篮子扑上来,扶起母亲。“不!请你们不要这样。妈妈已经病得很重了,你们还想干什么?”
“干什么?小丫头,没钱就别请医生。那位医生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委托我们来收取诊金。请把钱拿出来,否则你们只有到巴士底去挣钱了。”
“我们没有赖着不还,我们也在拼命工作凑足这笔诊金。求求你们,不要踢我母亲,我马上还、马上就还!”罗莎莉哭泣着,裂口的手往衣袋里掏,但掏了半天,只掏出一把铜子儿。她跑进家里,翻出了几个银币,那不仅是她们全部的积蓄,还有好心的朋友凑的一些钱。可它,一点也不够!
士兵们看着那小小的、可怜的铜板,一个个哈哈大笑。“差得远呢!这一把铜子儿,喝杯酒还不够呢!如果要还钱,小丫头,你至少需要这么多的金币,而不是铜板。”
一个士兵抬起他套着长靴的脚踢她的手,一把的铜子儿散落了一地。
罗莎莉发出一声哀叫,长久以来的辛苦与劳累全白费了!她辛辛苦苦攒下的铜子儿虽然不多,虽然低廉得难以想象,但毕竟也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攒下来的。她不顾士兵们的嘲笑,从泥泞中拾起一个个的铜子。正当她准备捡起其中一个时,一只士兵的大脚踩在了上面。罗莎莉抬起头来,用一种哀求的目光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不要这样在乎这点儿钱,姑娘。”他脸上有种不怀好意的笑容。“我可以提供一个更好的办法,轻易地就可挣上几个金币,你愿意吗?陪我们出去乐一个晚上,我就可以帮你把欠的帐还了,怎么样?小丫头,这样的交易够公平了。”
罗莎莉的脸变得绯红,但马上又被这可耻的提议吓得苍白。她听说过不少姑娘也是因为缺少钱而被迫沦落到那种地步,但没想到这命运终究有一天也会落到自己的头上。她知道那些姑娘最终没有一个得到好结果,当她们脸上的红晕被折磨得消失后,就只有如乞丐一样等死。她瞪大眼望着提议的士兵,无法说出一个字。他伸出手来拉她,一直躺在地上的母亲发出一声绝望的喊叫,以出乎意料的力气扑过去护住自己的女儿。
“滚,滚开!不许碰我的女儿,不许拿你们的脏手去碰她!我要杀了你们!”
“哼,脏婆子,滚一边去!”其中一个士兵抬起脚来把母亲踹到了一边。
“妈妈!”罗莎莉尖叫着扑过去,但一只大手抓住了她,拉扯着她。她拼命尖叫,乱踢乱抓地反抗。她听到士兵们的咒骂,他们扇她耳光,可她仍在尖叫、挣扎。她要去看看妈妈伤到了哪里,她的身体那么虚弱,根本就不应该出来!
