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赛风云》水 纹

16、此时无言

　　厚厚的窗帘也无法抵挡阳光的照射，点点光斑落在奥斯卡的脸上，她醒了过来。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这幢宅子中的某些响动传来，她为这陌生的环境而恍惚了一阵，才想起，这是在安德烈的家，是在他的房间，他的床上。
　　这一切恍如梦境。午夜时分，她还在巴士底面对路易十六，现在却回到朋友身边，躺在她最爱的人身边。这真有些离奇，在一夜之中，她拒绝了两个男人，却扑进了一个原本想推开她的男人的怀里。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真正的女人，自己也需要男人的亲吻与爱抚。她并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冰冷机器，之所以会冷漠无情，只是由于不知道什么是柔情。可现在……
　　她看看身旁的他。安德烈犹自熟睡着，赤裸着上身，一手还握着她的手，侧身睡着。看着那轻松、满足的睡容，更令她深深沉迷。虽然第一次与人共眠还不习惯，虽然身上的隐痛还在提醒着她已无法回头，可她一点也不后悔。也许她会喜欢上这样的亲密。
　　不明白自己为何说出爱他的话，而且还说得那么平静。一直以来，他们只是朋友——她以为那是友谊，可直到昨天，她才全明白了。那是爱！这许多年来，安德烈都在无言地爱她，自从他看出她是个女人后，就小心谨慎地保护着她，甚至不让她意识到秘密已被看破，不让她为了伪装被识破而懊恼担忧。至于她自己，正如她所说的，她以为自己爱的是汉斯，可这些年来的失望、悲哀、烦恼全是由安德烈在与她分担。也许她早已爱上了这个亲王，但自己一直无法看破。昨夜等待时的担心烦乱，对于汉斯的求婚的无动于衷，才渐渐使她明白了自己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安德烈了解她，他们是相似的两个人。他太了解她了，甚至超出了她的想象。他什么都知道，所以他才懂得如何才能保护她，这才是她所需要的。近半生的宦海生涯，她早已厌倦了，是否应该恢复她的本来面目，和他一同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安德烈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到她半倚着床头，望着窗外发楞。他微微一笑，伸手搂住了她的腰，把她拖进怀里。“怎么？在想心事？”
　　奥斯卡微偏过头，因为安德烈不听话的乌发正好弄得她鼻子发痒。“你醒了？我以为你还会再睡一会。”她有些尴尬。因为毕竟是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这般亲密，她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会呢？我肚子饿了，就醒了。告诉我，你想吃什么？”他一副轻松模样，就如往日对她的态度。不过，言语中的关心与疼爱是不加掩饰地表达出来。
　　她摇摇头不说话。安德烈注意到了她脸上的泪痕，关切地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作为一个逃犯活下去。”她抱住他的手臂，脸贴着他的胸膛。“我不后悔曾做过的事，可是……我想活下去，安德烈。也许从前这个生命是否继续并不是很重要，我也从未象现在这样在乎自己还能活多久。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不再分开。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这样享受多少天的幸福，我不知道上帝对我的恩赐究竟有多少，我开始害怕，我不想再提心吊胆地担心你是否能平安，我不想再经历了……”
