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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越狱之夜 ...

  •   沉重的门在身后关上。这是间还有些舒适的审讯室——至少比她从前看到的要豪华许多,有壁炉,还有桃心木的桌椅,在一角悬挂的壁衣下有扇小门。一旦这里面有什么不寻常的声响,也许会从那里冒出一大堆卫兵来。
      房间中只有她和坐在办公桌后的审讯官两人了——国王想必不想让太多人插手吧?——他正埋头翻看案卷,奥斯卡也不说话,现在的自己并没有足够的自由来主持这个局面。
      那张办公桌可真大,上面堆着的一堆堆案卷不知关系到这堡垒里多少人的命运。在等待对方抬起头来的同时奥斯卡有些无聊地想。
      “再度见到你我很高兴。从你的脸色看来,想必巴士底的滋味并不好受吧?”
      尽管她不相信,但这声音绝对错不了!她拼命想摆脱这个声音,但它却总有办法纠缠在她身边。“国王陛下?!”她还有些不太肯定地叫了起来。
      “对,是我,奥斯卡。今天晚上由我来审讯你。”路易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与兴奋。“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很令人高兴吧?”
      “不……”奥斯卡勉强控制住内心的惊讶与恐惧。“这不合乎规矩,陛下。没有一个国王亲自跑到监狱里来审问犯人的道理。你不应该来,而且也应该是由军事法庭来审问我。”
      “对于特殊的犯人可以有特殊的对待方式。你是我的犯人,我当然可以决定如何处置你,不是吗?”
      奥斯卡咬紧了唇才能使自己不致于大声顶撞这位狂妄的国王。如果在这里的不是他,她就可以任性地转身而去。
      “坐吧,奥斯卡。”路易指指面前的桃心木座椅:“我们有一个晚上好好地谈一谈,你这样站着会很累的。”
      从他的话语中,奥斯卡很明白地感到了威胁。他的殷勤,与他的专制不由分说地一下压在她的身上。这苦苦的挣扎与承担,已使她付出太多的代价。她明白,自己终有一日会被这些压垮。她全力维护的究竟是什么?为了它,她与旧友翻脸绝情;为了它,她放弃了做为一个女人的权力;为了它,她强忍心痛,替别人背了黑锅;为了它,她被扔进巴士底,从一位显赫的少年得志的军官沦为阶下囚;为了它,她还得付出什么?不是她对不起别人,而是他们!是女王,是将军,是王后,还有所有一切对她强调她的义务的那些人!那么,为什么还是她?为什么还是她必须作出牺牲?!
      她略后退了一步。“我是来接受审讯的,陛下。我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在你面前坐下。”
      这样的反抗是路易早已料到了的,他并未显出太大的惊讶。“那么,跟我好好谈谈吧,奥斯卡。我想,你应该有很多话告诉我。”
      “还有什么需要说的吗?”她警觉地反问。
      “譬如说,关于黑骑士。只要你说出他是谁,你知道我可以让你重新回到你原来的位置。”
      奥斯卡倔强地闭上嘴不说话。
      “何必呢,奥斯卡?”路易放柔了声音,这根本就不象在审讯!“难道过了几个月,你还没想明白吗?只要你说出一个名字,我可以担保,就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你依然是禁卫队的上校,我也会保守秘密。这一切的条件已经是相当优厚了,为什么还不肯说呢?不要说你不知道。波特尔看见你抓住了他,也看见你放走了他。如果他不是你所认识的人,就无法解释你为何会有这种举动。”
      “我不想告诉你他是谁。”奥斯卡闷声闷气地哼出一声。
      “你不能一再抗拒我的命令!”路易几乎要大声叫骂出来。为什么在她面前,他总是处处碰壁?“究竟是什么人,会让你宁愿赔掉自己的前途?”
      她缓缓抬起头,正视那曾经认为很憨厚的脸,经过数年,除了初见时少年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其余并无太多的改变。可是当年灿烂的阳光完全变了样,热情真挚的欢呼早已经听不到了。这世界变得太快,而繁华中的人们甚至连意识都没有。
      “因为我认为,他所做的并没有错,陛下。如果说作为法兰西军队的一员,首先就必须遵守命令的话,那么我早已做到了,不理会脚边污淖的泥水,不理会穷人们痛苦的哀号。如果说保卫王室、贵族、特权阶级的利益是我的义务的话,我也做到了。但现在,我已经不想再谈论什么职责、什么义务了,也不想再拥有什么荣誉或头衔了。我认为自己做的已经够多了,应该还有权力选择自己后半生的生活。”
      “你知道包庇黑骑士的罪名可以是谋反叛国——只要我们想要的话可以给你安这个罪?”
      路易看见她深遂的眼底燃起两簇小小的火苗。“我不在乎你可能给我安什么罪名,不在乎。你也不必担心我是否起了叛逆之心,至少此刻我可以告诉你,没有。我拒绝继续履行禁卫军的职责,是因为我本身感到的幻灭。当我在平民区遭到围攻的那一刻起,我从士官学校毕业时所抱的愿望就幻灭了。在学校中,我听到的是对王权、对贵族的赞扬,而在平民区,只有那个被通缉的罪犯黑骑士才受到如神一般的崇拜。
      “让我们大家都说说实话吧,陛下。你知道这些,我也知道。可是为什么要装作一副安然无事的模样?这么些年来,国内财政赤字不断攀升,然而贵族们仍保持着素日奢华的生活,所有的负担全移到了普通民众的头上。难道你现在还不知道,法兰西各地的监狱早已关满了无法付清税款的人?我并不如同你所想象的忠诚,我认为身为军人,身为国家与人民的保卫者所应保护的,不仅仅只是和我们一样的贵族。那些在拥挤不堪的监狱中呻呤的大部分人也有权要求得到保护。只有真正犯罪、真正危害到他人的人才应受到惩罚。
      “我已经无法再执行命令了。我并不是瞎子!我到过平民区,也见到了凡尔赛的生活。我一直在告诉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法兰西,可是现在已经不能再欺骗自己。听从你的命令,只不过是去斩断可怜民众的一点小小的希望,那是占法兰西绝大多数的人啊,陛下!
