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赛风云》水 纹

17、不和谐音

　　奥斯卡不多问。因为她自知无法完全赞同安德烈作为黑骑士、作为塞德瑞克的头领的一举一动，所以她宁愿装作不感兴趣。她不愿使自己也卷进去，尤其是在塞德瑞克还保持戒备的此刻。她自动地待在安德烈的家中，每天主要的事务就是静静等候外出办事的情人，悉心照顾他、满足他的一切需要，而不对他忙碌的事多置一词。
　　每当安德烈留下她一人时，每当她静坐沉思时，奥斯卡都会一再地考虑一个问题——自己究竟应该被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上？重新过上校的生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可她无法想象自己与塞德瑞克并肩作战。那是要对付她的同胞姊妹呀！
　　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当她听从自己的心的召唤，挣脱了身上的提线，并为此做出了可以称之为大逆不道的举动，夺取了自由，却发现不知该做什么、该如何做。为什么当好不容易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时却茫然无措？
　　“不，不应该是这样！”她困惑地低喊。她了解自己的力量，应该可以决定自己的未来的呀！她不明白，因为柔情的网将她牢牢捆住，被父亲所灌输的道德观与信念束缚住她的手脚，使她不敢放弃一切地去搏击。她的潜意识使她回避了这个问题，因为那只会使她再次为自己而痛苦失望。
　　在经过多次无效的努力后，她决定放弃，躲进一方幻想的天地，为自己勾画着未来的“伊甸园”。她要过一种平淡无奇的生活，到农庄去、到自然中去，享受平静安宁。那是她一生中所未享受到的。然而，安德烈却轻易地用轻飘飘的一句话击碎了它。
　　从塞德瑞克那里回来的一个星期后，奥斯卡正坐在安德烈的书房中，静静地望着窗外愈来愈艳红的落霞，静候着他。然而他进来时，连外衣也未脱下就径直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票据。
　　“什么？”她有些不明所以。
　　“你的船票。护照和相关的文件正在赶制，塞德瑞克会及时拿出来的，我给他的时间相当宽裕。”他的口气如同交待公事，而并非两人独处时一贯的柔和轻快。
　　“船票？”她重复了一遍，仔细查看了船票，然后，一丝阴影掠过她的额头，使她的语气也不知不觉地冷硬了起来。“我从未说过要离开法国，也更未提过要跑去北欧。”
　　“你必须去。”安德烈坐了下来，松开领口：“一切全办妥了，一个星期后的船。我会交待把你的行李打好。”
　　奥斯卡的眼睛冷了下来。“为什么？因为我不能如你所希望地支持你的所有行动吗？”
　　“——查理已经盯着我了。虽然他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可是与你过从甚密的关系使他希望能在我这里找到一点线索。他现在想捉你想得要疯了。”所以这段时间他也经常出去晃晃，顺便跟查理的人马玩玩游戏。
　　“阿托瓦伯爵？他的动作有这么快？”
　　“汉斯将会和你一起回国，我已经拜托他照顾你了，虽说你曾经出国，但至少瑞典是没有去过的，有他在就可以放心点了。”
　　捉住他逃避的眼神：“如果阿托瓦伯爵盯上了你，那也不过是要求我换个地方暂住罢了，何必找汉斯？我不去瑞典。”
　　“除了北国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安置你，现在连你的管家爷爷也只能在塞德瑞克的保护下躲在平民区。”
　　“我可以和他在一起啊。”不要是北国，那么远，那么冷……
　　犹豫了一会，安德烈还是说出了伤人的话：“我不会把你放在平民区，那样只会令塞德瑞克提点起十二分的小心防备你，而你在亲眼目睹他的所为之后只怕会后悔自己站在了我这一边。”
　　“我不会——”
　　“奥斯卡！”打断她，因为知道争论下去自己未必可以占上风，这个女人的固执机敏不在他之下。“如果那日，倒在那巷子里的不是我，你还会放过黑骑士吗？”
　　“你……”
　　“不是我，而是塞德瑞克或其他你根本不认识的人，还会放手吗？”
　　“我……”换成是她来回避他逼问的目光。心中的犹豫并不是不存在，那日，如果不是安德烈，如果不是他，那么自己——这个问题已经考虑过千百回了，总是没有答案，或是，那个答案是她也不愿见的？
　　在巴士底的时候，如果路易没有把一重又一重的威逼利诱压下，她会选择越狱吗？还是安然遵照军事法庭的裁决放弃未来？
　　在那条小巷子里，如果不是认定安德烈的存在比国王的任务更重要，她会放手吗？
　　如果不是形势让她感觉避无可避的情况下，她会主动地去做一点事吗？一直认为自己只是个提线木偶，现在这丝线已经扯断了，则心灵，还是被束缚着，一直逃避、逃避！
　　看到她眼中水光，他不禁软了心肠。“你不能，是不是？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放手，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低喃着，其实心里已有大半认同了安德烈的问题。
