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赛风云》水 纹

18、上校的田园生活

　　1782年12月24日，圣诞节前夜。
　　平安夜？安德烈很怀疑这一点。真正平安的，也只有那帮贵族混蛋们眼中的世界。一年一度的节日也只有贵族们聚集的地方才有节日的气氛。在这个时候，他们的寻欢作乐才有了真正合理的解释。可其他人呢？大部分的人恐怕连只许愿蜡烛也买不起，更别提什么圣诞树或礼物了。那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不切实际的梦幻！
　　对于贵族之间的社交舞会，安德烈毫不犹豫地推掉了邀请。反正多了他也只会让更多的人感到不舒服，他不是一个纯种的贵族。所以，他还是知趣地选择了离开。
　　“圣诞节？你应该去哪？”在回家的路上，他自问。他最想见的人早已去了瑞典，为了她的安全，不得不如此。家里的佣人们，他也以过节为借口，给了他们一段悠长的假期，让他们回去和家人团聚——不能因自己的寂寞而使别人也不能团聚。在那幢宅子里，只会有他一人，一个彻底冷清的夜晚。去找塞德瑞克？不，也许还是别去见他的好。总是会有什么麻烦，再说，他也不想搅和了他们的圣诞节。
　　路过杰尔吉宅邸，他停了一下。望着那挂着大锁的铁门，他在心里叹气。奥斯卡走了多久？不过一年多点，他就觉得似已有半生之久。她真是他生命中最大的弱点，总是让他牵肠挂肚！
　　远远的，看得见自己的家了。他懒懒地将马牵回马厩，照料好它，并额外地给了它一份圣诞大餐。拍拍它的头：“节日快乐，老伙计！”看着它那大眼睛里诚挚的光芒，他一笑，总算还是有个伴啊。
　　客厅中的壁炉烧得旺旺的，那棵圣诞树也散发出节日的气氛。这些佣人们倒还是蛮关心他的。可是一个人的圣诞节是用不着这些东西的。他准备拿上一瓶好酒，再拿一本老书，回卧室去消磨这一晚。
　　当他走近那打扮得可称为辉煌的大树，才发现并不只是他一人。圣诞树后还有一个人，她似乎正忙着继续让圣诞树变得更耀眼。听到声音，她转过身来，手中还拿着装饰用的彩带。
　　安德烈楞了。这不可能！她明明在瑞典的。这怎么可能？！他呆站着，挂在腕上的外衣也不觉掉在了地上，只觉得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
　　奥斯卡笑了，眼底尽是温柔与爱的光芒。“圣诞快乐。”她轻轻地说。
　　这不是梦！梦中人是不会说话的。这也不是幻影！等他反应过来，只说了一句话：“我可没准备生日蛋糕。”
　　什么彩带，什么外衣，他们全不顾了。安德烈快步上前，抱起迎上来的她。这确实是她，柔软的身体并不是幻梦所能造出来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见面初时的狂喜渐渐消退，他才在她耳畔轻声问：“我以为只是我一人，谁料又看见你。你简直如同精灵般总是出现在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这个精灵长途跋涉、日夜兼程才能出现在你面前。你可以想象我有多么的疲劳。但我一定要回来，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共渡这个夜晚。”
　　安德烈放开她。“这可是个难题呢，奥斯卡。我根本就没料到你会回来。这个圣诞礼物太棒了，可是我一点也没有准备你的生日礼物呢。”
　　她伸手抚着他略为消瘦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久违的、被关心的、被保护的感觉已将她疲惫的心包住。她吸吸鼻子，为自己的易感而有些羞涩。“你。你就是我一生中得到的最好礼物。”
　　“谢谢夸奖，可这样不行。”安德烈皱着眉头正色说：“我们应该庆祝一番，也许我可爱的仆人们在放假前还记得给我准备一套大餐。不过，如果有必要，我们这两个货真价实的贵族只怕也得下厨房了。”