　　她的泪流到了安德烈的心上，他放在她腰间的手搂紧了她，吻着她的发心。“这是你第一次坦言害怕。其实用不着担心，会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无论怎样，我也有个亲王的头衔挂着，没有人胆敢搜查我的宅子。你暂时先躲在我这里，过了这阵子再说。不过你不能再以男装示人，穿上礼服，我想欣赏你的美丽。而且这样，那些偶尔瞥见你的影子的人们只会说‘噢，那没用的亲王又私藏了一个女人，。我的名声向来如此，也不用太顾忌了。”
　　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用深情的吻布满她令人着迷的脸。“放心，有我。一切都会好的，事情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
　　奥斯卡也不想让他再替她操心。她点点头，更紧地依偎着他，静享着有人保护的安全感。
　　相爱的两人彼此相依本是很美的风景，可奥斯卡又突然冒出一个煞风景的问题：“为什么叫上汉斯？”
　　安德烈脸上的柔情冻住了：“为什么又想到他？”
　　她坐了起来，因为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我不明白。你我都知道，汉斯为着玛丽王后是站在什么位置上的。是的，他是个很不错的人，也是个很好的朋友，但那是对什么人而言的你应该清楚。我们现在是叛乱份子，是威胁到玛丽王后的人。他知不知道你就是黑骑士？知不知道所有的暴乱中都有塞德瑞克在里头搅合？我不相信他会为了维护我们而使玛丽王后受到伤害，她才是他最重要的人！”
　　“你太多心了。难道你不认为汉斯也会象你当时一样放走我吗？”
　　“不会！他是个很好的人没错，但他不是我，他不会赞同你我这种叛逆。即使他会这么做我也不相信！因为我担心你，我不敢冒一点点危险去相信一个本来就不十分赞同我们的人。我无法放心！”
　　他静默了一会儿。“他唯一知道的，只是你是个挟持国王逃出巴士底的女人。塞德瑞克是我在平民区认识的朋友，对驾车很有一手。我仍是那个亲王，不过这回为了朋友而做了点出格的事。放心，塞德瑞克在他面前也相当留神。之所以叫上他，是因为我相信你愿意选择他。”
　　奥斯卡惊讶地瞪大了眼。他在说什么呀？
　　“其实也巧，在我们筹划时他因伤提前返回，当时我认为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合作者，就上门拜访。当我把你的事告诉他时，他看起来有些惭愧——当然，我只说了我们能让他知道的部分——所以，他想必也意识到亏欠了你，我估计他会提出带你走，但没料到……”耸耸肩，安德烈自嘲地笑了出来。“我在吃醋呢，奥斯卡！因为，你是仅属于我一人的，我不能让别人也轻易碰触。是我一人的……”说着，他又低头吻住她，似乎要再度证明他的权力。
　　……“当我听着他在向你求婚时，当我听到他用你曾最希望听到的话来打动你时，”稍分开一点，安德烈继续说下去：“站在一边的我，非常担心你真的会与他一起离去，我担心你会点头。虽然那对你而言比较安全，也是我们计划中的一部分，但是，我不愿意。即使我知道你不会垂青于我这个浪荡的亲王，也不想让你离开我身边。可是你却选择了我，你让我受宠若惊，我是否该说不胜荣幸？”
　　奥斯卡把脸埋进他的胸怀中。原来，他也误解了她的意思，这个自作聪明的男人！也许，也正因为他的自作聪明，才让她更好地纠正过去的错误吧？她偷偷地笑着，轻轻咬着他的耳朵，在他耳边说：“其实，你应该庆幸，在我的生命中曾经有他出现。”
　　“为什么？”他又不高兴了。
　　“因为，”她叹了口气，伸手圈住他胸：“因为正是他，让我明白什么是爱，什么是迷恋。正是他让我明白自己犯了幼稚的错误。明白了之后，我就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