　　“奥斯卡，我的奥斯卡啊——”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你我彼此信任、彼此接纳，可是，我无法说服你认同我的所有决定。我们相似，但还是有不同的啊，贵族阶层对你的牵绊对比我要更厚重得多。我知道你现在还不能完全摆脱它，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可是，可是——我不能让塞德瑞克和我一样地信任你，不能让曾和我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们在还存着怀疑的时候接受你。作为一个小团队的领导者，我的决定很多时候不是以个人为先。”
　　“——你不是我一个人的……”
　　“奥斯卡？”
　　“你，不是我一个人的，你还有，塞德瑞克他们。可是，我是你一个人的，除了你，什么也没有了。”她哭了，尽管不愿让他看到，但还是——晶莹的泪珠使他的心都被揪痛了，可是他想不出什么词语来安抚她的不安。是的，他不仅仅只是她一人的，即使他把整个心都给了她，也还是分出了一部分的自己去经营梦想。
　　“我，不希望象这样，如同一件碍事的东西，被递过来、接过去。我，不是一个，仅需要男人呵护的女人。我可以做很多的事，真的可以！安德烈，不要让我走，让我留在这里帮你好不好？别一直把我背在你的肩上，迟早你会有被压垮的一天。”
　　“目前而言，你对我最大的帮助就是远离危险，让我不再为你的安危担心。”
　　奥斯卡静望着他，水洗过的眸子晶亮异常。她轻轻地说：“你真自私。你让我为你一直提心吊胆！不，安德烈，不行。我不离开你，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即使是死。”最后一句话轻不可闻。
　　“可你离开至少可以活久一点！”
　　“活久一点又有什么用？离开你，如个漂亮的玩偶静待在大洋另一边有什么用？如果贪图生命的话，那么我为什么要逃出来？干脆地答应路易的条件我还可以活得更久、更舒服、更安定！我为什么要逃？难道不知道服从对我更有好处吗？”她提高了嗓门，怒气渐渐地浮上来，他为何不能理解她的心情？
　　“生命是什么？就是活着而已吗？哪怕是屈辱的、悲惨的、没有尊严没有自由地活着吗？那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而我，我生命中已有二十多年过的这种日子！难道你还想再让我成为行尸走肉吗？我现在已经自由了，为自己心爱的人做些事情，这也不可以吗？”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让你活着，是想等机会来临，再给你幸福、快乐的日子。我让你等待，是因为我现在还无法向你提供什么。不要让我没有机会使你幸福。”安德烈有些无奈、有些苦恼地解释。面对自己目前的无能为力，令他感到屈辱。作为一个男人，却连最起码的安逸也不能给她。让她生活在危险之中，他还有什么脸说爱她？！
　　“可是，我现在就已经很幸福了。我再也不要等待，也再不相信希望。因为前二十多年的等待与希望已使我灰心绝望了，我甚至决定在巴士底直到老死。是你使我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念头。现在我在你身边，已经相信自己终于抓住了一点幸福，我再也不要离开你，绝不放开好不容易才抓住的东西。我无法相信它还会重新属于我。我已畏惧了等待！”
　　“可怜的人。你勿需害怕，我会好好地等着你回来，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只有危险解除。你永远也不会失去我的，我会好好活着。因为我还要把幸福带给你。我不是个食言的人。”
　　“可是我不能相信关于明天的许诺了，安德烈，我只知道今天，只知道抓牢手中仅剩的东西。”
　　“相信我，我们有机会！”他按住她的头，不让她抬头看见他眼中的泪。做出这个决定不容易，说服她更困难。他本人又何尝不是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他又何尝不是只有一点渺茫的希望？他又何尝不是无法保证明天？可他，必须还要让她走。
　　怀中的柔软身体又开始变得僵硬。“即使如此你还是要让我走？”
　　他几乎又要如那天一样将自己的真心冲口而出了，在她面前，他的牢固信念总是备受冲击。可他不想让这张脸在以后的日子里也这般满含哀怨。是的，在心底还存有一点点奢望，还希望能有更多的时间看她的笑。他只能点头：“是的，只能如此。”
　　“宁愿将我托付给另一个男人，让他把我带到另一个陌生的国度去吗？”
　　“恐怕得这样。”
　　奥斯卡咬住嘴唇，离开他的怀抱。点点头：“很好。但我必须告诉你，这个决定糟透了。”
　　“奥斯卡，我……”他想再度抱紧她，但她一闪身避开了。她缓缓地退至门口。
　　“我不喜欢这个计划，一点也不！所以，我不能向你保证我会乖乖地听话。如果你真的放心的话，那我就跟汉斯走吧。不过，你不能保证所有的发展都如你所愿！”她转身离开这个令人着恼的地方。他不知道她要去哪儿，也许，现在他已无权过问。