　　“我们？”奥斯卡瞪大了眼：“可是，你会吗？我对于那些可是一窍不通的。”
　　他耸耸肩：“放心。我最起码可以保证不把这屋子给烧了。来吧，让我看看你身上有多少女性的细胞！”他拉着她跑进厨房，点起蜡烛就劲头十足地干起来，他甚至还想为她做生日蛋糕！
　　奥斯卡将他指明的各种材料一一递给他，他一人就如同大厨一般地瞎忙乎。看着他的背影就足以令她感到安宁，可却不知自己给他带来了什么。
　　“安德烈。”
　　“呃？”他头也不回地应着。他手上正忙乎着呢！
　　“你，会不会抱怨我浪费了一张船票？我是不是太冒失了些？几乎所有的人都这么对我说。”
　　“所有的人？”他笑了：“哈，难道你把汉斯的意见看得这么重要？你回来我很高兴，即使会有人对我吹胡子瞪眼，你也不能立刻就走。想想看，若塞德瑞克知道这件事会是什么表情？哈哈，我想那一定非常非常有趣！”他停了片刻，又加了一句：“我一直很想你，真希望你没有离开我。”
　　她拉拉他的袖子，使他转过头来好让她可以吻他。然后，让笑意荡上面孔，在他耳边轻轻说：“我也是，安德烈。为此我真应该感谢上帝——我以为你会拿扫帚赶我出门呢！”
　　安德烈爽朗、愉快的笑声响彻房间，他丢下手中的活计，用沾满面粉的双手抱住她，再度让她重新体验那久违的透不过气的感觉。他倏地止住，有些急促地笑着说：“噢！天知道我想你多久了！”
　　看到他似乎还正努力克制已被撩起的渴欲，她笑了，笑得分外柔媚。她缓缓地用着吸引人的声调说：“是吗？那么，我们又一样。”
　　他乌黑的眼睛变得更深沉了。“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他一把将她抱起就往外走，不时低头吻着她，还不忘加几句戏弄的话语——“噢，女士，汉斯把你照顾得非常好，可却害得我快抱不动你了。”
　　奥斯卡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由他抱着穿过大厅，走上楼梯。楼下的炉火还亮着，圣诞树也打扮得漂漂亮亮，却孤孤单单的独自树立着。现在谁也没有心思去照顾它了…
　　令人狂乱的激情渐渐退去。奥斯卡看着安德烈，虽然很暗，但她还是可以认出那令她绻恋的怀抱。她的手在他的胸膛上游移，直到被他握住。
　　“你在干什么，女人？”他的语气听来似警告，但她未加理会，指着他胸上的新伤：
　　“你的伤。”冷静而不容置疑地说。
　　安德烈在黑暗中笑了起来。“皮肉之伤。我偶尔疏忽撞上了巡逻的士兵。他不是个好射手，但为了将铁屑取出，我费了些功夫。”
　　“而我在瑞典听说的是你又遭到了伏击，是阿托瓦伯爵使你受了重伤…”
　　“如同一只垂死的耗子倒在水沟中？”他代替她把剩下的话说完，然后哈哈大笑。“我承认，查理是很会制造效果的。因此你就不顾冬季的凌讯匆匆赶回来？为此我得感谢查理。”
　　“安德烈，”她一手撑起身子，正视着在黑暗中他的眼：“告诉我，你真的这么放心地把我交给别人？你真的这么信任汉斯？你不怕我又再度沉迷于他的风度而不再想回来？”
　　他把弄着她垂到自己身上的发，一时没开口，而黑暗之中她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安德烈！”
　　他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并不是这么信任汉斯，我从来就没有完全地信任他。”
　　“可是你…”
　　“傻瓜，”他爱怜地说，伸手揉揉她的头发：“我是信任你呀！如果你会和汉斯走，一早就已经与他结婚了，而不是和我在一起。你的忠诚我是相当了解的，一旦许下了诺言就不会再更改。”
　　奥斯卡直楞楞地看着他发亮的眸子，然后，安德烈感到有水滴落在了他裸露的胸上。一滴，两滴…