      “关起来也许是对我最好的方式。我不能听从你,但也无法站在黑骑士的那方以暴力手段争夺生存的空间,因为我自始至终也不能忘记自己是因为贵族而活下来的。在这个时代,我是无法存在的。所以你不必再来见我,或是试图问为什么。我是属于夹缝中的人,没有勇气倾向于任何一方,与其备受拉扯的折磨,不如让我静静地呆在一间小囚室中渡过剩下的岁月。请不要再来打扰我,这样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你能否满足我最后一点愿望?”
      黯淡的目光表明她已灰心丧气,没有半点激情了。那苍白的脸颊消瘦了些许,可仍无损于她的美丽。路易十六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想要这个女人,虽然她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他却仍抱着希望深夜独自前来巴士底看她、试图软化她。听到这种叛逆的言论。从一个国王的角度而言,他应该立刻下令把她送上断头台,可是她的光采令他始终无法舍弃。
      “我是否,应该给你安上一个叛乱的罪名?”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掩饰住自己的怒气。“当心,奥斯卡!这可是要判死刑的重罪!”
      可她的目光依然镇定。“那要看你如何决定了,陛下。我不在乎,我已不在乎自己是否能活着走出巴士底。”
      “——我知道你是不可能成为叛逆的,奥斯卡,虽然你说的话很似那些叫嚣着造反的人。你是个相当有能力的军人,我从来都不敢低估你。可是如果你真的想要背叛,你早已经不在这儿,而是在那天就跟着黑骑士逃掉或干脆杀掉波特尔。以你的出生、地位,还有教育,你以为自己有可能做出叛乱的事?你不敢,也不会,因此你才想躲在这里,看起来好象很干脆很有风度地承担责任,实际上只是因为内疚及羞愧怕得不敢面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咬着唇,用小小的刺痛逼着自己仍站在他面前,站在自己灰暗的私心面前。
      室内静了几分钟,路易又再度说话了,口气已缓和了不少:“今天我来,不想提什么监狱、死刑了,我也可以不再逼问你什么,你——也许还可以选择另一种方法。知道我为什么迟迟不对你进行审讯吗?”
      “你的决定我无权过问。”
      “我可以告诉你,不管你是否愿意听。”他说着,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奥斯卡面前:“我一直无法决定该如何处置你,从你告诉我你是个女人的时候就一直想,要拿你怎么办才好。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抹去波特尔所说的一切,只要你在这里再次效忠于我,不再有犹豫。我可以让你过上你本应过的生活,给你所想要的一切。”
      奥斯卡正视着路易期待的目光,近乎斩钉截铁地说:“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我费尽心思来迎合你,你却……”
      “因为我试过了。你所说的种种是我曾用来说服自己的许多理由之一,可是不行,哪怕你认为这是我懦弱的逃避。在还存着犹豫的时候把太多的权力给了我只会对你造成相当的威胁。”
      “把你放在这儿产生的权力空间已经产生了很大的威胁。”
      阿托瓦伯爵——原来这就是路易迟迟不能决定的原因。
      “如果陛下能尽早地有个继承王位的王子的话,阿托瓦伯爵就不会太过热心了。”这是很诚恳的意见,也是最佳的一个办法。
      路易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他早就知道这是个好办法,可希望中的王子就是迟迟不肯到来,还有他的王后——他怎能知道她是否真心地想要和他再有一个孩子!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否愿意效忠于我?”
      低头,无语的表示已明白给出答复。
      “我本不愿意扮演恶意的角色,可是你让我不得不采用此方式。虽然你被认为是个冷淡的人,但对于你身边的人,哪怕只是仆役,你也是非常关心的,有消息说你是凡尔赛最慷慨、最体贴下人的主人。。”
      她抬起头来,身体因为路易的话而开始僵硬,“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现在还没有,不过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能保证。”
      奥斯卡的身体晃了一下。卑鄙!这是头脑中首先冒出来的一个词。他深知她对于自己身边的人们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与责任,他抓住了她的要害!
      “是的,我知道这不是尊贵的国王应该做的事,所以我打算让查理去做。查理说你与黑骑士有非同一般的关系,那么你家里的仆人也有可能是他的党羽。在你被关进来之后,查理很热心地说想代替你完成抓捕行动,不过我还没有决定是否让他放手去做。”
      “你……究竟,想干什么?”奥斯卡咬着牙,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你应该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噢,是的!她知道!他想要的是她本人!他想毁掉她仅余的尊严与骄傲,毁掉她的思想与自我!难道她什么也不能为自己保留?
      奥斯卡神情恍惚。她似乎又看见了雷尼尔将军慈爱、严厉却又无奈的眼光。他一直都没有承认自己与他的血缘关系,并且还隐瞒了她的真实性别。他难道不爱她吗?不爱这个唯一的女儿吗?不!每每当她痛苦地想起这件事时都会这样安慰自己,用奶娘的话安慰自己:他也爱她,只是为了保护她和她的母亲才迫不得已做出这近乎残酷的决定。那些,全部都是为了她好!
      还有那位没尽过一天母亲职责的女王。她所做的,不过是给予了提拔的机会,说出了“对不起”几个字。诚然,做为一个女王,她有恩于她,但做为一个母亲,她只不过在一次背叛婚姻誓言的幽会中给予了自己生命!
      最后,还有奶娘。她可谓对奥斯卡照料得无微不至,可她也和他们联合起来欺骗了她二十多年!保护她,一切的举动都出自于保护她的初衷。奶娘也确实做到了,以至于毒杀了罗莎莉后为了不让奥斯卡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而自杀了!