　　安德烈静静地站立着，打算将胸中的烦躁不安压制下去，可他没有成功。今天晚上，他可以说是遭受了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他从未想过再与奥斯卡对立。这个固执的女人，从他决定面对爱她的事实后就没打算伤害她，哪怕她言语再尖锐锋利，他们之间也无法真正地吵起来，可今天……
　　他知道自己伤了奥斯卡的心，可他自己的心呢？他再也忍受不住此刻的静寂，他冲了出去，径自从马房中拉出他的马，在夜色中急驰而去。他要去找个地方渲泄，否则，这幢大宅也很有可能被他完全毁去。他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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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烈出去了一天一夜才回来。他的脚步轻浮，身上的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一身的泥浆污水，头发乱得如稻草一般。
　　对于主人的夜归，仆人们早已习惯，所以安德烈并未惊动任何人，跌跌撞撞地走进漆黑的宅子内。虽然喉咙发酸、脑袋发痛，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可令人失望的是，他的思维还没有消失。他忍受上述一切痛苦就是打算让自己的思维也消失，可令人失望的是，一向令他自负的头脑也一向令他头痛。
　　他习惯性地摸索到自己的房门前，却猛然想起了奥斯卡。房间内虽然悄然无息，也许她早已睡着，如此冒失地闯进去，只会迎来她的冷眼与……也许爱上一个太独立的女人是个麻烦，可他已泥足深陷了。好吧，今晚不去打扰她。在这种浑身不自在的状态下，他也无法再与她重拾前一天的话题。他一定会跳起来冲她大声嚷嚷，然后一时头脑发热失控，不顾一切地将她留下，哪怕早已深刻意识到危险的存在。
　　必须承认，塞德瑞克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现在连安德烈本人都在奇怪他平日的冷静自制跑到哪儿去了。这就是爱情的副作用，让人头脑发热得不顾一切！即使被揍上几记老拳也无法打掉那份狂热。
　　他终于找到了书房，那儿还有张比较大而舒适的沙发供他安身。他叹着气躺下去，连鞋也没脱的就急急忙忙地想让自己沉入梦乡。他已有两天未合眼了，应该很疲倦才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头脑却越来越清晰。安德烈不断地想到奥斯卡含泪的脸，这让他心里一阵又一阵地难受，因此也一遍又一遍地责骂自己铁石心肠。可他有什么办法？在这疯狂的时刻，至少得有一个人头脑清醒呀！所以他再一次命令自己，无论受到怎样的‘攻击’，都必须铁石心肠，哪怕那非常不易。
　　他命令自己睡去，因为不知何时，就得面对奥斯卡。他得保持清醒的头脑，奥斯卡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敌手。可他睡不着，就是数数数到一千多也无济无事。他闭上眼睛，决定放弃数字。
　　一双冰冷的手触到他的脸上，这使他睡觉的计划彻底泡汤了。然后，两颗滚烫的水珠落在脸上。他睁开眼睛，并不惊讶地看到跪坐在身边的人影。
　　“……我去找过了塞德瑞克与汉斯。你是对的，安德烈，你对了。我去瑞典。”她的声音中有着无奈与压抑着的不满，可她只有认了，这就是命运对她的安排吗？
　　“我知道，你是不能受到怀疑的，我的固执只会引来阿托瓦伯爵，继而，他会发现，我一直保守的秘密。我以为我能帮你，可也许只会害了你。你并不属于我个人，你还要尽领导者的职责——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认为你是一个领导者，领导者就不能只为一个人考虑。
　　“我和汉斯说过了，过几天我会搬到他那去，作为他的……朋友，和他一起离开巴黎。我希望船票还在……”
　　安德烈一下坐了起来：“奥斯卡……”
　　“你不能去送我，”她低着头，虽然语气很坚定但还是压不住隐泣声：“别去，阿托瓦伯爵的人说不定已躲在你的四周，一切的行动都必须小心谨慎。请你不要轻易冒险。”
　　他只有长叹一声，将她拥进怀里，看着她埋在他的肩头无声地哭泣。他心痛，可无能为力。“我也不想让你走，我也不想！可我们没有办法。到目前为止我还找不出一个可以使我们在一起的途径。这个时代，这样的境况，似乎已注定了我们必须分离。”
　　“这里没有让我生存下去的空间。”她幽怨地说：“塞德瑞克是对的，我们在一起只会互相牵制，使很多更重要的事无法以冷静、客观的态度来对待。爱，虽然会使我幸福，但却影响了你一直经营的事业。既然如此，我就应避开。”
　　她的手抚摸着他冒出胡子茬的下巴：“我一直希望，能够有份平凡安稳的生命，也许可以到乡下去，买下一个小小的农庄，试着做一个普通的女人，学习各种农妇的技能，只要能平淡无奇地等待死神降临。显赫高贵的生活把我折磨成如此模样，我已经不想再留在凡尔赛，不想再作为一个贵族存在。可你，是否可以放下一切，去做一个普通的农夫——在这一切结束以后？”
　　“如果那个农妇是你的话，我会十分乐意。当一切结束以后，我会叫塞德瑞克帮我找一个好农庄。”