　　安德烈有半天没说话，但从表情看来，他的嫉妒已完全消失了。“好了。”他抱着她坐了起来，“现在，我们该起床了，吃我们的早餐……”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他改了口。“午餐兼下午茶。我的肚子一直在抱怨，你可以等佣人帮你端上来。”
　　“不！”奥斯卡叫了起来，脸儿涨得通红。
　　“不？为什么？”安德烈回头仔细看了看她，她套在身上的那件绸制睡衣显得小了许多，根本无法遮掩住她的身体，再转头看看扔在地上被他昨晚扯破的外衣。“噢，我这可是第一次为女人买衣服。待会我会去找玛丽王后专用的裁缝师，好让大家都知道孔迪亲王的屋子里新住进了一位美人儿。不过你现在只是待在家里，还害什么羞？”
　　奥斯卡瞪他一眼，拉过挂在床头的他的睡袍披上，虽然那件衣服她穿着实在长大了些许。“你不至于希望我又穿上男人的衣服吧？”
　　安德烈耸耸肩，摊开双手，“不敢。至少我不想让别人误会我有毛病。”他说着，跳下床，飞快地套上衣服，随随便便地用手梳笼了一下头发。“等我，奥斯卡。我马上就回来。”
　　她点点头，屈膝跪坐在床上，伸手圈住他的脖子，抬头主动地吻他。等到她移开唇，看见他含笑、发亮的眼睛，不觉又羞红了脸颊。
　　“真是个好姑娘。”他说着，爱怜地捏捏她的脸颊。“我爱你，姑娘。”随即，打开了房门。“等我喔，不许乱跑！”而他马上笑着自言自语了一句：“你也只能穿上我的睡袍，又还能跑到哪里去？”
　　“安德烈！你……”她有些生气地叫了起来。
　　他吐吐舌头，冲她做个鬼脸：“再见！”关上门，如同一阵风似地跑了。
　　安德烈。她再度缩进被褥中，这里还残存着他的体温，就象躺在他的怀中一样。她爱这个男人！她这才真正理解了父亲的爱情。只有一个人，今生今世，一切的爱恋，一切的激情，都只为这唯一的一人。因此，才不会有德杰尔吉夫人。而她，险些因为自己的幼稚而失去这份感情。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悲欢离合，十多年间，平平淡淡，一点一滴的感情逐渐凝聚，就在这平平淡淡之间，又有了刻骨铭心。只要有他，她还要再奢求什么呢？不必了，一切都不必了。只要有他，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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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烈的确是马上回来的——考虑到他抱回了足以淹死她的一大堆衣服，这速度的确是很快的啦。
　　奥斯卡皱着眉看着一地的红黄橙绿、丝织绫罗：“为什么买这么多？在家里也不至于需要……”
　　“谁说要关你了？我们过段时间还要出去参加舞会呢！”
　　“出去？！”奥斯卡吓了一跳，弹了起来。“出去？哈！只要我一走出去，就会被再度扔进巴士底。”
　　安德烈捏捏她的脸颊。“放心，我从未想过囚禁你，相信我的化妆术。我会把你打扮成一个漂漂亮亮的贵妇人，这样你以为除了路易以外还会有谁会把你与那胆敢劫持国王的禁卫军上校联想到一起？你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喔！作为我的情人，奥斯卡，你认为有人有胆量对有机会成为亲王夫人的女士进行无礼的盘问吗？”
　　奥斯卡楞楞地看着他：“你真的那么想炫耀你的情妇吗？”
　　“当然！作为浪荡公子的我也的确需要一个情人。没人会怀疑我们的，我还要趁此机会打消他们对我可能有的怀疑。既然已有了一位如此迷人的女士在我身边，那我怎么可能在深更半夜四处乱窜？好了，快穿好衣服吧。虽然我比较喜欢你现在这个模样，但你若要出去就必须穿好衣服。唉，真有些可惜。”他故意色迷迷地打量着她。
　　奥斯卡脸红了。“好吧，请你暂时先出去。”
　　他却故意听不懂。“为什么？要我出去？”
　　“安德烈，你不要再胡闹了。难道你不懂得回避吗？作为一个法国人，你怎么一点也不体谅女士的心理？”