　　“你这个傻瓜！”他叫着，伸手一揽，将她重新抱进怀里，吻着她的脸，吻去她的泪。“为什么一穿上女人的裙子后你也象个女人一般脆弱了？别哭了，没有什么好哭的，泪水不会使你更坚强，它只会使我心里更难受。”他嗓音沙哑地说。
　　“安德烈，安德烈，你这个笨蛋！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大笨蛋…”她也抱住了他，在哭泣中嚷着：“为什么我偏偏会爱上了你？为什么偏偏会是你这个会戏弄我、捉弄我的人？可是我却是如此深地在乎你，哪怕你的举动常常会令我气愤也无法埋怨你！”
　　“可是我也跳进了你的情网。”安德烈说着，将她压在身下。“奥斯卡，我们都一样啊，我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会爱上个折磨人的你，我也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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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烈是个永远有着丰富精力的人，而且他也是个喜欢小秘密的人。新年刚过，他就硬拉着奥斯卡坐上马车长途跋涉，却对于目的地不肯泄露半个字。除了越来越暖和的天气证明他们是在往南方走以外，奥斯卡一无所知。
　　长途的颠簸将奥斯卡浑身的骨头都摇散了。她曾经坚持过换上男装与安德烈一起骑马赶路，他却说什么也不同意，而她也不能接受女士们所用的侧坐马鞍。所以，只有一路被摇晃着，不知何时才到终点。
　　当马车再度停下，昏昏然的奥斯卡以为不过又到了一个中间休息站。她无力站起，于是对着打开车门的安德烈要求：“把我抱下去好吗？我的腿已经麻了，站不起来。”
　　“没有问题。不过我不希望你睡着了，你不想看看我带你到了什么地方吗？”
　　“到了？”终于可以结束这种旅程，奥斯卡的精神回来了，匆忙间一时忘形地站起，令双腿不支地险起倒下，亏得安德烈眼疾手快地扶着她，将她抱下马车，放在路边的石块上。
　　“我并不介意抱着你走到家，但由于路途太远，而且还有好多行李要拿，所以我…”
　　“家？”她握着安德烈放在她膝上的手，有些不确定自己听到了这个词。
　　安德烈笑着用手拨弄着从她的帽子下露出的几缕发丝。“是的，家。一间还算大的屋子，一个爷爷，还有一个新的名字——格兰迪耶夫人。”
　　“格兰迪耶？”
　　“那是我从前的姓氏，我母亲的姓氏。你不希望在这儿被称为孔迪亲王夫人吧？”
　　这儿？奥斯卡扶着安德烈的手臂，慢慢地站起来，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着在她脚下的那片山谷。
　　在四周低缓的山坡环绕中央的一大片平地，远方有一座比较大的、颇有些年代的城堡，一条银色的河绕过城堡，贯穿了整个山谷。而占据最大面积的是一排排矮木架，许是南方的春天来得更早些，那些架子上已有了不少的绿色。随风送来的阵阵大人的吆喝、孩童的笑闹、家畜的叫鸣…就好似画中的风景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是，你的封地？”
　　他将她搂进怀中：“我交待过塞德瑞克帮忙找个地方。我们以后不会再待在凡尔赛，也不可能再过从前的奢华生活。可是我想不出来你种田或在农场干活的模样，也许葡萄园比较适合。我让他在波尔多找个地方，刚巧有位布列特尔男爵手头有点紧，塞德瑞克就在他手上买了一点葡萄园，还有一幢小屋。你的老管家已经在这儿，等着你的到来。你知不知道他对于葡萄酒可是个天才，村子里的人很快就被他收服了，所以一定会欢迎你这个孙女的来访的，还加上我这个你的丈夫。”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我实在不愿意再让你到汉斯那里去了，斯德哥尔摩实在太远了。”