“你们在干什么?”冷冷的、威严的声音如雷击打入了罗莎莉混沌的脑海中。虽然冰冷,虽然威严,但这生硬的声音驱散了她心中的恐惧。它象征着一种力量,可以保护她的力量。抓在身上的手放开了,透过泪眼,罗莎利看到了一个骑在马背上的军官。
他穿着合体的制服,长统皮靴擦得雪亮,腰间斜斜地挂着一柄剑,缀着羽毛的帽子扣在头上,压住了他的前额。一双明亮的眼睛从帽檐下的阴影中望着这一切。
士兵们赶忙“啪”地一声立正行礼。“您好,上尉。我们奉地方法官的命令,来索取被拖欠的诊金。这对母女拒绝支付应付的钱。”
“履行职责是军人的义务,但引起这么大的骚动——先生们,这似乎不是应该做的事。”他看了眼抱着母亲痛哭的罗莎莉,用更严厉、更阴沉、明显充满了责备的语气说。
“是……对不起,上尉。”禁卫军的服饰代表他是接近王室的军人,在他面前,气焰嚣张的士兵们只有听从。
他招手示意他们走近,从身上掏出一把金币。“给你,军士。这算是她们欠的诊金。我想这应该足够了,多出的就算是我请客。希望你们今后能用更好的方式执行地方法官的命令。”
“是,遵命,上尉。”
“现在,请尽快离开这——在你们尚未引起更强烈的反抗之前。”他犀利的眼睛早已看到他们脸上、手上抓伤的痕迹。然后,他面对围观的平民们轻描淡写地说:“好了,没事了,大家都散开吧。”
人群渐渐散开了,闯祸的士兵也溜走了。罗莎莉依然抱着母亲坐在泥泞中,泪水静静地从脸上滑落。上尉跳下马来,不顾泥泞弄脏了他雪亮的长靴,踏着坚定的步子走到罗莎莉面前,弯下腰,伸手摸了母亲的脉博。他叹了口气,重新站直了,从身上摸出了一个皮革的钱包放在罗莎莉手中,低沉地说:“拿去吧,至少在你母亲最后的日子中,能让她的一切愿望得到满足。坚强些,姑娘。”他的手揉揉罗莎莉的头,转身踏着泥泞重新跨上自己的马走远了。
马蹄声渐渐消失,罗莎莉隐约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钱包。里面没有金币,而是一张张折迭整齐的钞票,数额之大,是罗莎莉连想都不敢想的。她楞了片刻,跳起来想追上去把钱包还给那个上尉,可黑暗曲折的巷道中已失去了他的身影。
“让她最后的愿望得到满足吧。”他的话回荡在她耳边。罗莎莉握着钱包,又流下泪来。是的,那位上尉说得对,母亲的身体已……就让她的愿望得到满足吧,不要拒绝那好心人的善意。不过,她一定会尽全力来回报他的——那怕她的回报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过了三个月,罗莎莉手中捏着那钱包,找到了杰尔吉将军的宅邸。凭着钱包上的徽章,她辗转打听到了这里。她心里不敢企望再见到那位上尉,可不能不把这钱包和剩下的钱送回来。仅凭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就安置好了一切事,母亲也顺利地葬入了公墓。她不能凭空接受一个陌生人如此大数目的帮助——尽管他的意图看来也仅仅是想帮助她而已。
她不敢走进去,只在铁门外徘徊。直到一个仆人可疑地望着她并把一位老奶奶叫了出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老奶奶一双陷在皱纹里的小眼睛警惕地盯着她。“我告诉你,这可是杰尔吉将军家。如果你想偷东西或干别的什么好事,我趁早提醒你,杰尔吉家可不是好惹的。”
“不,不。”罗莎莉连忙辩解。“我是来找一位上尉先生的。三个月前他把这个钱包和一大笔钱借给我,可没有告诉我他的姓名。别人告诉我,这个徽章代表的是杰尔吉家族。我想找到他,并把钱还给他,可又不敢肯定他是否住在这儿,所以……”
老奶奶的脸色和缓了些,她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罗莎莉好几遍。“你看来象是个诚实的姑娘。进来吧,把事情经过好好地跟我说说,看看你说的上尉是否就是我们家的那位。进来,别怕,我带着你呢。”
于是,坐在门房的小房间里,罗莎莉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老奶奶一边听一边摇头,最初的敌意已化为了同情与怜爱。“可怜的姑娘!听着,如果我……”正在这时,前门有一点喧哗,铁门拉开了,还有忙碌的脚步声和应答声。
“噢,是少爷回来了!你坐在这儿,罗莎莉,我去问一下少爷。等着,我会叫你过去的,别跑开,好吗?”老奶奶拍拍她的手,站起来走了出去。
少爷?那么,有可能是那位杰尔吉上尉吗?她已记不清上尉的模样,当时只感觉眼前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发光体。罗莎莉的脸红了,心也飞速地跳着,直到老奶奶派人来叫她,她还激动得不知如何才好。
“是你?”她终于又见到了那位英俊善良的军官了。光从声音,她就可以确定是他。虽不似那个夜晚的冰冷生硬,但她依然听得出。她看着他,老奶奶一定是在他准备脱下军装时告诉他的,所以他的军服半敝着,帽子与手套放在老奶奶的怀里,如金丝的长发垂至肩头,笼在背后用根丝带系着。
奥斯卡的眼光在她身上的黑纱停留了片刻。“当奶娘告诉我时,我还没想到是你。你还需要什么帮助吗?”