　　“谢谢。”她低声说，并不计较他满身的酒气而吻了他。她重新站了起来：“三天后我会搬走，这些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不必担心。我只希望你记得我会一直等你。”
　　安德烈拉着她的手：“三天吗？这么快吗？”
　　“我希望我等待的日子也会这么快。”
　　安德烈站起来：“三天，我们之间的时间只有三天，你不认为，我们应该好好珍惜吗？”
　　她凝望着他，然后，伸臂圈住了他的脖子，幽幽地叹着气：“是的，我们是应该珍惜它，因为这几乎是目前我唯一可以得到的安慰了——如果你不是这么脏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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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船的那天，天空似压了一块乌云，灰蒙蒙的天，细细的雨丝不停地下，更添几分离愁。
　　奥斯卡扶着汉斯的手走上甲板，谢绝了他要她进舱房休息的好意。也许是想再多看几眼法国吧——谁能知道这一别又是多久？她在心底叹着气，上一次离开法国的她，不过是个早熟的孩子，遵从父亲的意志出国求学。可今天，却是以逃亡者的身份离去。生命中的二十多年光阴，就足以造成截然不同境遇。
　　低问自己，若在此刻，是否还会遵从父亲而做出一桩桩违背自己的事来？可她得不到答案。父亲的权威，是她永不愿正视、永不愿逼问的。
　　如今的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强忍住泪，却又不愿放开父亲的手的孩子了。此刻的心情，虽如当日一般伤痛，但却更胜一些。那绵绵不绝的痛，不时牵扯她的心。这正是爱的感觉，因爱而痛！
　　船渐渐启航，汉斯来到身边，轻声细语地劝慰。他是个好心的人，所以，奥斯卡勉强抬起头来与他交谈。可就在这一回眸间，她看见码头边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的眼瞪大了，连身子业已僵硬！
　　在那漫长的、难以计算的一瞬间，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望着，而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拉越大。过了一会儿，她脸上僵硬的线条柔和下来，她举起手，放在唇边。安德烈也举起手，接受了她的吻。
　　船顺着水道往下滑去，安德烈一直伫立在码头上，站在蒙蒙细雨中。直到再也看不见他，奥斯卡捂住嘴，但哭泣声已冲口而出，泪珠儿甚至比幼年离去时低洒的更多。她浑身瘫软地靠在身边那具胸膛之中。
　　汉斯无限怜惜地搂住她。他再也无法说什么了，可对于这个无助地依偎着他的女人，他心中渐渐升起了一抹柔情。现在，是他来保护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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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近极寒之地的北国很冷，呼吸间进入体内的空气会让人猛地打个寒颤，时刻保持着清醒。

　　在菲尔逊伯爵家，奥斯卡见到了汉斯的家人：年老的父亲虽看来严肃却是个慈祥的老人，分外崇拜着汉斯的弟弟法比安，和曾经在凡尔赛见过的妹妹索菲娅。
　　还是他们刚抵达的时候，索菲娅看清了从马车下来正抬起头的奥斯卡，脸上的表情——这个女孩认出了她，着军装时的她给索菲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是，她不会告诉女孩所想要的答案，甚至连姓名，也是盗用了罗莎莉的名。不过索菲娅已经嫁给了汉斯的朋友，作为一名已婚女子，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回到哥哥家里盯着这位引起她莫大疑惑的女子。
　　许是汉斯从未带过女性回家，所以虽然她以着一个平民女子的名字进入这个家，带着隐晦的身份，汉斯的家人还是以基本的礼节对待——即使还是免不了贵族的自傲。不过在菲尔逊伯爵家之外的地方，她的到来是一场轰动，大家最惊异的一点是，究竟是何方女子居然可以打败诸多佳丽进驻汉斯的心灵。
　　在这里，空气比凡尔赛的清新，也轻松些，除了分离的伤之外，似乎没有可抱怨之处。
　　汉斯在美洲大陆受的伤还没有痊愈，有了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他把更多的时间放在家里，陪着奥斯卡。他们常常坐在壁炉前谈话，谈那场还在进行的战斗。
　　参加战斗的汉斯最初算不上了解战斗的起因，参加也不过是为了想暂时离开凡尔赛为法王尽一点责任。可在见过那场面之后，他也站在了起来“造反”的人们一方。
　　“他们的武器装备严重不足，也没有很多正规军，大部分人可以说是拿着农具就跑来参军的。本来看到他们我就很失望，以为法王必须出更多的人力物力才有可能帮助他们勉强维持不败。”