　　她眨眨眼，回头对他灿然一笑：“这很好，非常好，安德烈。谢谢你，我的梦想已经全部变成现实了，谢谢！”

　　陌生的面孔出现在这城堡附近的小村庄中，还是引起了一点轰动，更何况这两个人看来不但美丽，而且举止颇为优雅，更是从凡尔赛来的，显得特别惹眼。不过当安德烈向村人询问起管家爷爷的住处时，对于他们身份的疑惑消失了。管家爷爷在此处赢得了不少声望，所以自称为他的孙女的格兰迪耶太太与她的丈夫也受到了欢迎。
　　管家爷爷看到从天而降的奥斯卡高兴极了。他并无多大的变化，反倒因这儿的阳光与村民的敬重，显出更自信的青春气息。安德烈对他的安排非常好，给了他一个全新的生活，现在，又千里迢迢地把他唯一挂念的孙女似的奥斯卡送回了他身边。
　　安德烈在这儿停留了一个月，帮着爷爷将屋子重新收拾了一遍，帮着村民作着新年后新一轮工作的准备，帮着奥斯卡鉴定她作为一个小妇人的成绩。他自称是一个在贵族家庭中任职的家庭教师，借着新年假期将妻子送到她日思夜想的爷爷身边，而过了一个月后，他回凡尔赛了。剩下的，又是无尽的等待与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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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尔多的葡萄酒在法国人的餐桌宴会间是必不可少的，而大部分的葡萄酒，是源于布列特尔男爵名下的葡萄山谷。
　　此代的男爵并不是个有所作为的主人，甚至可以说是浪荡无救，可葡萄山谷的村民们仍然继承着前辈留下的技艺，精心种植、酿造，保持山谷一流的口碑。
　　暖暖的夏日末，绒绒绿草所覆的坡地在微风的轻抚下漾出一波波草浪，一个小女孩提着篮子从坡脚下走上来，站在一绿草倒伏处的边缘。“格兰迪耶太太？”
　　草从中伸出两只手，细长、洁白，虎口与中指上有淡淡的茧印，手背上则——伤痕累累。
　　“你手上又多了两个水泡。”
　　草丛中发出叹息：“谢谢你的提醒，伊娃。”格兰迪耶太太——奥斯卡坐起身来，看着自己的手不觉有些气馁。舞刀弄枪她从未输给任何一个男人，但这些女孩家的工作，她却束手无策？
　　“今天的午餐，还有晚餐又得麻烦你家了。”
　　“那，给你。这是妈妈刚烘出来的面包，还有上回我们采的车厘子做成的果酱。妈妈叫我邀请你和吉尔伯特爷爷到我家吃晚饭。”女孩将篮子放在她身边，也挨着她坐下。“你刚才在看什么，格兰迪耶太太？”
　　“云。顺便再发个白日梦，许愿请上帝赐我一双巧手，可以胜任厨房内的任何工作。”
　　伊娃笑了起来。格兰迪耶太太真是个很有趣的人，在她不说话的时候感觉就象男爵城堡中偶尔来访的高贵客人，美丽而疏离；而当她开口——率性直接，带着男子气的语言一下就缩短了与他人的距离，让她这么一个乡下姑娘也敢接近。
　　“哦，我看你最好还是不要坚持了，吉尔伯特爷爷的厨房已经被烧了四次，差点就烧到整个屋子了。”
　　“可我总不能与爷爷继续这样一家一家地被邀请共进晚餐，总得自己做饭吃啊。”
　　“妈妈很乐意招待你们，其他的叔叔、阿姨们也是。吉尔伯特爷爷给了我们很多很好的建议，让我们的葡萄酒酿得更香醇，你们就算一直到我家里吃饭，我们也是非常欢迎的。”
　　“——我想学会女人应当掌握的技能。”她垂下眼睑，略有些沉重地低叹。
　　伊娃偏着头想了想，恍然大悟：“噢，你想在格兰迪耶先生下次来的时候可以有东西让他惊讶吧？我姐姐苏珊说，你们一定有了这种约定，所以你才不怕被烧死地一次次试验，对吧？”
　　提到那个人的名字，奥斯卡脸上染上一层淡淡的红，如新酿的酒浆在考究的水晶杯中，透过阳光映出的红。她淡淡的笑，很浅的笑，但眉梢眼角展现的温柔看了让人觉得如喝了最醇的佳酿，舒服得飘飘然。