      这具躯体里的意识似已远去。路易小心地接近她,检查自己的成绩。
      ——那么,对于那些造成今日的她的人们来说,她算是什么?被关爱的对象?不,他们按自己的喜好制造出一个她来,难道自己对于他们来说仅是一件作品而已吗?让她按着他们的想法生存,根本没想到她也可能会有自己的想法!还是,这个身体里不允许有自己的灵魂?那么我的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仅作为一件作品、一个玩偶而存在吗?那么还不如趁早结束这玩偶的生命——
      “——如果你敢死掉,那我会把你从土里面挖出来,使劲地摇晃叫骂,直到你能回答我为止。”
      “——不要再有一次了,我不想失去你。”
      混沌的思想云雾中传来了低沉、坚定,又带着点不顾一切的嚣张的声音,就在耳边。是什么时候听到这些说话?记忆模糊着,但是,那个声音,她知道那个浪荡公子从不考虑什么常理的,她知道他会真的把她的尸体挖出来的,把她重新叫回来或是就此抱着她永不松手。
      “我是不是,不曾存在过比较好?”
      安德烈从未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原来,他早已把答案刻进她的记忆深处了。
      没有人,还没有人给她这般被重视的感觉,她从来只是接受他人的改变,让自己成为他人所希望的模样,扮成男孩子,进入士官学校,进入法国王室禁卫军,执行一个又一个命令。从来没有人让她知道,就算她是个强装的男子,就算她是个自卑的女子,她也是被人在乎的。
      迷茫的水晶瞳仁突然恢复了清澈,回复意识首先看到路易已近至身旁,蓝色的眼中有捕猎的光芒。对危险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将渐欺近的身子用力推了出去。
      同样也未查觉到她突然动作的路易在被推开前,下意识地伸手向前想拉住什么来稳住自己,结果,伴阒轻轻的裂棉声,他撞上了桌角,痛得弯下了腰。
      颤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侧,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唯一的武器是藏在某处的匕首,不再是长剑。
      “这是什么?”路易有些迷惑地看着手上那片可怜的残片,还算优质的衣料突然变成深色,那是——血?!他扔下碎布,发现自己的右手上有条狭长的伤口正静静地流血。“奥斯卡,你?!”
      她的反应慢了。王室的血狠狠地遣责她的谋逆,衣袖破口出露出的一点寒芒在不算亮堂的房间中显得格外刺眼。
      “你身上怎么可能有凶器?!难道在巴士底中也有人谋反不成?我要让这些人统统上绞架!”
      在路易的暴怒中,奥斯卡略有急促的呼吸平缓了,混乱的思绪又出出如冰的平静。在这种平静下她曾做出许多异常冲动的抉择,刺伤阿托瓦伯爵,暗杀艾贝拉小姐,迎娶罗莎莉……诸如此类。这是平静还是疯狂,她已不再理会,向前,不犹豫,不后退,即使悬崖,也不停步!
      “因为你从没有让他们对我搜身,陛下。”将绑在臂上的匕首抽出,但没有将它交给国王以示臣服的打算。
      紧盯着在她手中的寒光,路易不免开始紧张起来:“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不过,同样的,我也不想再待在这里,让你有机会不断地使我感觉愧疚。”时间好象已经迟了,如果她想走,就必须尽快。“陛下,现在请您和我一起出去。”
      冰冷的刀尖伴着她的说话贴上路易的脖子。
      “你难道真的要造反?”
      “陛下,你都知道,我从没有这个打算。但是,我宁愿被人当作忘恩负义的反叛也不想让你再有机会威胁我。请你伸伸手,把门打开。这件事你做方便些。”
      “可是奥斯卡,即使是你,也不可能轻易逃脱的。这儿可是巴士底,这座堡垒一样的监狱还没有越狱成功的先例!”
      “谢谢你的提醒。”她手中的匕首又推近几分,使路易负痛地缩起了脖子。“不过还是先请你把门打开,我们好出去。”
      “一旦出去让别人看见你这样挟持我,就连我也没有办法再掩护你了!”
      “我不在乎自己是否被判叛国罪。开门!”
      他无奈地只有遵照她的命令。
      “从前越狱的人,他们之所以失败,不过因为他们不及我幸运。”沿着通道往前走,她还有心情为他解释:“我也曾多次到过巴士底,虽然对它的构造还称不上了解,但我也明白逃出去是不太可能的。但是,我有你,陛下。你在我刀尖的威逼下,试问还有哪个士兵敢不听从我的?当然,你的死亡会使某些人从中得益,但他们免不了受到处罚。谁会情愿自己受罪而让他人得利?快走!只要摆脱这,只要摆脱你,即使是下地狱我也甘愿!”
      路易感到从脚底冒起一阵寒气,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她一语道破了他最大的顾忌,原来远离社交界的她对上流社会的争名夺利一直都看得很清楚,所有的利害关系了然于胸。她是柄利刃,可就是不愿握在他手中。
      看到路易有点怪异地走出来,等待的士兵们警惕地握紧了枪。路易拼命摇头示意他们不要有所举动,在他的身后,奥斯卡蓬乱着鬈发,一手扣住他的肩膀,一手则握着把匕首。
      “放下你们的枪,先生们。这个时候是由我来发布命令。”她恢复了平日的自信与威严,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毫不迟疑地命令道。
      有人叫了起来:“德杰尔吉上校,是你?!”是维克托·杰劳德,那个伯爵家的次子,曾隶属于她部下。年轻、漂亮、单纯的脸上满是惊讶。在听到自己一直敬佩的上司谋反被关时他无法相信,现在让他亲眼看到曾以忠诚著称的长官以刀抵着国王,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碎掉了。
      “对,是我。先生们,首先请你们统统放下枪,靠着墙一字排开!”
      “你说什么?”
      “你怎么可以命令我们?你现在已不是长官了,而是囚犯!”