“不,杰尔吉先生,我是来感谢您的帮助的。我把剩下的钱送回来了,用了其中一些,对不起,但一定会尽力还给您的,真的太谢谢您了。”
奥斯卡接过她送上的钱包,“小姐,我并没有要求……”
“杰尔吉先生,”罗莎莉望着那双美丽的眸子,“我是个在平民区里长大的孩子,没有受过教育,但还是懂些道理的。不是自己赚的钱就不属于自己,您的慷慨大方与侠义心肠让我无法用言语来描述我对您的感激之情。您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帮了我一把,但这并不代表我可以滥用您的善意与好心。我们是低贱的一群,却也懂得知恩图报的意义。再次感谢您,杰尔吉先生。我打扰您的休息了,我马上就走。”
帮助她只是一时偶然的善意之举。奥斯卡都不太能记起那天是为了什么而出现在平民区,好象也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讨厌士兵的欺凌,所以出言阻止。留下一大笔钱只因为他觉得那女孩实在太小,瘦瘦尖尖的小脸上一双眼大得有些吓人,想必至多才有十一、二岁,所以需要更多帮助。可她把剩下的大部分钱送回来,还一再说明会偿还。这就让人想多关心一些。
“请等一等。”在她就要走出大门时奥斯卡叫住她。“冒昧地问个问题,小姐。在平民区中有什么人可以保护你?上次士兵的无礼绝非偶然。”
罗莎莉的脸白了,“除了母亲,我没有亲人。不过平民区我有许多朋友,不会有事的,大家都是相依为命的人。我不能再给您添麻烦了,我是一个洗衣妇的女儿,可以养活自己。所以请您给我些时间,我可以偿还您的。”
“一个孤单单的女孩子在平民区可危险了!罗莎莉,别任性了。你不能回去!对不对,少爷?”老奶奶——她原来是杰尔吉先生的奶娘——望向她的少爷,充满期待。
奥斯卡想了想,“也许我们可以提供一个机会。你我都清楚,一个孤身女孩在平民区独自生活下去有什么危险。别人可以帮助你,但你所需要的、有效的保护并不是平民区中的人所能提供的,他们自身难保。奶娘正需要个帮手,帮忙料理这大宅子。如果你愿意的话……”
“杰尔吉先生……”
他没理她,径自说下去:“——奶娘会告诉你该做什么和一应的规矩,你的一切她会安排得很好。关于薪金方面并不成问题,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立刻就开始工作。我要提醒你一句,在这个家中,所谓的杰尔吉先生是指的我父亲,杰尔吉将军。我有名字,叫做奥斯卡。”
“可是,杰尔吉先生……”
“奥斯卡。”他耐心地纠正了她。
“噢,是的,奥斯卡先生。我已经欠您很多了,现在还……不行,先生,我不能一次又一次地依赖您的帮助。您做得够多了。”
他摆摆手:“首先,小姐,这与恩惠帮助无关。我在谈雇佣女仆的事,而你,是一个很适合的人选。其次,我出的价钱很公道,你可以打听,预备给你的月薪并不比别的家庭少,但也不会比他们多。当你找到一个真正可以保护自己的人时,可以辞职,随时离开,这不成问题。现在,如果你还有什么疑问,请问奶娘,她主管这个家中的女仆,她会给你答案,你们可以慢慢地讨论所有细节。”
罗莎莉瞪大着眼睛望着他。她似乎在做梦,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进入杰尔吉家的宅邸,这一切是不是在做梦?面前的奥斯卡先生不过是梦境中的人物?就象曾多次梦到过的骑士?