　　“哈，还怕我吗？天哪，奥斯卡！难道你不需要我的帮忙就可以穿上这些束缚人的紧身衣吗？我可不想让别人代替我来执行这份美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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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怎么可能如此快乐？奥斯卡有些恍惚，突如其来的幸福感溢满了她的心胸。她曾经认为地狱的人间居然又会给她以天堂般的感觉。她有些迷糊了，有些分不清楚身在何处了！
　　曾经以为，此生只会成为一个怨恨不满的孤魂；曾经以为，幸福与自己无缘；曾经以为，不会再有开心的笑颜……可这一切曾经以为的，在一个夜晚，都变成了错误的预测。可这些，真的是她所拥有的吗？而并非一时的幻梦？也许，这就是上帝在对她的不公之外，额外的补偿吧？
　　奥斯卡不去想了，她再也不考虑什么虚幻与现实，再也不考虑将来，她只握住今天！她只知道尽情地欢笑、尽情地享受！每每午夜梦回，她都会深深凝视着安德烈的睡脸，深深为他唇边满足的笑容沉醉。她在那张脸上烙下无数她的印记，深深地依偎在他怀中，让他的气味，让他的体温将自己环绕。
　　也许，这就是爱情的感觉。心如同只快乐的小鸟，时时吟唱着歌谣，幸福的笑容无时无刻不挂在唇边，就连脚步，也如同精灵般轻快。她常常在不知不觉间迈开了舞步，如同长上了一双精灵的翅膀在他身边晃来晃去。噢，她的心儿醉了！
　　安德烈也许天生就有一股子冒险的劲头，他一点也不担忧可能会被人识破地公然带着奥斯卡坐着马车在塞纳河边漫游。他们这惹眼的一对常常招来行人侧目的眼光，可他毫不在乎，因为他对自己的化装术相当自信。正如他所言，他们只会认为孔迪亲王终于决定养一个漂亮的情妇了！
　　奥斯卡敏感的神经发现了不少妒恨的眼光，那全是冲着她来的。她看向安德烈一脸得意的笑容，才发现，原来他本身也具有不小的吸引力。他那放荡不羁的特点使他成了一个危险分子，而环绕在他身边的危险的传言也吸引了不少芳心。也正因如此，奥斯卡的出现，又使得不少少女的心碎。
　　想着这些，奥斯卡不由得轻笑出声。同坐在马车里的安德烈转过脸来。“如果你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请说出来让我分享。”
　　“我正在统计数字。”她的脸上习惯性地有一股正经的模样，但她的眼中却含着笑意：“想想看，我与你曾伤了多少女士的心，这个数字是否可以使你我更多一点自豪感呢？”
　　安德烈眨着眼睛：“噢，我想这个数字一定分外庞大！”说着，他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不过我想，你所粉碎的痴心一定比我多，因为你曾是最具吸引力的单身贵族！”
　　马车停下了，安德烈先下了车对车夫交代了几句，然后将她扶下车。“好了，目的地到了，我的夫人。”
　　看着那座歌特式的建筑，她有些意外。“圣母院？你认为我还未仔细地参观过它吗？”
　　“是呀，你从未仔细地参观过它。”安德烈揽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说：“因为，你每次不是为着护送王后是不会来这里的。除了执行任务外，这也是个不错的去处。”
　　奥斯卡不明白。“我不需要作祈祷，我有好久都没有上教堂作礼拜了。”
　　“你当然不需要，我也不是带你来作礼拜的。”他说着，就拉着她走进了圣母院的殿堂，直直地走向祭坛。
　　她不懂他要干什么，不过，那并不会伤害她的，对吗？她看着那些彩色的拼花玻璃，和那正中的圣母像，微微一笑。人在幸福的时刻也会觉得这些无生命的画像也在对她露出温柔、祝福的笑容。
　　“知道我带你来干什么吗？”
　　奥斯卡看了看四周。“你是否也打算让我象那些贵妇一样在圣母面前点根许愿蜡烛吗？”
　　他摇头。“不。如果你愿意象她们那样做也无妨，但这并不是我的主要目的。”他放开她，向前走了两步。“这儿，曾因为举行过几位国王的婚礼而更加身价百倍……我还记得玛丽王后第一次来圣母院时，随侍在她身边的你并不比耀目的她逊色。”