      对于抗议,她只是冷冷地问:“你们是希望国王亲口下令吗?这并非做不到,不过麻烦了些。”她说着,又要动刀子逼路易开口……
      “可是上校,你怎么会……请你放开陛下,难道你想抛弃你以往忠诚的名声而作一个法兰西的叛逆吗?我记得杰尔吉家族世代都是受王室信赖而统帅王室军队的呀!你公开挟持陛下,难道想毁了家族世代的声誉吗?”从打击中缓过劲来的杰劳德的质问是这般尖锐。
      奥斯卡看着他。他太幼稚、太天真,怎么能理解她的痛苦?如果不是在士官学校受到的歧视,那么她想必也和他一样,狂热、不顾一切地拥护君王,而不管他们是对是错。父亲,想必也和他一样,也会这样遣责她吧?可是她能放弃吗?能松手吗?不能!她已经没有退路可以选择了。
      因此,奥斯卡没松手,反而更紧地抓住路易。
      “杰劳德少校,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我与陛下之间的事,并不需要你的理解同情,你只需记住自己的任务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的各位,请不要试图弄什么小动作,击毙我成为陛下的救命恩人。把枪扔掉!这是我说的最后一次,你们根本就不知道冒险一击的成功率有多少!火枪射出来的细小铁屑在近距离攻击时,不能保证不会伤及旁人。”
      “放下枪!笨蛋!按照她的话去做!难道你们希望我死吗?!”路易狂怒地大叫。
      “也许他们确实希望你死掉好拥立一位新王呢。”对于他的帮助,奥斯卡只是用讥讽的语气冷冷地打断他。“我们要出去。打开大门,放下吊桥,没人能拦得了我。”
      卫兵,以及闻声而来的法警、狱卒、守备的司令官、负责人纷纷闪开,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走过过道,穿过大门,通过吊桥,越过壕沟。他们只敢在旁边看着,谁也不敢动手。
      奥斯卡走出了巴士底,在首先见到的小拐角处的确有一匹马的影子。她松了一口气,他们还在等她。“现在,把所有的马鞍全扔进壕沟,关上大门,扯起吊桥!”
      这个命令再度使巴士底的人们慌乱了。奥斯卡今夜的所做所为,已经使她本人成为了一个头号通缉的要犯,他们不能让她就这么轻易逃掉。可是国王……
      路易感到刀尖上的压力越来越大了,她一定生气了!难道她还真的打算杀了他吗?“照他说的去做!如果你们不能保证我的安全就别乱动!”
      面对国王本人的命令,他们纷纷动手卸掉了马棚中所有马匹的马鞍,并把它们统统扔进壕沟。大门在皮带的带动下,“嘭”地一声关上了,吊桥也迅速拉了上去,隔开了巴士底与奥斯卡。
      “你接下来打算怎样?杀了我,亡命天涯?”路易感到自己的声音在打颤。
      奥斯卡瞟他一眼:“我是可以杀了你……”
      怒气与恐惧让路易软了脚。
      “——可是,这样做对我并无多大的好处。”奥斯卡没理会他,继续说:“阿托瓦伯爵未必会成为一个比你好的国王。我不希望杰尔吉家的佣人们有什么事,不要让我再来麻烦你。现在,如果想通缉我的话,就请下令吧,陛下。”说完,她放开了他,奔向黑暗之中。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渐去渐远。
      还有人在帮她?不!“来人!捉住她!捉住她!”路易嘶声叫嚷着……

      奥斯卡骑着马飞速地跑着。路易既已脱身,巴士底就会倾巢而出,路易不会放过她的不是吗?至于这匹马……奥斯卡到现在还不清楚究竟是谁在暗中安排了这些,目前为止,她只可以肯定一点,那不是路易设下的又一个陷井。管他是什么人,最坏的情况她都已经熬过了,更何况是现在?
      她刚拐过一个弯角,一辆很豪华的马车从黑暗中窜出来。是哪位深夜回凡尔赛的贵族?她没有精力去想,值得担心的事太多了。她猛抽着身下的马匹,非常时刻也只有对不住它了。得甩开他,省得那位贵族认出她这个本应关在巴士底的囚犯。
      可不知是什么原因,那马车一直都和她并驾齐驱,并且越来越靠近她。他们知道了吗?难道他们也想捉住她向路易邀功不成?她正想着,马车门开了,一只男人的胳膊伸出来搂住她的腰,把她从马背上拖进马车。
      奥斯卡吓了一跳!他们在干什么?她挣扎,但挣不过擒住她的力道。经历了刚才的一切,她已经精疲力尽了。倒是在最后一瞬,她看见从车夫的位置上跃下一个人骑在马上,勒转笼头,跑向另一个岔道口。车门关上了。
      那只手紧紧地搂住她。他是谁?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不知道。她不明白自己是安全的,还是危险的。这个晚上发生的一切够受了!她挣扎着想摆脱他,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别动,奥斯卡。我们马上就安全了,当心些。”
      汉斯?这是汉斯的声音?!他怎么可能在这?他不是在美洲参战的吗?他……(作者注:汉斯伯爵参加远征军应于1785年美国独立后才回到法国。纯粹是因为情节安排的缘故,让他提前返回了。)
      奥斯卡抬起头,是他!那张英俊的面孔是绝对不会错的。即使他瘦了、黑了,但的确是他!他竖起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小声。她会意的点点头。
      可是,为什么会是汉斯?作为王权的拥护者,他一直都是站在玛丽王后的角度,使她觉得安德烈更能理解她而渐渐疏离。可现在……她很想问,但也许,现在问这些并不合适。
      外面有人轻敲车厢,汉斯脸上露出了戒备的神情,还未等奥斯卡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他一下就把她按倒在自己膝上,拉过车内的毯子盖住她。立刻,奥斯卡听到一大片杂乱的马蹄声向这儿而来。
      一个人停了下来,大声问:“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在外面游荡?停车,接受检查!”