将她的惊讶误解成担忧,他又解释道:“放心吧,奶娘是个很好的祖母,不会虐待才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的。”
“十二岁?”她楞楞地反应:“不,我已经满十七岁了。”
奥斯卡似被呛住了,露出古怪的表情,挥挥手,走进宅子去了。
“呵呵,他还想充大人样呢。”奶娘在一旁忍不住地笑。
“对不起,我是不是……”
“没事,没事。很显然,少爷把你看成一个小妹妹了。可是你知道他多大吗?到了圣诞节也才十五岁,还有一个月呢!对他来说,你可不是个小女孩,而是一个姐姐呢!我的少爷也有看错的时候,哈哈——
“好了,过来吧,姑娘。我们来把这一切理清楚。我会教你的,而且也从不虐待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哈哈哈。”奶娘不住地笑着,拉着罗莎莉走进大宅,走进她的命运。
凡尔赛。宫廷中。
作为路易十五的情妇,狄·巴利夫人在太子妃来到之前一直以王国第一夫人自居,而太子妃对她的故意冷落忽视无异于一记重重的耳光。为了挽回自己的颜面,她不断地向路易十五抱怨、哭诉。烦不胜烦的路易十五终于受不了,通知玛丽莉女王派驻凡尔赛的大使麦西伯爵。只是一个说不说话的问题,现已被提到两国外交的层面上来,路易十五还威胁不排斥以战争手段解决——仅为了他的情妇。
为了保护好不容易才缔结的同盟,在麦西伯爵的劝说下,1772年的元旦,玛丽太子妃不得不压下满腔的委屈与厌恶,对狄·巴利夫人首先开口说了一句话——也仅此一句。
欣喜的狄·巴利夫人终于挽回名誉,而且是在路易十五任性的威胁下赢得这一仗,洋洋自得的她发出长串的笑声。王妹们因失败而垂头丧气,被迫低头的玛丽更是无法忍受地提前离开。在转身时,泪已不受控制地涌出。
轻轻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后。“——狄·巴利夫人只是凭着国王陛下的纵容才能得意,而不是自己本身的光彩。她所依附的太脆弱,对您的尊荣,无法造成损害。”
“你这是来取笑我吗,奥斯卡?!作为奥地利的公主,法兰西的太子妃,我却不得不向那个用肮脏手段出现在凡尔赛的女人低头!如果是我的母亲,她绝不会允许那女人接近她的宫廷半步,而我却必须忍耐!这样的我,还算得上是第一夫人吗?!”
奥斯卡无言地承受了玛丽带泪的愤怒。他单膝跪地,持起玛丽的手,行吻手礼。玛丽一时不明他的意思,看着他。
“我,奥斯卡·杰尔吉,正式承认,您,太子妃殿下,是我法兰西最尊荣的夫人。您今日所表现出的忍耐、为大局退让的风度是任何人也比不上的。只需假以时日,您必将成为如您的母亲一样杰出而优秀的领导者。”望着带泪的眼,他缓慢、坚定地说出誓言,“我,及我的剑,将效忠于您。这是杰尔吉以姓氏许下的诺言。”
“奥斯卡……”曾经怨恨过他的疏离,未想到可得到他的承认与尊重,尤其是在她倍受羞辱的时候。“谢谢你。母后曾经说过,希望你做我的朋友。请你,做我的朋友好吗?”