　　“恭维的话你还可以再多说些。”她笑。她并不是一个虚荣的人，但爱人的赞美，永不嫌多。
　　“奥斯卡……”他持起她的左手，举至唇边。“站在教堂里，站在圣母像下——奥斯卡，我本应给你一个婚姻的誓言，可是我不能够。至少现在，我甚至不能让你以真面目示人。”
　　她的眼中泛起一片水光，赶紧低下头。“这其中的原因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我而起的，更何况……我知道事实比形式更重要。”
　　“是的，你并不注重形式，但我不愿让别人将我挚爱的女人当成见不得光的情妇在背后指指点点。你知道，你是应站在众人面前，被人崇拜尊敬的人物，情妇的身份太辱没了你。因为太爱你，所以想要给你一个名份。可是，我做不到！”他那懒散、调侃的神气了无影踪，脸上有压抑的不平，与无能为力的痛苦。他原来也是这么英俊，只须扫去花花公子的习气，就十分出色了！
　　奥斯卡轻抚着他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声道：“我不是一个无知的人。我知道，对于你，已无需要用婚姻的方式束缚。你已明确了你的责任，因此，我才会放心地将自己交付于你。至于虚名，当可以的时候我自然会向你索取。但现在要求，就有些蛮横无理了。也许在世俗的眼中，我是个令人不齿的女人。可那又怎样？只要你仍然爱我，那些又算得了什么？难道我从前就没尝过个中滋味吗？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好好的，只要我们可以在一起，就足够了！”
　　“这对你不公平！”
　　“不公平？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这样想？”她笑了，眼角却不小心滑下了一滴泪。“在我的生命中，几乎没有过公平的时候。所有那些亏欠我的人从未感到任何歉疚，他们只是认为理所当然！可你，一个真正给予我公平、给予我幸福的人却说对我不公？这真可笑！”
　　“不，这不可笑。”他用手指抹去她的泪。“你应该得到的，我却无法给予。因此，这对你不公。因此，我要给你一个誓言，以代替婚姻的盟约。”他扫视四周，“我想，除了缺一个牧师外，与婚礼的程序也差不了多少。”
　　安德烈举起了左手，面对着圣母像，吐出了他承诺一生的誓言。他是那么专注，那么虔诚，如同一个信徒。奥斯卡说不出话来，她只是指指自己的胸口，再将手贴上他的胸。在她的手中，将她的心、她的情与她所有的一切，放置于他的心上。
　　“你会等我为你争取到你应得的一切吗？”他问得好傻好傻！用期盼的目光等待着她的答案。
　　“如果，你会一直爱我，我也就会一直等下去。即使分离，我也会等下去，只要有你的支持。”奥斯卡有些发窘，因为她不太习惯这柔情脉脉的场景，无法平静地说出种种爱语。她曾是一个素来冷静、客观求实的军人，她可是一直在逃避风花雪月的情感游戏，可从未想到自己也有陷落的一天。
　　奥斯卡点了一根许愿蜡烛，诚心祈祷。并没有告诉安德烈她所祈求的是他的平安。她知道自己已无法离开这个从前令她又恨又气的花花公子了，他们的生命已被联系到了一起，安德烈成了她新的支柱。这令她有些庆幸，却又不得不为他担心。也许这就是情人的心理吧？世界的一切皆已无所谓了，而那所爱的人，则是自己眼中的世界！
　　“当我在这唇上烙下第一个吻时，我就已决定，这唇，是只属于我一人的。即使我曾经气馁过，但最终仍争取到了你，争取到了我早已认定的权力，争取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安德烈用手指轻轻勾画着她唇的轮廓时，他仍有些迷蒙，似仍沉醉在誓言之中。“你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啊！你的一举一动，无时不在打击我，却又无时不在刺激我。爱上你是一种危险的历程，然而我终于得到了你，成为一个幸运的冒险者。”
　　“这是你应该得到的。因为你在我身上倾注了这么多的时间、关怀、保护与柔情，没有被我的迟钝冷漠打击得失去信心，终至放弃。你是一个真正的冒险者，是一个真正爱我的人。所以，我只应属于你。现在，奥斯卡法兰萦 德杰尔吉完完全全地属于你了，安德烈。仅属于你一人！”