　　“可是那群人的必胜之心比训练有素的英军更甚，所以并不总是节节败退。”她知道啊，富兰克林先生离去时充满希望信心的面庞——如他所言，他仅是那广阔土地中的一员代表，凭着他们坚定的信念，确是可以与英军一争的。
　　“我们都是军人，如果要你考虑双方的力量对比，你会不会相信最后会出现一个新的国家？”
　　“会，我现在已经不再怀疑了。等着吧，汉斯，应该用不了多久了。”
　　汉斯笑笑，想赞扬，却有违于他的思想，“他们最初只是一群叛国者——”
　　“他们有充足的理由做现在的事。”美洲大陆严格算来也不是英国的属地。
　　“世界，好象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是啊，已经不一样了。”
　　两声叹息中有的是不同的心绪，一个是无可奈何地哀伤，一个，却带了乐见其成的期待。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很快1782年的残夏已褪去，秋季的凉意也开始慢慢透出冬的寒冷。已经快一年了，隔着海那边，必已经开始准备庆祝王太子的周年生日，她至此地也快一年了，而，那个人——隔海传来的消息太少、太迟！
　　好客、善良的主人想了很多方法，但还是无法消除她眼中的悲伤。
　　一次例行的散步中汉斯提出了他的疑问：“为什么不开心？是否是我对你的安排有欠周道？作为一个主人，如果客人不能尽兴，那是我的责任。”
　　奥斯卡微微一笑：“你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主人，但如果一个人的心中还有别的事，就无法笑容常挂在唇边。不过我会注意的，请你们不必为我太费心了，没有人能够说你们的招待不周。”
　　“可你，已经不会笑了，不会没有任何悲伤地笑出来了。”汉斯把自己的怜惜表现得一无遗漏：“这并不是思乡之情吧？”
　　“也许。在这儿，我是异乡人，这一点是主人的殷勤好客也改变不了的。”她不想让汉斯再追究下去，望向湖面上初结的薄冰，微弱的阳光偶尔照映在冰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银的冰，美的冰，寒的冰！
　　在汉斯的极力邀请下，静待在宅邸中已近一年的奥斯卡终于第一次步入了瑞典宫廷内的舞会。已经好久没参加舞会了，当奥斯卡将外衣交给侍从的时候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她知道自己并不适合于这种场合，除非有安德烈陪伴，才能完全忘记紧张。要知道，她一向学的都是绅士的风度而非淑女的娇羞。
　　当他们步入大厅时，她注意到四处羡慕、嫉妒的眼光。是的，伴在她身旁的汉斯单凭其英俊潇洒的外表就足以使许多女人仰慕，自己不也曾被他的风度所迷惑而让自己跌跌撞撞碰出许多伤口吗？可惜现在她已不会为他的引人注目而自豪，因为他并不是她的，即使穿上晚礼服的汉斯看来光芒四射，她也没有兴趣再追逐他的光芒。
　　奥斯卡借口脚痛，在与汉斯父子各跳了一曲后坐回到座位上。目前的繁华欢乐未能引起她的注意，烦躁与不耐渐渐胀满了她的心，她需要的不是欢歌笙乐，而是平静安宁，为什么汉斯不能了解？
　　“噢，法国情妇。菲尔逊伯爵是否碍于她低微的出身才一直未能举行婚礼啊？”
　　“恐怕菲尔逊伯爵家里也反对他们的婚姻吧？让她住进家宅是一回事，可让她冠上家族之名就是另一回事了。你没看到每提到这个人时索菲娅小姐的表情吗？一脸的不敢置信！菲尔逊伯爵这回做得实在太让这妹妹伤心了。”
　　“嘘，小声。索菲娅小姐过来了！”
　　她转头，看见那个女孩直直地向这方走来，而汉斯——她没有在人群中找到他。很好。她在心里重重地叹口气，汉斯的严防总是有错漏的时候，她欠这女孩一个解释。
　　直冲到她面前站定，索菲娅脸色惨白的，本来好容易鼓起的勇气看到她从容淡定的脸开始消退。不过，她要知道，一定要——即使她已经断绝了自己的初恋幻想。“请您告诉我，小姐，您的真实姓名。我知道自己很莽撞，但我只能在这里而不是家里向您提问。”
　　“在我们见面之初，令兄已经向小姐您介绍过我了。”
　　如果说面对面谈判的话，索菲娅怎可能是她的对手？简单的一句话就堵住索菲娅的问题，如果继续纠缠下去实在太过任性，有损她夫家的名誉。索菲娅的那柄绸扇在她手中扭曲呻吟。“可是，我想知道。那个名字是假的，你一定不是叫这个名字的，那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名字。”
　　“如果我有什么隐瞒的话，那也是因为有十足的理由。而且我并不打算向您坦白。”
　　“你！我好不容易才……”
　　“令兄不希望我们单独见面。”
　　“我知道！”索菲娅的绸扇已经被撕裂：“请您别笑！我知道他不愿意，这一年来我直到现在才找到机会跟您单独说话。我只是想问您——奥斯卡·杰尔吉上校，您认识他吗？”那个名字是小心地、轻轻地、伴着曲声人言悄悄地滑出。
　　脸上的笑容未变，“您现在是不会得到回答的，索菲娅小姐。希望您能体谅。要知道，杰尔吉上校现在已是被通缉的人。”
　　索菲娅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叫——她虽掩住了自己的口，不过还是让周围早已竖起耳朵的人们转过头来看这场关于家族声誉的争执。
　　汉斯走了过来，拍拍索菲娅的手肩：“怎么了，索菲娅？今天你还没有和我跳一曲呢，不喜欢陪你的老哥哥跳舞了？”