      车夫停住了马车,轻轻地说了句什么,但士兵不满意,越发抬高嗓门努力地训斥,也许把刚才受制于人的火气全移到这儿了。
      汉斯微微地拉开了一点窗帘,露出半张脸,不悦地说:“这是怎么回事?我从未听到有人通知说巴黎执行了宵禁。你不知道有时舞会会开到很晚吗?”
      “对不起,先生。但今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请您下车来让我们检查以便证明您与此事无关。”士兵的气焰在面对霸道的贵族作派时立即消了下去。
      “什么?”汉斯显出一副受辱的模样,怒气冲冲地说:“士官,你怎么可以提出这种过分的要求?如果说出了什么事使你们必须如马蜂一样乱撞,那么那也是你们的事,与我毫无关系。你们可以搜查这黑暗中的每一处角落,但我的马车——如果你执意要求的话,可以请你的长官来,看看他是否坚持象你这样无礼!”
      “可是,逃走的是要犯……”
      “即使是死囚也与我无关。”他扬起头对车夫说:“走吧,还要快点回凡尔赛。明天一早,我会去阿托瓦伯爵和德·罗姆将军要求解释。”
      也许是他一副高不可攀的派头,也许是马车上显赫的徽章,也许是他提到了阿托瓦伯爵。总之,士兵被震住了。他嘟嘟囔囔地说着抱歉之类的话,从他们身边跑开了。
      “在那边!往北方去了!我看到了马蹄印!”一个士兵高声叫了起来。
      “走!抓住他!国王的命令,不许开枪。知道了吗?”他们吵嚷着,如同一阵风似的把喧闹带走了。
      汉斯放下帘子,舒了一口气。
      奥斯卡立刻掀开毯子抬起头来。“怎么会是你?你何时从美洲回来的?我还不知道你居然能买通巴士底的狱卒!”
      汉斯看着她,缓缓地摇头。“不,这不是我的功劳。我刚回来,就听到你在巴士底的消息。我……耐心点,奥斯卡。你会得到答案的,但不是现在。此刻我们还称不上安全。”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借助从帘外透进来的昏暗的光,她发现那英俊的脸上有浓浓的忧虑与悲伤。他有心事。可是什么呢?她此刻已没有心思去关心了。“那么,我们这是去哪?”
      “回凡尔赛。”
      “凡尔赛?”奥斯卡的眼瞪大了:“为什么回凡尔赛?难道是玛丽王后叫你做这些的?可是即使回到凡尔赛又能怎样?玛丽王后也保护不了我,这一次是路易十六。他不会放过我,我也不想和他待在同一个地方。”
      “不是玛丽王后。好了,还有一段时间呢,你还是先休息一下为好。巴士底并不好受,你都被折磨得变了样。冷静些,放松些。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一切就快好了。”
      “可是……”奥斯卡想抗议,但一阵幽香扑鼻而来。不知不觉,疲倦的感觉侵袭上来,她感到很累很累,连眼前的汉斯也变得模糊不清了。在车厢有节奏的晃动中,沉沉入睡了。但即使在梦中,也不曾安生。那些已逝的人们又来纠缠着她、责备着她。她怎样也不能为自己辩白,怎样也不能安抚父亲让他收回惩治的剑。
      “奥斯卡,奥斯卡!”有人抓住她的双臂用力摇撼。渐渐地,父亲的影子消失了。她勉强睁开了眼睛,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靠着汉斯的肩膀。
      “做恶梦了吗?瞧你,一脸的冷汗。”汉斯拿出手绢细心地替她拭去一脸的汗珠。“你一直睡得不安稳,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事?”
      奥斯卡无力地摇头,这场恶梦耗尽了她仅存的精力。过了一会,她才摆脱恍惚的模样,发现马车已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为什么停下来了?”
      “我们已经到了。”
      “到了?”那么她在马车上渡过了几个小时?
      “是的。你睡了有一会功夫了。对不起,我未曾经你同意就对你用了一点安眠药粉。不过我希望睡眠能让你恢复过来。我们已经到了凡尔赛。”
      凡尔赛?噢,是的。汉斯说过是回凡尔赛的。可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鬼?她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回凡尔赛。也许她现在应该往国境线上跑,到一个路易十六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车门打开了。“好了,好了。现在请下车进屋里去休息吧。在车上蜷一夜的滋味绝对不好受!”
      尽管还是深夜,尽管他穿着马车夫的制服,但奥斯卡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塞德瑞克?!”这一意外的发现使她克制不住自己而高声嚷了起来。塞德瑞克在这里?为什么?那么安德烈呢?
      “为了救你,尊贵的小姐。座位旁放着一套女人的衣服,你可以在车内换好。那帮蠢蛋只知道他们应该抓住一个穿制服的男人。”
      奥斯卡的脸微微一红。没想到他居然可以直接地说出来,可是为什么他现在可以一语道破,而从前什么反应也没有?难道安德烈与他之前都没有什么秘密的吗?“是谁告诉你的?”