“我乐于从命。”
自此,这份延续了近二十年的友谊开始了,不管前方有多少波折,它还是磕磕碰碰地延续着。
1772年的夏天,国王的税务官奥鲁雷亚公爵报称,国王的金币被他手下的书记官尼古拉及马车夫耶罗盗走。路易十五震怒之下,下令全国通缉逃犯。而法国卫兵队把凡尔赛、巴黎及邻近地区全梳理了一遍,查了两个月也未能找到逃犯。而夏季已渐渐结束,进入凉爽的秋天。
杰尔吉府在夏末的时候,有次小小的失火,烧掉了部分马房,但未有损伤。趁着秋日的好天气,管家招来一队工人对失火的马房进行修葺,再修修已有年代的老房子,顺便还有工人房等附属建筑。于是,杰尔吉府邸成了凡尔赛白天最热闹的宅子,“乒乒乓乓”不绝于耳。至于晚上的热闹就交由那些不停举办通宵达旦晚会的贵族宅邸吧。
某日,法国卫兵队的一个小连队强行闯入了杰尔吉府,声称搜查嫌犯,要求管家将所有仆从、工人们集合起来,让他们检查。
对于这极度冒犯的要求,管家和奶娘都非常气愤,拒绝在主人不在场的情况下允许他们的搜查,一方面与卫兵队僵持着,一方面急速派人通知身在宫廷的奥斯卡。
“你们最好尽快合作。我们在抓捕的是国王陛下指定的要犯,别因为你们的愚蠢为主人惹来麻烦!”一直被拦阻在大门附近,领队的士官很不耐烦了。
“他们是我的仆从,对主人忠诚是仆人们必备的操守。”在双方对峙的时刻,奥斯卡及时赶回来,将帽子扔给迎上来的罗莎莉,手持马鞭,戴着佩剑,一身戎装地走向卫兵队。“我是德·杰尔吉上尉,这宅子的主人。请问你们谁将与我对话?”
“我是法国卫兵队德·罗姆将军属下的小队长波特尔少尉。很抱歉打扰您,但我们收到情报,有国王通缉的犯人潜入凡尔赛。我们奉命进行搜捕。”
“我没有接到过相关的通知,而受此待遇的,似乎只有我,对吗?”宫廷里没有传闻,也未听到任何关于搜查的消息,杰尔吉家并不处于边缘位置,而邻居们未受打扰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个……呃,对不起。”波特尔少尉压低了声音:“举报的消息指明了犯人潜入了您的府上,上尉。”
“这是恶言中伤!”奶娘气不过地嚷嚷。
奥斯卡举起手,示意他们保持安静。他走上几步:“我是否可以知道,潜入我家的是什么样的犯人?”
“盗窃国王税金的尼古拉与耶罗。”
是这两个人啊。奥斯卡知道因为失踪的金币至今还未有一点消息,德·罗姆将军已承受了路易十五极大的压力与愤怒,如果不是因为狄·巴利夫人从中周旋,德·罗姆的职位必保不住了。可因为压力过大而胡乱相信无稽流言就不值得同情了。
“在法国卫兵队严密的搜捕下,那两个人还能潜入凡尔赛?也真称得上神通广大。”并无心讥讽,他说的是事实,不过事实有时也是很伤人的。
“因此我们怀疑具有高贵身份的某位先生参与了此事。”波特尔少尉立即回应,挑衅地扬着眉等着奥斯卡的恼羞成怒。而他只是用马鞭轻轻敲着皮靴,毫不在意地道:
“可以给我看看通缉犯的详细资料吗?”
“当然可以。”
两幅画像立即展开在面前,两个普通的脸,唯一还算明显的,就是其中之一左脸上指甲盖大小的黑痣,再加上下面浓黑重彩的罪名。
奥斯卡摇摇头:“我的家里没有左脸上有痣的人,当然,也没有另一个人。好了,现在你们可以回去了。”
波特尔少尉显然没想到自已被两句话就打发了,急忙申辩:“我们还未搜查过——”
“在你提出明确的指证及证人前,我不允许你搜查我的宅子。”马鞭轻轻敲击,发出节奏的响声:“这是我所拥有的特权。你可以向德·罗姆将军转述我的说话,也可以请狄·巴利夫人弄来搜查令。
“我已经以德·杰尔吉上尉的身份声明了与你要找的人没有关系,你若是还不离开我的家,就是相当无礼的行为。波特尔少尉,你还在等我把手套扔到你的脸上提出决斗的邀请吗?”