　　“不是，我……”有点慌，就如小时做错了事被哥哥发现一样的慌乱。“我今天有点头晕，还不想跳。你，你可以邀请罗莎莉小姐啊。”
　　“她已经明确拒绝了我，你也准备拒绝我吗？不过，谢谢你过来陪她说话。我好容易才把她带出来参加舞会，结果又让她一个人坐在边上。谢谢。”
　　“呃，这没什么。啊，法比安在叫我，我先过去了。”从汉斯的身边迅速离开，带着刚刚受到的冲击。
　　看着妹妹逃样地离开，汉斯问唯一的嫌犯：“索菲娅与你说了些什么？。”
　　“并没有什么。你知道索菲娅小姐找我只可能为着一件事。希望我终有一天能够当面地告诉她事相，并为此时的欺骗道歉。”
　　“是我没有陪在你身边，让她有机会来找你。”
　　“汉斯，你不可能永远把她隔在外面，而且本来也是我的责任。太过保护我只会更伤了她。”
　　“索菲娅会理解的。”勉强笑笑，决定略过这个议题。“入冬前还有场大型狩猎……”
　　“别向我建议参加屠杀生命的追逐，我不感兴趣。”她抬手拒绝：“更何况，我不会是个好猎手。”
　　“因为你会放走到手的猎物。”汉斯含笑影射了一句，却不料触到她的心事。她的脸微微一红，只有轻笑。
　　汉斯站在她身边，略带赞赏地欣赏她的美丽。她穿着一身深紫、露出肩膀的天鹅绒长袍，长袍上镶着简单的花边。鬈发堆成了现今正流行的发式，头上插了几支紫罗兰，正配她眼睛的颜色。除颈上一串细珍珠链之外，再无其他，素净而清雅，却在一大堆珠宝盈绕的仕女中脱颖而出，初入场时就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
　　他欣赏她，并为她所展现出的美艳而有些自负。可从这美艳中，他看到了一点熟悉的轮廓。在她的眉目中，有着与法国王后相似的气韵。从初见女装的她时就有这么一点隐隐约约的感觉，他不敢相信，而今天又看出不少两人间的相似之处。
　　是喝多了。他摇头叹息。一定是他太想着王后了，所以在每一张脸上都会找到与她相似的地方。而这位前任上校，也许由于她们曾有过的关系而使他更易产生如此错觉。
　　两人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再开口，只是远远地望着舞池中跃动的人群与三三两两聚集的人。在他们不远处，有几位贵族在争辩着什么，其中一位似乎被其它的几位攻击得无力支持，回头看见了汉斯，高声叫道：“菲尔逊伯爵，您听到来自凡尔赛的最新消息了吗？”
　　凡尔赛？静默的两人同时被惊醒了。汉斯微笑着摇摇头：“对不起，我最近没有听到。”
　　“那么你可知道黑骑士？那个连法国首屈一指的杰尔吉上校也无法抓到的黑骑士？”
　　对于黑骑士，汉斯并无多大兴趣，但奥斯卡已浑身紧绷着，努力捕捉混在音乐与各种喧哗声中的每一个字。
　　“就我所知，后来是由阿托瓦伯爵来负责这方面的追捕。”
　　“对呀，对呀！”那老贵族转到他们这边来了，拍着汉斯的肩说：“正是阿托瓦伯爵，是他使黑骑士受了重伤，正在全城追捕中。若顺利的话，明年春天我去凡尔赛就再也不会看到那些贵族的苦脸了。可他们根本不相信阿托瓦伯爵成功了，而认为是杰尔吉上校。哈，虽说曾有传言讲那位上校扮成间谍混入平民区，可是这回是阿托瓦伯爵抢先了一步！”
　　……
　　剩下的话她全未听到，脑海中只有一句“他受伤了！他快要被抓住了！”她死咬着唇，低下头，努力想装得平静点，可无法控制住自己狂跳的心。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任何异样，但怎能强作镇定地继续站在一旁！
　　“……奥斯卡，奥斯卡？”
　　她猛然回过神，瞪着面前满脸关切的汉斯。
　　“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苍白。”
　　她扯扯嘴角，露出一点笑容：“也许这北国的冰寒让我感到不舒服，太冷了。”
　　汉斯带着几分迷惑，几分了悟地说：“是的，我忘了这气候太冷了。你等一下，我跟父亲说一声，我们先回去。”
　　“不，我一人就可以。”她不要汉斯陪在身边，她没有气力再戴着面具。
　　“你等我一下。”汉斯没听她的劝阻，安抚性地拍拍她后就去找他的父亲了。
　　奥斯卡瞪着大眼，眼前一片模糊混乱，身边的有人在对她说话，却是象从遥远的梦中传来的声音。她闭上眼，如果再强撑下去会崩溃的。既然已穿上了麻烦的长裙，就应该可以用一点女士们常用的小手段。她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接着——昏倒在地上，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朦胧中，好象看见安德烈——毫发无伤的安德烈匆匆分开人群奔过来，抱起了她。
　　“……安德烈——”她轻轻地发出一点声音，在汉斯的怀抱中真正地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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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一片混乱中清醒过来，奥斯卡发现自己已被安置在暂住的房间中，汉斯坐在床边。
　　“你醒了？”他柔和的嗓音听来颇有安抚的作用：“你看起来很不好，奥斯卡。如果不舒服请不要一个人闷不出声。医生马上就来了。”