　　“——这正是我努力了十多年来最想听到的一句话。你是一个传奇，我的女人，你是一块瑰宝！”说着，他再次低下头，压住仅属于他一人的唇，汲取仅属于他一人的柔情。
　　阳光从拼花玻璃中照射下来，给这相拥的二人罩上了耀目的光环，他们如同沐浴在天国的阳光中，如同一对上帝所祝福的神仙眷属。
　　噢，上帝，感谢你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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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度见到塞德瑞克，有些欢欣，却也有些窘迫。安德烈没有让她做好半点准备，只说了一句“我们去找塞德瑞克”，就把她拖到平民区那间旧尾中。
　　能够重新恢复与同窗好友的友谊当然不错，但若是必须忍受上上下下打量的目光就令人不自在了——自从她进来后，塞德瑞克的眼光就没放过她。
　　奥斯卡的脸早已涌上了红霞，脸儿烧得发烫。“得了，塞德瑞克，从进门你就看起，难道还不够吗？要知道，这么多人中，还数你与我的交情最久！”
　　他摇摇头，一手摸着下巴：“难道你不知道，你穿上女人的衣服后总是引得人想多看两眼？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一直象个瞎子似的。说句老实话，我与你相处这么久，可实际上……”他冲安德烈挤挤眼，“我未必象亲王那样了解你呢！”
　　奥斯卡的脸红得不能再红了。她紧咬着嘴唇，有些气恼地瞪着从一进来就斜倚在最舒服的一张椅上，眯缝着眼睛，看起来无精打彩的安德烈。
　　他似乎仍无精神，不过还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好了，塞德瑞克，别尽找她麻烦了。别忘了你的正事，我的伙伴。你可是我的左右手，而我不记得曾答应过让你放假。”
　　塞德瑞克笑了起来。“是的，我没忘，头。否则你也许会剥了我的皮！我可不想让一位美丽、可爱的女士看到这么恐怖的场面，你也未必想让她看到你的凶残吧？”
　　“如果你愿意配合的话，我倒十分乐意演示。”他一点也不把塞德瑞克的吓唬放在心上。
　　“好吧，既然你连这样的狠话也说出来了，我也没办法。”他笑了笑，然后收起笑脸，用办正事的口吻说：“那批人已安排妥当了，只有一位老爷子。他给贵族当了大半辈子的差，不想离开他的小少爷。所以，这位老人家应该交由你处理。”
　　安德烈想了想，转眼看着奥斯卡。“他想跟着你。”
　　“是管家爷爷？”那些关心着她的人，必须给他们一个很好的安排。“他确实老了，再也经不起波折了。”
　　“弄到我那去吧。”安德烈的提议使塞德瑞克扬起了眉，显然在他面前安德烈没提出过有欠考虑的办法，而且，奥斯卡也有同样的想法。
　　“不。你本人已是很惹眼了，不可以再收留我的家人，不要让路易十六有可能针对你。不如找一份乡下的产业安置他。到了外省，就不应再有什么威胁到他。毕竟他只是一个老人家而已。”
　　安德烈摇头：“奥斯卡，那老人的愿望是与你在一起，所以你是否也打算到外省去？”
　　去外省？离开巴黎，离开安德烈？不，她在心中否决了这个提议。“我不离开你。”
　　“可是那老人家……”
　　“管家爷爷并非一个不明事理的人，他的本意是想看到我安全。但我想，他会理解我的决定。你会保护好我的，他勿需担心。”
　　塞德瑞克与安德烈对望一眼，然后叹了口气。“看来，他只有伤心地独自一人离去了。记着，我这还需要一笔钱来安顿他。”
　　“你可以拿我打的欠条去我家，就让别人以为是我欠下的赌债或什么的。总之，我是从来都没有拖欠你一个子儿的。”安德烈边说也边坐起来，铺开纸张，拿起笔写了个欠条。字迹歪歪扭扭的，象是出于一个醉汉的手中。