　　伊娃直楞楞地瞪着她，好容易才从她的笑容中回过神。原来，这就是爱人啊，不是母亲对父亲的唠叨责备，也不是苏珊对雅各布哥哥的娇啧指使，而是这样的啊。真好！从凡尔赛来的人就是不一样，连爱人的表现都这么唯美浪漫！
　　“你真的很爱、很爱格兰迪耶先生！”她边说边重重地点头，以示肯定。
　　“是。可我的爱，永远也不及他对我的感情更深厚。”
　　“这有什么不同吗？”
　　“也没什么大的不同了，只不过令我感觉更幸福，更想为他作些什么，哪怕只是烤焦的面包。可是我实地很糟糕，直到现在还不能安全地进出厨房。”
　　说到格兰迪耶太太的厨艺，伊娃忍不住地笑。但边笑，又有个问题冒出来：“你从来就没做过家事吗？”
　　“从来没有。”
　　“是不是凡尔赛的女孩子们都不用做家事？”这回加了点迷惑。
　　“当然不，只不过我一直是——呃，我在凡尔赛，是某个贵族小姐的伴读。你知道，贵族千金们是不用下厨房的，所以我……”
　　“然后在你没机会学习时就遇见了格兰迪耶先生？”
　　“可以这么说。”
　　“格兰迪耶先生真是勇敢的人！”伊娃得此结论，因为他连一点厨艺都不会的格兰迪耶太太都敢娶，一定勇气可嘉。
　　奥斯卡再度失笑。
　　“不过格兰迪耶先生也是个很英俊、很有魅力的人。你不在他身边，不会担心凡尔赛会有别的女人缠住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对吧？”
　　担心？她可一点也未曾考虑到这点。安德烈是她的，一直都是，而她也是他的。“如果会怀疑，那么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爱上他。放心，他绝对不会扔下我的，我有这个自信。”
　　可苏珊说太自信的女人往往都看不见事实。伊娃正想提醒她这点，山坡下传来苏珊抱怨的叫喊：
　　“伊娃！妈妈叫你送了东西就到园子里帮手，你怎么还在晒太阳？！快下来，今天必须把葡萄收下来，才能赶在丰收节前将第一批新酒酿好！”
　　“呀，我都忘了！”小女孩弹跳而起：“我就来，苏珊姐姐！格兰迪耶太太，我先走了，晚上记得和吉尔伯特爷爷一起到我家来喔！”
　　奥斯卡也站起来：“我也去帮把手吧，摘葡萄我还是做得来的。”

　　在秋收的季节，葡萄园里集中了村庄中所有的人，女士们采摘，男士们搬运，而孩子们则负责传递食水。每个人都充满着期待与欣喜，准备迎接丰收节。
　　阳光下的葡萄园是来到这里最先打动她的风暴，闪着比绿宝石更耀目光辉的叶片间夹杂着一串串沉甸甸、粉嘟嘟的果实，安详平和的将她盛着不安的心一点点抚平。原来自己真的会喜欢上农妇的生活，戴着大草帽、棉布手套，穿着布衣，还围着围裙。远离了丝缎绫罗，却感到分外舒适——除了她毫无长进的厨艺。
　　布列特尔男爵几天前已经返回城堡，准备主持欢庆仪式。随后不断进入城堡的贵族车马，还有偶尔打着绸伞，闲闲散步的妇人们经常引起村里女人们的关注。虽然她们每年都会来，村民们每次都还是怀着极大的兴趣，对她们评头论足，一一比较一番。不过，从马车上的纹章来看，基本上都不算是很有名的家族，未曾在凡尔赛中听到他们的姓氏，所以奥斯卡不必担心被认出来。
　　“又有人向这边来了。”
　　“只有一匹马，不会是男爵的客人。”
　　“跑得那么急。听说最近税务官在附近催缴税金，会不会是他？今年的税又加了不少，我们的葡萄还没有卖出去呢！”
　　“别说这讨厌的话，至少在丰收节前得保持好心情。”
　　“也不知道每年收那么多的钱都干什么去了！”
　　“都到他们——”指指城堡的方向：“——口袋里去了。”
　　奥斯卡紧盯着迅速接近的一人一马，微皱眉头。是他吗？会是他吗？噢，上帝！她惊呼一声，提起裙边穿过葡萄田，飞奔到碎石路上的骑士身前，手上还紧捏着一串未来得及放下的葡萄！
　　骑士并未停下，奥斯卡向他伸出双手……
　　“格兰迪耶太太！”伊娃尖叫，掩住脸不敢看。