细细的汗珠冒出来,若无其事的平静比暴跳如雷更可怕,波特尔少尉挣扎着说:“可是,我必须回复将军——”
“我已经给了你回复。德·罗姆将军如果还不满意可以直接来找我。你们还不走吗?”马鞭敲击的力度稍大了些,节奏也加快了少少。
心有不甘,但不怒而威的冷冷压迫感令波特尔少尉决定由他的将军来应付这位上尉才更明智。谁说这被捡来的小子只是徒具其表的贵族?他的气势更甚于某些王室成员。
将法国卫兵队赶出大门外,仆从们立即对奥斯卡表示敬意。被压抑了半天的情绪激发出来,无一不认为他们的主人是贵族中的贵族。
奥斯卡摆摆手,示意他们做回自己的工作,甩着马鞭,和管家一起走向后面的修葺工地,由管家再对受惊的工头做一番解释。
“——少爷?”
他惊醒,才注意到自己走神了。“他们没有问题吧?”
“没有,少爷您的处理很好。我做了大半辈子仆从,从来没见过有人敢上门来搜人的,那些士兵太不象话了。”
“管家爷爷,”奥斯卡的注意力还在其他地方:“请你去把那个左脸上贴着纱布的工人叫到马房来好吗?我有问题要问他。”
“他?”管家回头望过去,看到了少爷所说的人。他的心跳慢了一拍,“难道——”
奥斯卡的脸上没一点表情,手持的马鞭开始敲击手心,微点头,转身先走向已修葺一新的马房。
刚修好的马房还是空空的,空气中散着稻草的气息,近黄昏时分的光线很阴暗,只能看到物品的大致轮廓。奥斯卡就在昏暗的马房内来回地走着,不停地敲击手心,发出沉响的声响。
“您好,杰尔吉先生。”门口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向前走了几步,另一个——管家就站在门口。
奥斯卡站住,盯着进来的那人。“你好,耶罗先生。请问尼古拉书记官在哪里?”
来人的身子僵住,半秒钟后反应过来,直觉地要冲出去,管家已将入口牢牢地守住。
“不要试着挑战管家的搏击术,我的近身搏斗就是他教的。我们是绝不会让你走出杰尔吉府邸。”
“我不会让你们把我送到监狱去的,你们不能因为我没犯过的罪而审判我!”
“我们不会让你进监狱,但你必须得在杰尔吉家的地下室度过余下的时间——或者你更乐意趁早结束生命?”他的语气很冷,毫不留情。
“——你!你们这些贵族!我就是死也要拉你陪葬!”耶罗叫着,冲着奥斯卡扑过来。奥斯卡手上的马鞭用力挥下,将他抓过来的手抽出挺深的一道伤口。管家也冲进来,拎住他的衣领,利落地反捆住他的手腕。
“混进我的宅邸不是个明智的选择,耶罗先生。你将终于此地,除了今天的两个人,谁都不会知道你在哪里!”
被管家牢牢按住,耶罗无法回头,但他知道奥斯卡再也不想看到他。“难道你就不问那些金子在哪里?”
“我对自己的荣誉比金子更看重。”
“我没有偷金子!!”
奥斯卡耸耸肩,继续往外走。
“是奥鲁雷亚公爵自己偷了那些金币!!”
奥斯卡站住,半侧转身:“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而且这是事实!”
他往回走几步,站在门口,抬起下巴示意管家先放开手。“奥鲁雷亚公爵作为陛下的税务官,是不可能做出监守自盗的事。”
“那只是你们贵族高傲的想法!尼古拉先生也是始终不能相信是公爵做的事想要去找他,结果半路上就被公爵的人射杀了!”