　　塞德瑞克接过欠条，吹干墨水，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折起来往口袋里一塞，看向奥斯卡：“很高兴你又重回到我们的阵营。我承认当时对你实在太无情了。不过你也了解我的脾气，所以，在我道歉之后，得到原谅并不十分困难吧？”
　　“我并不曾责怪你，塞德瑞克。那不过是我们所选择的道路不同而产生的一点分歧。谢谢你现在可以平心静气地听我说话。”
　　“忘记吧，上次我是喝多了，今次没喝酒，一滴也没有，我保证。”塞德瑞克说着转向安德烈，“你需要再参详下次的行动方案吗？”
　　下次？“你还在继续策划黑骑士的行动吗？”
　　“是啊，我还没打算因伤退休呢。”
　　是吗？奥斯卡咬着唇。她不能阻止他，因为黑骑士是他的一部分，她无权要求安德烈为自己而改变，正如他不曾要求自己改变一样。
　　“你是否仍对我所采用的手段抱怀疑态度？”理解，并不等于支持。在救她回来直到现在的一大段时间内他们未涉及此，也正是因为彼此了解，才会避开此类话题。不过，生活中并不仅是卿卿我我的缠绵。
　　不理会塞德瑞克已经开始生气的瞪视，她对他，不会隐瞒。“暗杀的恐怖手段只能消除一个作恶多端的人，但对整个势态无任何帮助。除了凡尔赛宫会因为恐怖威胁的存在而加强戒备外，其余还有改变吗？”
　　“那么你可有任何更好的方式？”
　　“我……”卢梭、伏尔泰并没有告诉她方法，富兰克林先生他们所采取的是比恐怖袭击更激烈的起义，都不适于现在的法兰西。“现在还没有。”
　　“但你仍是不能接受我的方式？”
　　摊开双手，有点抱歉：“对不起，安德烈。”
　　“勿需道歉。”安德烈站起来，抱抱她，在颊边印一个吻。“慢慢来，我不会催你的。嗯，我还需和塞德瑞克商量一下，你呢？在这里等我还是先回去？”
　　“我还是先回去好了。”塞备瑞克的脸已经绷起来了，那个心直口快直肠子的莽汉子啊，还是如从前一般只接受“是”或“不是”的答案，没有中间的灰色地带。
　　“悉听尊便。塞德瑞克，找个人送奥斯卡回家好吗？”
　　“知道了。”并不热情的回答。
　　环在腰间的手紧了点。抬头，是安德烈歉意的笑——他清楚塞德瑞克的莽性子会引发什么样的猜疑。奥斯卡淡然一笑，不管怎样，有他的理解就足够了。

　　“她是个危险。”送走了奥斯卡，塞德瑞克突然冒出一句。
　　“为什么？”安德烈头也不抬地说，手中仍不停地忙。
　　“头！”塞德瑞克叫了起来：“爱情影响了你的判断力，难道你没发觉自己已不够冷静了吗？”
　　“难道你发现了我什么失策的地方？”他反问一句。
　　塞德瑞克语塞了。“还没有——”他不自在地低喃，“但一定会有。”
　　“何以如此肯定？”
　　“别再骗人了，头！在菲尔逊伯爵向她求婚那刻起你就失去自制了。若是她点了头，你恐怕会冲上去分开他们两人。但我不知道奥斯卡为何会拒绝。以她的聪明当然明白什么更好——也许她也变笨了！”
　　“每个人都有权力选择，对吗？更何况，现在她已脱离了对立的阵营。”他听起来似乎还有些自鸣得意。
　　“我承认，你当初的理论是对的。对于她是不应采取打击的策略，我也的确佩服她的头脑。可问题在于，她不可能完全站在我们的立场上的。即使她挟持了国王，我也对与她合作持保留态度。那日，若非是为了你，她可能放弃追缉？”
　　“塞德瑞克，”安德烈放下手上的事，抬头正视他：“我完全地信任她，所以把我的一切交到她手上。但我也知道，信任她的只是我一人，只有我愿为她而冒险，而不是所有的人。所以在她完全赞同之前我不会让她加入，她也不会参与我们之间的事。我相信她不会背叛，即使背叛，也只会伤及我一人，对你们不会有丝毫影响。”
　　“可是我们不想失去你！”
　　“那么，你对你的同学就这么一个评价吗？她是一个善变、反复无常的女人吗？”安德烈的脸沉了下来，他不能允许这样的评价加诸于他最爱的女人头上。
　　“我不知道。”塞德瑞克焦躁不安。“我几乎可以说完全不了解她。我想信任她，但是，她曾经就在这儿，申明她站在国王的立场上。刚才她又再次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她已背叛了一次，我不敢再相信她。”
　　“那只能说明你太不了解她。”