　　身边的苏珊敲敲她的脑袋：“那是格兰迪耶先生，小笨蛋。他把格兰迪耶太太抱上去了，很棒的骑术。啊，话说回来，一个作家庭教师的人对马那么有一手，感觉还真有点奇怪。还是家庭教师同时还兼任马术老师？”
　　伊娃放下手，看着坐在马上相拥的两人，大声地叹气：“真受不了格兰迪耶太太！真是吓死我了！她平时都是很举止优雅得象个贵族，可现在——我相信连你也做不出她刚才做的事，苏珊！”
　　“哈，贵族？就算是贵族，也首先是个人啊。如果我未来的丈夫象格兰迪耶先生那么英俊体贴，又骑术一流的话，我也会考虑试一下的。想想看，他们大半年没见了，体谅一下相爱的人吧。”
　　“你说我需要告诉妈妈，格兰迪耶先生来了，晚餐多准备一份吗？”
　　“不用去说了。格兰迪耶太太刚才那么一下，已经让村里的人都知道格兰迪耶先生来了。”

　　+++++

　　“为什么来了？”在吻与吻的间隙中，她问。
　　“因为想你。非常想。想得连塞德瑞克的冷嘲热讽也不在乎了。知道你近在咫尺，却不来见你实在太令人难受了。这次没有大海拦着我。”每一个停顿，就是一个吻。
　　“塞德瑞克一定气坏了。”
　　“不用管他！自己可以天天找个姑娘调调情、说说话，为什么偏要限制我？”将分离大半年的吻尽数补回来了，他才耸耸肩：“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什么？奥斯卡茫然地看着他。
　　安德烈握着她环绕着自己脖子的手，将它拉到面前。一直被捏在奥斯卡手中的葡萄在刚才一系列的动作中已经有几个裂了口，流出红色的果汁。
　　“嗯？”安德烈的黑眉毛拱成弧形，笑吟吟地望着奥斯卡突然感到羞窘的脸：“啊，我真是得到一个好妻子！这是犒赏我千里迢迢赶来的一点奖赏吗？葡萄谷里新摘的赤练珠，真是荣幸啊。”他低头，就着奥斯卡的手咬下几枚。“如果我还想要更多，是否奢求？”他的唇扫过她耳旁，留下紫红的印。
　　“回去后可以让你试试爷爷新酿的酒。”虽然想念他的热情温柔，但面对时，总是不能如他般毫无保留地表现深情，带着点羞窘，有些手足无措的。
　　“啊，我得再说一遍，真是荣幸啊。”他高声道，手指抚着她的手腕，触到深深浅浅的水泡灼痕时，他眼中的笑停顿了，低头仔细查验。
　　“呃，安德烈，我——”他的安静让她害怕，想要开口解释，但他的动作更快，将她再一次紧拥入怀。
　　“对不起，奥斯卡。”
　　“我很好啊。”
　　“不，我不是指这个。”
　　“那么是指什么？”奥斯卡在他怀中抬起头来，看着他，问。
　　安德烈眼中的神色有点复杂。没了笑，没了宠溺，有的，反倒是疑惑。“你快乐吗？真的快乐吗？”
　　她的心头一颤。快乐吗？应该是快乐的吧？如果要回答，也仅仅只是“应该”。因为她知道在自己心里还存在阴影。在安德烈严肃的凝望下，那阴影变得更重了。
　　田园的生活，在遥想的时候没有半点缺点，但真正置身其中——为什么？难道是身份地位的彻底转变令她有不安？还是每日里受挫的无力感加重她心底的阴影？她一直拒绝去想、拒绝仔细探究，安慰自己说已经不再是北国时被拉得长长的思念，不再是彩衣香鬓间虚假的应付周旋。然，被小心隐藏着的在他初初来到的几分钟内就被一眼看穿。可是，他的关注、他的担心又令她的心因温暖的包裹而感到一阵阵透不气的热潮。
　　抬起手，抚平他眉间的皱纹：“我快乐，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快乐。”
　　安德烈眼中的疑惑还是未能完全散去，于是，她凑上去，吻他，以此封缄他所有的疑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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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丰收节到了。