“尼古拉书记官的尸体呢?卫兵队并没有找到。”
“我把他埋了,而且把所有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毁掉了,就是他的亲妈妈见到他也认不出来。这样就没人可以找到他,然后再给我多加一条罪名。”被反捆着双手,他半跪着昂起头冲着代表完美无瑕贵族阶级的奥斯卡喊道。“我绝对不会让他们以我未做的事指控我!”
——“刚好我还有点时间,就听一下你的说辞吧。”
“你可是愿意帮我洗脱罪名?”
“我不过是有时间听另一方的说辞而已。”
耶罗自嘲地笑笑:“无论如何,你也只不过是个贵族而已。”他再次理清了前因后果,把那一天发生的事第一次在无关的人面前说出来。
尼古拉书记官与耶罗为奥鲁雷亚公爵服务已有多年,此次运送税金的行程较从前并无改变。金币放在由耶罗驾运的密封货车里,钥匙只有一套,佩在公爵身上,尼古拉书记官及另两名士兵负责跟车,再加上护送的士兵,及公爵所乘的马车,也算是不小的一队人马。
事情发生的那天早晨,跟车的两名士兵突然染病,尼古拉书记官向公爵请示,调派了公爵身边的护卫士兵过来。因为前几天已延误行程,早晨又被耽搁,公爵急于返回凡尔赛觐见国王,因此提前出发。为了保护公爵,护送的士兵也分为两队,每队备六人。
等到货车终于在一个小时后上路时,耶罗已感觉异样,但一直说不上来是什么。后来马车半路抛锚,他进行检修时发现,这驾马车已不是他昨天驾驶的,车厢里面有货物,但绝对不是金币。
——“请等一下。”奥斯卡举手打断:“你如何肯定不是金币?你还没有打开货车检查。”
“马匹的状态、车辙的深度。我运送税金至少也有五年了,同样份量的物品,黄金是最重的——这点你也了解吧,伯爵?马匹轻松很多,跑得也更快些,而且在我检修时发现还有一道更深的车辙在至少两小时前经过,所以我可以断定金币已经不在了。”
“照你所说,至少有四个人是一直跟那辆车在一起,包括你。那么谁有可能将马车或货物调换?”
“出事的那天早晨,生病的卫兵起不来,尼古拉去见公爵,而我被支使去拿药离开了五分钟时间。”
“其余的士兵呢?”
“每天早晨例行的,先往前面巡察路面去了。”
奥斯卡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耶罗当时就把怀疑告诉了尼古拉,要求立即返回出发地点,派人通知公爵返回打开货车检查。尼古拉当时被吓呆了,调派来的公爵护卫表示必须按时赶到凡尔赛,并认为耶罗是故意散布谎言。他们起了激烈的冲突,把另外六名士兵也牵连进来。
“——然后,就是混乱。有人的枪走火了,射伤了士兵,也惊了马。我看马要疯掉,就拿刀赶快割断套着的皮带,想留下马车。可没有完全割断,马就拉着只套着半边的货车狂奔,没走多远,就翻车了。从里面掉出来的,只有石头,没有一点金币。
“我也被吓住了,不知怎么办。公爵的护卫开始打我,还拿枪瞄准我。尼古拉书记官表示异议,他与士兵争吵,士兵用枪托把他打倒。,其余的人又上来了。我突然意识到,他们要杀我和尼古拉书记官,所以我就拉上他,跑了。
“逃掉以后我们思前想后,我认为公爵一定知道这件事,所以才提前走。尼古拉书记官不同意,坚持要找到公爵说明白,结果正撞上士兵的枪口。我埋了他潜逃回凡尔赛,正好杰尔吉家在招工人,我想躲在贵族家里比躲在平民区里安全,就进来了,不想又被你看穿。”
“——你脸上的伤是这了隐藏你的痣吧?”
耶罗楞了一下:“不是。回凡尔赛的路上我就用火烧掉它了,这是前两天工作时受的伤。原来就是这个令你怀疑我吗?你根本就没看出我是谁?”