　　“但你又怎么能说不是恋爱使你变得盲目了呢？”
　　安德烈一怔，仔细追溯着所有的言行。盲目？这个词不适于用在他的身上。作为一个指挥者，盲目会使许多人平白送命。“如果说恋爱的话，很早以前就已开始了，早在你还在劝她加入以前就开始了。我并不怕承认这一点，但我并没有产生过失误。”
　　“那是因为……唉！”从未爱过的塞德瑞克找不到话来反驳他。他还不理解爱情，还不理解他的同学。他只是一味地担心，一心想保护安德烈而认定不能信任奥斯卡。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会走到一起，如果如预计的，将奥斯卡送走该多好！
　　预计？噢，对了！“你的盲目，最明显地表现在一点。在救出奥斯卡后，你并没有按计划送她走，反而将她留在你身边。你认为这样好吗？”
　　“你认为这有什么不好的？”
　　“不好！非常不好！对你对她都不好！别以为你的亲王头衔可以罩得住一切，但若是有人发现你窝藏逃犯，而且是挟持国王的奥斯卡后，你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你应该清楚。没必要把她和你绑在一起，这样，逮住了一个势必会扯出另一个。她最好出国去，要么和她那老管家一起到乡下买个农庄，都比现在好上百倍！”
　　“她留在这儿，也同样会对我们有所帮助。”
　　“难道你不认为你说出这些话只不过是出于你的私心？”
　　安德烈怔住了。他从未想过这是否自私，他只是想留住他的女人。自从她可以坦白地承认自己的感情后，他就只想与她永远在一起，这个要求并不过份呀！他为了得到她已付出了很多的努力，他身上曾被刺出了许多伤口。难道，经过了漫长的艰辛后，他还是无权享受这争取来的幸福吗？
　　“我知道这对你而言并不舒服，头，但她必须离开！我并非暗指她是条毒蛇，她是个好姑娘，但是是个可以招致危险的姑娘。路易十六仍在通缉她，阿托瓦伯爵更是不遗余力地找她，她在法兰西是非常不安全的。而阿托瓦伯爵已经开始派人监视你。”
　　“砰！”让塞德瑞克吓一跳的，不是安德烈突然敲桌子的举动，而是他在一时间外露的情绪。“去打听一下，最近一班去瑞典的船是什么时候？”
　　“半个月后。菲尔逊伯爵已经订了舱位。”
　　“……似乎再没有别的办法。” 安德烈压下怒气，冷笑一声，似已打定主意：“我会安排，我的头脑并不如你所担心的那样被爱情弄得一团糟。相信我，塞德瑞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波及到你们。我只是在允许的条件下为我自己的私心做一些事。”
　　“如果不相信你，就不会与你合作了，头。只不过你的恋情令人担心。因为你的重要地位，我不得不象个老处女一样在你耳边唠叨、提心吊胆了。”
　　他一笑，拍拍塞德瑞克的肩膀：“谢谢。不过我还是要请求你，也给她一点信任。你不过怕再次承受失去她的痛苦，所以宁愿将她视为陌生人。其实你心里是很喜欢她在这里——不必否认，因为你的欣喜早已写在了你脸上。”
　　“是的，我希望与她合作。但是我无法全然接受她。我并不理解她的所作所为，即便你对我解释我也不理解。也许这正是为什么我与她交往了多年却仍不如你接近她的原因，我宁愿保持现状。”
　　他的固执只能令安德烈摇头，他再次在心里肯定了这个合作者的冥顽不灵。他也只能作到这一步了，若想重新解除塞德瑞克的戒心，也只有奥斯卡自己去努力了。
　　塞德瑞克起身送他出来。”祝你顺利。希望你能在爱情的袭击下仍坚持今天的决定。”
　　“这点不必你担心。”安德烈略为不满地回答。他走下台阶，突然回转身来按住塞德瑞克的肩膀，眼中有着警告的意味：“听着！她是我的女人，不管将来如何，别去碰她！”
　　“可是……”
　　“永远也别碰她，永远！”安德烈摇着手指，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坚决。
　　是的，那是他的宝贝，他的珍品。他愿永远将她呵护在手心中，不让任何人伤害到她一丝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