      “孔迪亲王阁下。”他如同平民区其他人一样用封号来称呼安德烈。”若非他直言,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同学这么多年,而且我还是当时你最好的朋友却一直没查觉。我的眼可真钝!这是我不如你的又一项有力证明。”
      “安德烈?!我以为他离开巴黎到新大陆去了。他回来了?”她想惊呼,但意识到并不是在场的每个人都如同她一般深知底细,所以,她强行咽住。
      塞德瑞克耸耸肩:“我不知道亲王去了哪里旅行,不过几个月前他跑到我那里给我找尽麻烦。他想试试自己有多大的酒量,把自己灌成了一堆烂泥,还问我借了好几个法郎。不过这也无所谓,他是个讲信用的人,会还帐的。”提起安德烈时,他用了一种平淡、无所谓的语气,似乎这个人根本不重要或只是泛泛之交,可奥斯卡知道,那不是真的。
      “……这位亲王大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还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朋友。听说你被扔进了巴士底,就开始象苍蝇似地四处乱飞。除了这位亲王,还有谁有更大的神通买通狱卒?你必须承认,他有着比你更大的权力。”
      “那么……”
      “他来找我,并告诉了我们一切,奥斯卡。”与塞德瑞克平淡、不耐的声调呈明显对比的是汉斯温柔的语气。“我们商议,他布置好一切,一旦接应到你,就由亲王替换你引开追兵,我们则负责用马车把你接走,在亲王府里会合……”
      安德烈?这一切是安德烈策划的?那么,当时就是他从塞德瑞克身边跳到马上的?是他来救她?他没走,他根本就没走!为了她,他一直躲在了平民区!奥斯卡不敢相信这一切。他们是很好的朋友没错,但这份友谊足以使他冒着生命危险在平民区一直关注着她吗?
      不!这不仅仅只是友谊!可是,那比友谊更深沉的又是什么呢?奥斯卡不敢想,她不敢去看到事实的真相。
      “奥斯卡,奥斯卡……”
      她猛然从遐想中醒悟过来。“什么事,汉斯?”
      “你出来的时间比预定的晚了很多,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当时我们在马车里等得很着急,担心安排好的环节中出了什么差错。”
      望着汉斯,这英俊的贵族,又有新的隐忧冒出来。为什么要叫上汉斯?让他参与进来明智吗?他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吗?一个专门跟特权阶级作对的破产者,一个全国通缉的要犯黑骑士,还有一个是刚刚从巴士底潜逃的囚犯!对她而言,这已无所谓了,可塞德瑞克和安德烈呢?一旦汉斯稍有泄露,他们就不止是上绞架的问题了。而这位十足的贵族真的会为他们这些对抗者守口如瓶吗?为了救她,值得冒这个险吗?并不是非得汉斯不可啊。
      她的头脑飞快地思索着,但在脸上未露出半点痕迹。“出了点麻烦,路易突然提审。”
      “路易十六?”塞德瑞克有些意外,还有些恼火。“他还想要从你嘴里掏出什么来?怪不得今天的守卫增加了不少,而你——”他扫了奥斯卡几眼。“你还能全身而退,真令人惊讶!”
      “这很简单。有了路易十六这么好的屏障,走出巴士底就不是件困难的事。我可以用‘畅通无阻’这个词来形容。不过开始浪费了一些时间。”
      “用路易十六?”塞德瑞克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惊讶地打量了她半天,爆出一阵大笑:“用路易十六?我的上帝,我第一次得知这位伟大的君王还有这么一点用处!”
      奥斯卡也笑了。因为从塞德瑞克毫不顾忌的大笑与大声嚷嚷中,她又重新看到了他的友谊。“但若非你们送进来的匕首,我不可能制住整个军队,也不可能逃出来。你们想得真周道。”
      “噢,那是亲王的主意,他有时还是很周道的。”
      汉斯一直没开口。他用深思、疑问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着男装的女人。自从他知道她是个女人后,就惊异于她的勇气与力量。可他还是想不到,作为一个阶下囚,她竟能控制住路易,从堡垒般的巴士底全身而退。她不但不可思议,而且可称为神奇!谁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

      这个计划安排得很周全。奥斯卡在车厢内换好了衣服,和汉斯、塞德瑞克一起坐在安德烈家中那小小的偏厅等待着。
      壁上的挂钟“嘀嘀嗒嗒”地响个不停,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可安德烈还未回来!奥斯卡坐不住了,她生平第一次表现出她的焦急与不安,每隔几分钟就到窗前掀起一角向外张望。可除了黎明前的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相形之下,汉斯显示得冷静多了,他不言不语地坐着,看着她在眼前走来走去。
      “喂喂,”塞德瑞克的耐心向来较差。“冷静点!从没看到你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你转得我头都晕了!为什么不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等着?就算亲王被追上了,谁又有胆量拘捕他?”
      可这,对于奥斯卡没有半点安慰。她只不过看了塞德瑞克一眼,牵强地一笑,摇头不语。她终于坐了下来,双手交握,低着头。可谁都看得出她的身体在颤抖。
      “铛铛铛……”挂钟敲响了钟点,标志着黎明已近。沉重的声音使室内的气氛更加凝重。塞德瑞克也说不出话来。已过了三个多小时了,安德烈处理追兵从来就未花费过这么长的时间。
      奥斯卡突然跳了起来,瞪大着双眼。有声音!汉斯和塞德瑞克也听了一阵急促、细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奥斯卡呆站在那,保持着她刚跳起来的姿势,直到那声响完全消失,她才从石化的魔法中挣脱出来,急速地拉开门,跑了出去,差点被长长的裙摆绊倒。两个大男人也急忙跑出来。是安德烈!那是他!
      他们看见奥斯卡飞快地迎上去,几乎要扑入他的怀抱——只是几乎,因为在最后一刻,她突然收住脚步,站住了。终于在最后,她控制住了自己。她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面前这个人。上次见到他时,他也是这样风尘仆仆与狼狈。可他的眼,也是这样闪闪发光,显得兴奋激动。自从她把黑骑士的他放走了之后,就再也未能见到他。她成了囚犯,而他,却为了疗伤躲了起来。现在,他又活蹦乱跳地站在她面前,脸上,是被夜行的冷风吹出的红晕。
      安德烈憨憨地笑着:“看来,一切都还算顺利,对吗?”
      奥斯卡感到有什么在刺痛着她的眼,她点点头:“是的,都过去了。”
      他伸手拉着她冰凉的手,很自然、很随意地说:“来,我们进去吧。你可不能站在这吹冷风。这时的风最刺骨了,我不想冒让你生病的危险。这可是我的经验之谈喔。”
      奥斯卡顺从地跟着他,容忍他指挥自己的行动。她听见他用一种欢快的嗓门冲汉斯和塞德瑞克打招呼,听到他的声音,比什么都好!