　　她摇头：“没有什么，不必大惊小怪。我不想见医生。”
　　“可你看来很憔悴。”
　　“也许是头痛的缘故。我一直有些头痛，这你知道。”
　　“并不是头痛的缘故。”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说了出来：“你知道吗？在昏迷之中你一直在流泪，怎么也止不住。是什么事使你哭泣？我印象中的上校是不流泪的。”
　　奥斯卡毫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扭过头。“不，我没有哭。”她低声说：“我早已不会哭了。”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并不是汉斯想要的。他起身到外间倒了杯白兰地进来：“试试这个吧。也许它可以驱走你的寒冷，治疗你的头痛。”
　　她有些犹豫地接过酒杯，咽了一口。白兰地使她的胸口发烧。“噢，天哪！”她只叫得出一句就猛烈地咳了起来，这比安德烈给她喝的葡萄酒烈得多。汉斯用手臂揽住她，轻抚她的背部为她顺气。
　　“……它很好，可太呛人了。”好容易才可以继续说话，她抹去呛出来的泪水，一边有些抱怨着说。还以为自己可以接受这类酒精饮品了呢！一场烂醉并不代表学会喝酒了。
　　汉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凝望着她。他递给她一块手绢，轻声细语地说：“你是在为他担心是吗？”
　　奥斯卡的手停顿了下来。
　　“是为了安德烈而担心？”他的语气使这疑问句成为了肯定句。“在你昏迷的时候，还在念着他的名字。”
　　她咬咬牙：”是的。”
　　“你从前并不是这样的。从前的你是不会将担忧与焦虑写在脸上的。”汉斯轻声说。
　　“因为从前的我还不知道爱的滋味。现在我知道了，并为此而深受其害。”她苦笑道：”我曾经以为自己能永远控制住自己的，可实际上……”只是一个半道消息就足以让她失去控制。
　　汉斯握住了她的手，沉思地、慎重地说了一句：”安德烈就是黑骑士，对吗？”
　　她想后退，却仰起脸坦然地面对他，轻易地就将伪装换上：“你的想象力很令人吃惊。”
　　“这不是臆想，而是推测。”他握紧了她的手，防止她突然跳开。“虽然你看起来很镇定，但……我一直都无法理解为什么你会放走黑骑士，而不是阿托瓦伯爵刻意歪曲事实。受伤的是安德烈，被追捕的也是安德烈。”
　　她还是低估了这个人？“除了这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外，你还有什么论据来证明？”
　　“你还想再瞒下去吗？”汉斯有些急了：“你以为我真的是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吗？如果不是安德烈，你会为一个陌生人背上玩忽职守的罪名，放弃杰尔吉家世代的荣誉？路易十六把你关进巴士底并不是借机泄恨，而是你真的做了这件事！”
　　“你并不是我，并不完全了解我的思想。为什么一个陌生人不足以让我背叛？黑骑士是贵族的敌人，但不是我的敌人。”
　　“……你是听到了关于黑骑士的消息以后才昏倒的。没有任何一点症状证明安德烈遇到了危险，而你却如此挂念着他。”
　　她还是泄露了最紧要的机密吗？回复女人的身份之后就没有了军人的镇定、处变不惊吗？！奥斯卡挣开汉斯，拉开被单想逃开他的逼问，汉斯连忙抱住她：
　　“我不会伤害你，不会做任何会让你伤心的事！奥斯卡，无论那是不是安德烈，我都不会再追问。既然你不想说，我就不会再问。你的担忧是那么明显，让旁边看着的人都为着你担心。如果你想哭，请不要介意我，放纵你自己吧，奥斯卡。你忍受的已很多了。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焦虑，可我们现在连打听确实的情况也相当困难，不过我会尽力设法。别担心，也许流言传了太多的地方而变得面目全非了，说不定他现在还好好地坐在火炉边呢。”
　　他的诚恳是如此的明显，让人可以放下心防。奥斯卡放松自己靠在他的肩头——她真的希望有一个肩膀来伴她渡过目前这段时间。她心乱如麻，为安德烈的境况而焦心如焚，又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恼火。
　　“——为什么，空有着行动力，却什么事也不能做……”
　　汉斯无言以对。他也有能力，可永远也无法为自己所爱的人做什么。这种无能为力的苦恼早已压得他无法呼吸。身为一个男人，不能保护自己所爱的女人，甚至牵累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可他无法说一个字，不能动弹一下。若非奥斯卡决定牺牲自己，那么玛丽王后的命运又会怎样？他不敢想。
　　奥斯卡没有哭，她的泪已被焦虑烧干了。她只是无奈、愤怒地低喊，就如同困兽在笼中绝望地撞击铁栏，无助地挣扎着，试图能闯出去，能挣脱这束缚。她不应该离开他的，永远也不应该。因为担心自己会引来危险而躲起来，但危险还是来了。既然要死，她宁愿和他一起死去，也比目前的状况好上百倍。
　　“汉斯，让我回凡尔赛，我要回家。”