　　村子里平日作集会用的广场四周摆上长条桌，堆满了村民从家里拿来的面包、水果、烤肉，还有男爵每年会送的葡萄酒。
　　最大的榨汁桶被搬出到广场正中央，经过几轮挑选的优质葡萄被人们一筐筐地倒进桶里，直至将半人高的桶堆得满满的，再盖上圆形木板，然后，村里的姑娘们全部脱掉鞋袜，站到木板上，跳着笑着，榨出今年第一桶葡萄汁。
　　奥斯卡一手挽着吉尔伯特爷爷，一手挽着安德烈，站在外围看着蹦跳的女孩。在这一天，她们可以毫不在意地拉起裙摆，露出一双双腿来，在周围的吆喝声中，她们也存了比试之心，一个个奋力跃向空中，各色的发划出美丽的弧度。
　　“格兰迪耶太太！”蹦得如跳豆的伊娃看到场边的她，尖叫着她的名字，一手拉着裙子，一手伸向她。
　　奥斯卡摇头。她是个初初入门的农妇，还不能习惯这疯狂的表演。
　　“上去试试吧。”安德烈说。
　　“不！我不想丢脸。”
　　“来吧。这是丰收节，没有什么丢脸不丢脸的。”安德烈说着，弯腰开始代她脱下鞋袜：“上去吧，格兰迪耶太太，跳得高高的，让大家都抬头仰望你。”
　　“噢，不！安德烈，告诉我你不是当真的！”
　　“谁说我不是当真的？”他说着，拦腰将奥斯卡抱起送上榨汁桶。
　　“啊！”奥斯卡真的尖叫了：“爷爷，让他放我下来！”
　　吉尔伯特爷爷（管家）只是笑着：“玩得开心些，孩子。”
　　才被抱上去，伊娃就跳过来拉着她。在窘迫与逼人的热情间，奥斯卡有点无可奈何，有点窘也有些着恼，恨恨地瞪了硬逼着她上场的安德烈，他仍是笑着的，不遗余力地为她大力鼓掌。
　　“格兰迪耶太太！”伊娃拉着僵立不动的她有点费力，不免开始抱怨起来。
　　转头看向小女孩脸上闪亮的红晕，奥斯卡耸耸肩，也开始顺着她的节奏一起蹦跳——虽然动作中仍带着僵硬呆板。
　　算了吧，她已不再是伯爵，不再是上流社会中的一员，不必再固守着礼仪风度，说好了要放开自己享受新的生命不是吗？为何还不能放开去尝试呢？一旦放开了，只怕会发现更多的惊喜呢！

　　“谢谢你，安德烈先生。”
　　“什么？”一直望着在人群之中唯一的亮色的安德烈未能及时反应过来。
　　“因为我的——小姐。”老人的眼跟随着在人群中不断起伏的独一无二的亮金色，“这是我看到的，她最开心、无所顾忌的笑容。谢谢你给了她这笑容，谢谢你给我们的平凡生活。”
　　“看到她的笑容也是我的快乐，您不必客气。”
　　“我要说，你是个很有眼光的男人。”爷爷转头看着他：“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她的珍贵。”
　　“更应该说，我是个幸运的男人。”两个男人交换着目光，发出有志一同的笑声，又将目光重新投入到两人都共同爱着的女人身上。
　　奥斯卡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疯狂、多动人！欢乐的气氛很容易就使她摆脱了初时的尴尬僵硬，现在她已完全沉浸在跃向空间一瞬间的轻灵，带她进来的伊娃早已不能与她并驾齐驱。她闭着眼，在人群中跃至最高，在他人所不能及之处，留下自己金发的闪光。
　　周围的掌声，伴着男士的吆喝，似在给她的跃动伴奏一般，随着盅惑的节奏，她感觉到抽剑决斗时血液奔流的激动，忆起了检阅禁卫军时的骄傲成就，那是军人生涯中已溶入骨血中的一部分，那是已经被丢弃再也不能重温的得意。她高举双手，奋力奔向空中……
　　葡萄汁已经灌满了一个又一个橡木桶，仪式结束了，女孩们纷纷回到地面上，准备稍事休息后参加下一个节日——通宵狂欢舞会。
　　“怎么，还想再玩吗？”安德烈扶着桶沿，对着仍闭着眼的女人大声叫着。开始很抵触的人结果是现在还站在桶上的唯一一人，她仍有莫大的潜力等待发掘。
　　眨眨眼，一直在半空中追逐云彩的意识回来，她渐渐停了下来，走向那永远可以吸引自己全部注意力的笑脸。短短的一点距离却走得分外艰难，许久未曾这般地疯狂，双腿一直在打颤。她趴在桶边，无力地笑：“我好累，安德烈，我想自己快站不住了。”