      “好了,塞德瑞克,现在该进行下面一步了。奥斯卡,你已不能回去了。国王已经派人将杰尔吉府弄成个老鼠笼子了……”
      “那么管家爷爷与其他的佣人呢?不能让他们落入路易手中!他说过准备让阿托瓦伯爵审讯他们。”路易的威胁犹响彻在耳边。她怕,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因接近自己而遭受悲惨的命运。
      “你未免也太瞧不起我了。”塞德瑞克略显不满地说:“有我在呢!你出事后我就把他们弄出来了,国王的手休想碰到他们。”
      奥斯卡望着他一会,才将目光移到安德烈身上,无言地询问。
      他点头:“是的,他们很安全。这一点我可以肯定。而且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和他们一起离开巴黎。”
      “不,不必了。他们有权选择属于自己的生活。跟着我已十分不安全了。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帮他们重新找一份工作,不要让人知道他们从前的主人是谁。我需要一笔钱来安置他们,至少作为一点补偿吧。”
      “这根本不用你费心。”塞德瑞克的口气冷冷的,可眼底却带着笑:“你的财产已被冻结了,上校。我会找工作给他们的。”他顿了顿,又轻声说了句:“欢迎你回来。”
      “——谢谢。”
      安德烈轮流地打量着这两个昔日同学,一抹笑意爬上了他的脸。不过,他还是用带着贵族矜持的语气对塞德瑞克说:“谢谢你这次的合作。不过还必须麻烦你再扮一次车夫将菲尔逊伯爵送回他下榻的旅馆。”
      塞德瑞克看了安德烈一眼,奥斯卡看见他们交流了一个眼神,然后他们走了出去,不知商议些什么。而她的目光,紧锁着安德烈。
      这不对!那份牵肠挂肚的心情不应是她所能有的。她是个异类,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的人。可是刚才,她明明就在为安德烈的平安归来而不停地感谢上苍。
      “奥斯卡,我有话想对你说。”汉斯一直闷声不响,他一直在犹豫不决。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的机会。
      她猛然回神,但仍有点心不在蔫。“噢?什么事?”
      “我想,”他有些吞吐的言语令她奇怪地抬头看向他。汉斯是个稳重的人,能令他犹豫不决的事也许很多,但未拿定主意前,他是不会就此多说一句话。
      “与我,一同回去吧。”

      奥斯卡的眼睁大了,“回去?去哪?斯德哥尔摩吗?”
      “是的,回我的家乡。”
      “可是--”她烦躁地摇头。在她已经放弃对汉斯的可笑想法时却又听到从前她愿付出一切换取的话,真是个绝妙的讽刺!“--可是……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这种条件下对我说,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他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为我所背负的一切。若非我,你也不至于象今天这般走投无路。是我令你在法兰西无法立足,所以我想带你--邀请你与我一同回瑞典。”
      她瞪着双大眼,“别开玩笑!”
      “这并不是玩笑。”
      “这是!”她推开他,转身背对他,没注意到他的俊脸已胀得绯红。“这不是你的缘故。也许你可以算是个起因,但总有一天会这样的。一个必然的结果,你不过是个偶然的因素,所以根本用不着自责,你不欠我什么,对我,你没有任何义务。”
      他没反驳。
      “回去吧,好好休息一下。你已为我做得够多了,多谢--噢……”她的手臂被他拉住强行转回身,拥入他的怀中。
      她的手想推开他,这是本能。可是,她曾喜欢过这个人,爱上他这么久,在角落中看了他这么久,为他苦恋的痛而痛,所以她从来就不知该如何对待他。双臂僵硬地垂下,闭上眼,从前许多曾备受折磨的回忆涌上来--为什么他一直都不曾注意过她?
      塞德瑞克与安德烈一同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相拥的景象。安德烈跨出了一步,塞德瑞克连忙拉住他。他愤怒、质问的眼神逼向塞德瑞克,而塞德瑞克只是略摇头,用口型说出了一个词——“计划”。是的,这正是计划的一部分,正是他为她安排的归途,他又有什么理由去分开他们二人?正是自己将他们牵到一起的!他们站在那儿没有动,没出声打扰,也没知趣地躲到一边去。
      “——我很抱歉,汉斯。”等心头的情绪起伏不再激烈,她稍许推开他一点,抬头让他可以看清自己眼中的坚定。“如果在几年前,我愿用整个灵魂去换取你这一句话,当时我陷入了对你的迷恋之中。感谢上帝让我从这迷障中清醒过来,我很庆幸你爱的是另一个女人,而不是我。即使现在,也依然如此。”
      “--我,不明白。”
      “这很简单。你知道自己的翩翩风度与俊朗的外表会对一个初入社交界的青涩女子产生多大的吸引力。时间过去了,少女也长大了,不再青涩,我比当年也理智了许多。我爱上的,也只是头脑中凭你的模样塑造的偶像。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以你我的脾性,只会互相伤害。你不适合我,而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你何必又因内疚而重新陷入这个网中?”
      “你曾经爱过我,那个戴面具的女子就是你!”
      “那只是迷恋。”她纠正道。“现在,我想我知道什么是爱了,明白究竟是什么令你留驻在这,宁愿背负着阴暗的隐蔽--我终于可以理解你了。”
      汉斯看着她坦诚、明净的双眸。冷静而理智的奥斯卡,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不知何时已消失,温柔已悄悄爬上眉梢。啊,她也开始了解到“爱”了,是谁有如此幸运能得到她的心?
      “以后,还是朋友,对吗?”