　　“别去。”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你不该去，对你的通缉还没有撤下，你只会自投罗网。安德烈要求我带你走时，已经告诉过我，除非他来接你，否则不能让你一人回法国。对不起，我不能让你一人走，我的任务就是保证你的安全。”
　　“把我困在这就好了吗？你知不知道这样只会让我担心、只会让我发疯的！”
　　“你回去又能做什么呢？”
　　“别拦我，别拦我！”
　　“为了他，你可以连生命也不要了吗？你的冷静自制全没有了吗？这就是你所认为的爱的后果吗？”
　　“如果可能的话，谁也不愿意尝到这种滋味。如果可能的话，你也不会反抗你父亲的压力至今未婚。汉斯，你比我更清楚，这些完全不是个人所能控制的。在所能做到的一点小小的范围内，就让我们做一点事有什么不对？至少也可以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一些。”
　　她的话触到了汉斯心中的隐痛，他放开她，走到窗前，以手抵着冰冷的玻璃窗。
　　“……汉斯？”她小心地、试探地问。“对不起，我一时……”
　　“我明白。”他看着窗上映出的淡淡的人影，她仍穿着那件礼服，娇媚艳丽得一如他初见的玛丽王后，可也如玛丽王后一样，无论他怎样努力，也触不到。他想，也许同意带她回国，并不仅仅只是帮忙或内心的欠疚，也许还有更可怕的原因。他想留下她，永远地留下她！
　　“对不起，奥斯卡。在带你来的途中我就已经决定了，我不会让你回去，让你再投入到危险中。我不会让你走。”
　　“汉斯——”
　　“父亲的压力已经越来越大，我快抵不住了。这样等待下去是毫无结果的，我知道。如果一定要结婚的话，我希望能够选择你作为我的伴侣。”
　　窗子里的奥斯卡的身影变得僵硬了，她的声音也硬了起来：“你明知道我与安德烈已经是夫妻了，还提出这个要求？”
　　“你们并没有签署结婚证书，所以从法律上而言，我仍可以提出我的请求。”
　　“……”
　　“安德烈——我知道这样做很卑鄙，但你和他在一起，只能说是更危险。为什么要使自己与他一同置身于危险之中？你从前并不是这么毫无头脑的。”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在爱的定义范围内，头脑是不起作用的。我也许向往平稳安定的生活，但既然这个时代不容许，我也不会再强求。我只想和他在一起，无论怎样也无所谓，对于其他的，我的要求向来不高。因为懂得珍惜，所以我会活得很快乐——只要和他在一起。”她低低地加了一句。
　　“即使到地狱？”
　　“即使到地狱！”
　　在静默了一会之后，汉斯突然发出一阵空洞的笑声：“真是残忍！你的回答可以说是让我心碎！我得到不她，无论我用多少的时间与生命去等待也永远得不到她，在我知道一切都不可能的时候已经无法挽回了。现在我想留下她的影子，找一个可以让我当成她来爱的女人时，得到了这样的拒绝。你曾经是爱过我的，奥斯卡，为什么还对我这么残忍？”
　　“我不会做任何人的替代品。我要被爱的，是因为我，因为天地间唯一的一个我，而不是他人的影子或慰藉！”
　　“可是你好象她！”汉斯转过脸来盯着她低语，又开始有些神情恍惚：“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你们的确是有不少相象之处。只需仔细看着你的脸，就不难发现与我脑海深处那张脸可以重合的地方。如果你的线条不这么坚硬，如果你的眉宇不是锁着命令者的威严，如果你让笑容常驻在脸上，那么，你们就是一样的！”
　　“但我不是她！”奥斯卡喊道。她不要做任何人的影子，她只要做自己。因为有人爱这个真实的她，她会因那个人而坚信自己。“别再抱怨，也别再提这件事。别让我瞧不起你，也瞧不起自己当年的幼稚天真！曾经令我痴迷的人怎可能是这个模样？你有什么权力说对你残忍？当你领会到什么叫真正的残忍时只怕你再也叫不出声来了。现在的抱怨，到时再回想只会发现它有多可笑！”
　　奥斯卡的语气震住了汉斯，他不由得红了脸。他的确没有这权力，尤其是面对奥斯卡的时候。仅就他所了解的部分而言，她所忍受的就已令他认为不可思议，而她却不言不语地承受了下来。
　　“——对不起，是我无礼。我知道自己不能太过奢求，但我是否还能拥有你的友谊？”
　　她无法许诺。并不是因为今天的意外，还有太多的原因。他那坚定的贵族立场，再接下去，也许真的有一天他们会站在不同的阵营对立着。
　　“也许。时代变得太快，我们的思想观点也会有着不可预料的冲突。我们也许不能如从前一般相处，但是我从来也不想伤害你，不想放弃这多年的友谊。”
　　“我明白。”他点头，她所选择的道路已不再是他们曾共有的道路了，这的确令人惋惜，接下去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但——“别让我们在战场上相见。”
　　她苦笑：“我只能说也许。”
　　“关于安德烈……我应该祝贺他。他是个奇特而幸运的男人，而且相当聪明。”至少他知道并坚持得到了面前这个女人的爱，而不是如他一般挥霍了曾得到的关注。
　　两只手握在一起。他们明知未来的阴云，但不知它会来得相当迅速。欧洲的风暴虽仍在酝酿之中，但它已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未来的命运，全是一片茫然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