“我只是小心为上,不想家里真的藏了逃犯。你如果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反应正常些,就可以继续做你的工人,耶罗先生。看来你并没有足够的智力策划一场劫持税金的行动。”
“你是表示相信我无辜吗?”
“我不能放你走。尼古拉先生已经死了,仅凭你一人的说辞是不够的。你并无其他的证据、证人,只能永远待在这里直到死去。”
“我有证据!”
“你的猜测吗?”
“不。”耶罗想从怀里拿出什么来,但双手被缚。奥斯卡看看管家,他立即上前,代耶罗拿出了他贴身挂着的一小布包,交给奥斯卡。
“这是什么?”
“仿制的一套钥匙。”
“马车的?”
“是。”
“从哪拿来的?”
“尼古拉书记官的口袋里,可是他自己都不知道。发现它那时,他的脸都绿了,所以坚持要找公爵洗清嫌疑。”
“你怎么知道尼古拉先生不是自己弄了套钥匙?”
“因为您未见到他当时的表情。尼古拉书记官是个有家室的人,还有一份不错的收入,他没有理由冒险。但公爵就不好这么说了。”
“什么意思?”
“公爵有庞大的债务,甚至卖掉了部分封地,他一定需要一大笔钱。”
“我没有听说公爵有欠债。”
“哈,您以为这类丢脸的事公爵阁下会让它传扬吗?”
奥斯卡掂掂手中的钥匙,舒口气。“你还是得待在这里,耶罗先生。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你就待在地下室。若是让你出现,对我自己就很不利。”
“但是您相信了我对不对?”
他想想,避重就轻地答道:“我想对公爵的说法有必要审核一下。”
“可您还是相信我了!谢谢!谢谢您,杰尔吉先生!”
“先把他带到地下室,再跟工头说个原因。除了你,不要再有别人看到他。”奥斯卡吩咐管家,不理会耶罗的感谢,返回大宅。
一串钥匙能证明什么?普通的式样,普通的黄铜,略有毛刺,证明甚少被使用过或一次也未用过。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在尼古拉书记官身上找到这钥匙,也许能够说明有人蓄意栽赃,可是谁?如何做到的?
耶罗被关进地下室有两天了,奥斯卡在执勤时想着这钥匙,回来后还是在想。因为波特尔少尉侮辱人的行为,他大意而任性地坚决否认。如果为了保护自己的名誉,防止被拖入更深的丑闻罪恶之中,他必须想办法证明耶罗的无罪,或者——杀了他?
这倒是很轻松省事的法子,尤其在狄·巴利夫人与玛丽太子妃仍在争斗的时候。站在太子妃身边的他绝不能出任何丑闻,只是——
敲门声响起。
奥斯卡心头一震,一直套在手指上摇晃的钥匙飞了出去,“啪”地掉在地上。“进来。”他抹了把脸,把刚才窜起的恶魔压下去。
“奥斯卡先生,这是干净的衬衣,奶奶叫我送上来的。”是罗莎莉。入到杰尔吉家已一年多,不再是平民区中瘦弱的小孩,已初露少女的娇嫩。不过那双大眼睛,还是不改天真纯良。
“哦,放着就好了。”
“是的。”将衣物放好,又顺手收拾被奥斯卡随意甩在房间里的手套、外衣、领巾。“咦,奥斯卡先生,您这怎么也有卡布先生做的钥匙啊?”
“嗯?你说什么?”
“这个钥匙啊。”罗莎莉手中拿着的是耶罗给他的钥匙。“这上面有卡布先生做的标记,可卡布先生是平民区的一个铁匠,奥斯卡先生怎么会想到找他做东西呢?”
看着在罗莎莉指尖晃动的钥匙,奥斯卡坐正陷在摇椅中的身子。“你是说,你认识做这个钥匙的人?”
“是的。”
“那么,告诉我在哪可以找到他?我有些事想问他。”
罗莎莉有点迷糊,但还是满足了他的要求。凭着在钥匙根部一个不起眼的小标记,奥斯卡找到理由让耶罗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