      “当然。”她笑了,笑容中多了几份女性的柔媚。“如果你邀请我拜访府上,我会非常高兴地前往,即使我不是很喜欢瑞典的冬天。”
      汉斯无可奈何地笑笑。他执起她的手,依照礼仪来对待这位“贵妇”。“愿你终能平安无事。我该回去了,不再打扰。”
      “请便。多谢你救我,否则我还待在巴士底。”
      “我只是个参与者而已。”汉斯转身——这可出乎安德烈的意料,他还来不及掩饰自己妒恨与痛苦的目光,全被汉斯看在眼中——也许他找到了奥斯卡改变的原因了。汉斯不再多言,走过他们身边时,很有礼貌地邀请塞德瑞克送他回去,让剩下的两人去解决他们自己的问题。
      可以看得出,安德烈浑身紧绷着,但汉斯不知该说些什么。走到庭院,他深吸了口气,看向那仍有灯光的房间,心中也有说不出的酸涩。
      “你根本不需要我护送,菲尔逊伯爵。”
      “是的,不需要。可是为什么不给他们一个空间,把所有的话全说明白?”
      塞德瑞克不太赞同地摇头,驾着马车在黎明前的曙光中急驰而去。

      +++++

      一待汉斯与塞德瑞克离去,安德烈就大步走向奥斯卡。“你怎么不和他一起走?”
      “走?去哪?”
      “斯德哥尔摩。”
      “我不去。”她不经心地道。
      “为什么?!”安德烈几乎在怒吼了,奥斯卡这才注意到他的反常表现。
      “为什么?”她的声音飘乎不定,“因为我不想去那么寒冷的地方。”
      “该死!你不会看不清目前的状况吧?法兰西已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通缉令已下发各地,罪名是叛国及刺杀国王未遂。你真的想把自己漂亮的脑袋挂在街头示众?……”
      “安德烈!”如果不打断他,他必会涛涛不绝地咒骂下去。“回答我,我是否打乱了你的安排布署?”
      “是。”
      近逼一步。“你是否决定把我交予汉斯照顾?”
      “是。”
      看着他,紧绷的、藏着担忧不安的脸,她退开了。“在我生命中曾有不少人主动为我安排命运,父亲、女王、奶娘,他们所安排的后果你都看得清清楚楚。我以为你理解我,会知道我不再愿意把自己的未来交予他人安排,你为何还做这种见鬼的事呢?”
      “你为我冒了很大风险,我希望能给你最安全、最舒适的保护。”
      “斯德哥尔摩并不是唯一的选择。”
      “可你喜欢的只是汉斯。”虽已极力控制,但语气还是不免带着讽刺。
      是这样吗?她的心开始“突突”地跳,有什么要蹦出来了。“安德烈,你曾说过要让我看到完全的你。我看到了,也接受了,即使这样,你还是要让我去北国?”
      瞪着她,他只能瞪着她。明知道按着方案应该给予什么样的回答,可是他的嘴就是说不出准备好的答案。“--不,不是……”这个该死的答案脱口而出,他气恼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奥斯卡的脸发光了,现出了女性的柔美。她走到他身前,用手托起他皱着眉,不知所措又混乱一团的脸,看着他眼中显而易见的不忍与心痛。她笑了,在他的脸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安德烈的身体僵住了。他瞪着她,却不说话。
      “我不愿意跟汉斯走,因为我不想扔下你一人。如果我的判断正确的话,我想自己是爱上你了。”
      他危险地眯起了眼,“判断正确?这是什么词?”
      “别挑字眼。我从末爱过,也不知这是否就叫‘爱‘,我并不想滥用了这个字。可是,我知道一点,我在乎你,比任何人、任何事都在乎你。不要让我离开你,我只想留在你身边。”
      他终于可以用手抚摸她的脸,“让我告诉你--”
      “什么?”
      “我看,你是真的爱上了我,你并没有滥用它。能够打败汉斯我很高兴。”
      奥斯卡真正地笑了,投入他张开的怀抱,让那有力的手臂拥住自己,心中已有了清楚的肯定。这就是她今生的归宿了,这就是她寻找了一生、失落了一生后又终于得到的珍宝。
      他的手指抬起了她的脸。眼前的男人,脸上有的只是无尽的温柔与疼爱。这才是真实的他!他压住她的唇,强硬地探入她口中与她的舌尖纠缠,近乎强悍地掠夺她的所有。他等待了太久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几乎打算放弃了。可是,在这最后一刻,他得到她了,他听到她清楚而明白地对他说她爱的人竟是自己!上苍终于眷顾到他了。自从失去母亲之后,他终于得到他用全心去等待去期盼的柔情。噢,他爱她!上帝知道他爱了多久!
      他的手臂带着欲求收紧了,奥斯卡轻喘着。他将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因陌生而感到害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感到她的紧张,安德烈停下来,看着她,喘息着抚过她变得嫣红的唇瓣,沙哑着道,“如果,汉斯真的带走了你,那么,我一定会追到斯德哥尔摩去夺回你。即使这看来多么荒唐可笑,我想我也会去。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要你,我要定了你!”
      “可是前一刻你还打算让我走。”
      “因为我的自卑又打败了我。我一直认为自己没可能赢过汉斯。”
      她摇头,又摇头。可笑的男人!可是,她偏偏就爱上了他。
      “不许摇头!”他含住她的耳垂,霸道地命令。“不许你在我面前摇头,这令我觉得自己被否定了。”
      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她好害怕。“安德烈……”她低喊着求救。
      他埋首于她的肩窝,半晌不语,突然地拦腰将她抱起。“安德烈!”她几乎在惊叫了。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他的眼黝黑,深不可测。“别拦我,奥斯卡,别阻止我,我等了许多年了。”
      她无语。直到他将自己放在他的床上,她的身子仍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他压在她身上,手抚过她的脸颊,“别怕我,好不好?其实这并不可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动了动唇,却口干得发不出一个音节,只有点头,伸手抱住他的颈项,将全部交给他去引导,任他将一串炙热的吻布遍她的身子,任他在自己身上燃起一把陌生的火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越狱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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