　　“我知道，因为你跳得比任何一个人还高。”他伸手，将她抱出来。“唔，好香的气味，你真的是被扔进葡萄汁里浸过一样。”发上、脸上——更别提衣服上了，到处是葡萄汁染过的痕迹。虽说只是新榨的果汁，可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却有足以让他醉倒的酒香。
　　她双手环扣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无力地完全挂在他身上：“抱我回去好吗？我好累好累。”
　　“回去？”还埋首于她的肩窝中偷吻的安德烈抬起头：“这怎么可以？舞会才刚刚开始呢！”
　　“安德烈？”是累还是醉？脑袋有些恍恍惚惚的，连眼睛也半睁半闭的。
　　“刚才是你的表演，现在轮到我了。我要让那些刚才望着你流口水的人知道，这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已经诞生了，他们不用再作梦了。”
　　“啊？”他在说什么？为什么笑得如此得意？
　　“来吧，格兰迪耶太太！”安德烈搂着她的腰，带她毫不费力地来了个夸张的旋转，引出她再一度的尖叫：“我要让你真正见识一下凡尔赛首屈一指的花花公子的不凡舞功！”就这么，溶入已经开始的音乐节拍中。
　　已经没有机会表示不赞同了。奥斯卡晕陶陶地想，难道自己真的也得昏倒一回吗？啊，这样的场景，真的容易让人幸福得昏过去啊。她没注意到自己根本还是光着两只脚——本来洁白娇好的脚已经被染得紫红色——是安德烈，他所夸耀的舞功让她的脚至多只能落在他的脚上，未染上一点尘。
　　这耀眼的一对很快成了舞动人群的中心，甚至愿意停下舞步只为了观赏这非凡的一对。当布列特尔男爵和他邀请的客人们结束了城堡中贵族们的庆典，来到村庄以主人的姿态屈尊降贵地体验下层阶级的节日气氛时，也未能如往日一样引来村人的关注。所有的注目都给了那一对相拥的人。
　　“那是谁？”被人轻忽而十分不满的男爵拍拍最靠近他的村民，固执地要求得到注目。
　　“谁？那是格兰迪耶先生和他太太啊，你连他们都不认识？”村民轻蔑地瞟他一眼，发现与自己直接对话的居然是男爵本人，开始有些紧张地补充了一句：“啊，格兰迪耶太太是吉尔伯特爷爷的孙女，格兰迪耶先生是凡尔赛某爵爷家的家庭教师。”
　　“凡尔赛？”男爵有了些兴趣，那地方是他一直费了许多力气也未打入的另一个世界，如果在他的属地里有凡尔赛贵族家里的仆人，那么是否可以看做是飞黄腾达的契机？
　　可是等布列特尔男爵好容易挤进中间时，那耀眼的金，与沉稳的乌已不知去向。

　　“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我知道。”
　　就在奥斯卡早些时候看云发呆的地方，安德烈环抱着她一起躺着数星星，从喧闹的场所退出静享只有两人的空间。可是奥斯卡目前处在微醺与沉醉的状态之间，星眸半闭，口中不断地念叨着清醒时很难吐出的爱语，带着点任性的孩子气。
　　“可是，你比我对你的，要更爱我哎。”
　　“这有什么不好吗？”这时候的奥斯卡好可爱！他知道了，下次一定会注意把握尺度，就让她这么半醉好了！唯一不好的就是她老是争着要说话，不肯乖乖地让他吻。
　　“不好！”软绵绵拳头朝他胸口招呼了一下：“你会宠坏我的。嗯，不对，你已经宠坏我了！”
　　抓住她的拳头——半醉了还真不会控制自己的力道了。“宠坏又怎样？”
　　“宠坏了，唔，就会让我害怕。万一，你不在我身边会怎样？万一，有一天你不再宠我了又怎样？当得到变得理所当然时，失去，就会更加痛不欲生。”
　　“不会有那一天的！”
　　“你保证？”
　　“我保证！”
　　“可是……”
　　不许她再说什么可是，翻身压住不听话的她，吻上自己想要碰触很久的唇，不许再有疑惑，不许再有担忧，他许诺，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