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赛风云》水 纹

13、我不是情夫

　　时光缓缓流过，已到了1780年。日子过得与往日并无甚改变，只是空气中夹杂了太多的脂粉浓香，渐渐露出了杏仁般甜甜的腐败气息。这个国家，正踏足于腐败的边缘。
　　在不久前，一位朋友富兰克林先生暂时离开花都，回到他仍在奋力争取自主权力的故国。送别的时候，奥斯卡望着富兰克林半秃的前额有丝疑惑，为何年龄比他大上许多的富兰克林仍能保有青春的红晕？而自己，几经波折下来，眼中已灰败得没有光亮。
　　“我的梦想正在逐步被实现。如果说我眼中有青春的闪光，那也是为着它而燃烧的火光。你呢，杰尔吉先生？你是否已找到为之奋斗一生、贡献鲜血与眼泪的事业？”
　　“我，还未找到。”他所抱持的愿望一直只是小小的，却也都在过去的年月中无情地被粉碎了。所以，他开始学习不再抱有希望，不再有所期盼。
　　深知这过往的几年中发生的事情，富兰克林拍拍他的手臂：“你总会找到的，也许某日，在不经意间就会发现，它一直在那里等着你的注意。”
　　“希望如此。”为着朋友的善意，他露出浅浅的笑。面对时唯一能让他感到稍许宽心的，是法国政府对美国的支持态度及派遣的远征军。也许他不能找到自己的炙热梦想，但，至少让他可以帮助朋友们的事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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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上精致的制服，如同被精心打扮的装饰品，一个个非常美丽的锡兵，所起到的作用就是装饰而已——可是，我真的只是为装饰而存在的吗？
　　奥斯卡肩上的标识已经换成了上校阶位，再次的升迁令人看好他的未来，甚至有大胆的猜测他将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将军。
　　与外界的热烈反应完全相反的是升迁主体的态度。新晋的阶位并不能让他找到自己的方向，茫然的困惑依然存在心上，于是，他问。
　　同样也是新晋的小队长，维克托·克雷曼·杰劳德，杰劳德伯爵家的次子，有着奥斯卡初从奥地利回到法国时的坚定目光。
　　“成为王家忠诚的卫士就是我的目标。禁卫队员的身份就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更何况是得到晋升，获得更多的肯定呢？”
　　“哪怕禁卫军的身份只是仪仗队、只是装饰物而已？”
　　“禁卫军本来就是服务于王家的，现在王家只需要我们的装饰吧？”少年有点迷惑，但并不是对自己的存在意义，而是长官莫名带着嘲讽的问题。这是一个比初返法国的自己更纯朴的人啊！奥斯卡感叹他无条件的忠诚——如此纯正的信仰自己是再也找不回了的。
　　“我的目标？就是要和每一位美丽的女士来段浪漫的罗曼史。”另一个与杰劳德截然不同的人如此回答，戏谑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不要敷衍我！”奥斯卡板着面孔，不允许安德烈把自己的问题当成玩笑。
　　收起了笑，安德烈说出的，却是更莫名其妙的话。“我宁愿敷衍你，也不愿意欺骗你。并不是我所有的东西都是现在的你可以接受的，如我般浪荡放纵的人现在可以和你这个固执、自律得不行了的上校成为朋友已经是很意外的事，我不想让你再承受更多。”
　　为什么？他想知道，不过安德烈不给机会让他问，不但在此时绕开了话题，在以后的几天内突然离开了凡尔赛，只留言说去逍遥渡假，但真正去了哪里却不让人知道。
　　还有一个人，汉斯·欧·菲尔逊。他已经加入了远征军，准备赴美帮助富兰克林先生的同伴们对英作战。
　　说不清是因为汉斯，还是安德烈，奥斯卡心中多了几分不安的牵挂，为着谁？难道已经命令自己放弃的依然还存在着？
　　关注在自己的问题中，奥斯卡并未意识到他的升迁会引起他人的忌恨，对于权力地位，他已淡然，可这些他并不在意的东西使他成为被攻击的目标。在未意识到时，一张网已逐渐展开。
　　某日，在奥斯卡进宫执行了他必须的程序后，却有女官传来的王后的口信，召他到特里亚侬。会见的地点并没有选在他们平时见面的房间，而是在一间小小的更衣室。地点的转变并未使他多点疑心，反倒怀疑王后准备要问的问题——她必是为了极私人的话题才不能在其他人在场的地方见他，譬如说，如何打消汉斯远征的念头。除了在他面前，玛丽王后大概还不能在提到这个瑞典人时表现稍许的心头波动。
　　门虚掩着。
　　出于礼节，奥斯卡先敲了门才推门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吃了一惊，汉斯与王后拥吻在一起！
　　他一直知道汉斯与玛丽的心情，但从没想过自己会有真实面对他们相拥的一天，是出于臣子的自尊还是自己灰暗的私心？他只感到一阵目眩，立刻转身逃开，但却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地走来。
　　他可以一走了之当作什么也没有看到，可是不行！要是让除他之外的别人——那些居心叵测的人见到，这对苦恋的人会遭遇到什么？奥斯卡不能让这事发生，他得保护玛丽·安东妮德，至少这是他对奥地利女王的承诺。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奥斯卡僵硬的身子立即动作，关上门，面对这对被惊散的情人，“你为什么在这里？”
　　汉斯的神色有些尴尬，“我……是来向王后告别的。你……”
　　他看一眼脸色绯红的玛丽王后，当然可以明白她的心情，最爱的人要上战场了--“我听见有人朝这儿来了。如果你不想引起误会的话，我奉劝你最好尽快离开。”
　　“我……”
　　“你明白这里不是外臣能随意进来的地方，王宫中本来就流传很多讨厌的闲言碎语，你不会愿意再增加更多的话题。而您，殿下，请您尽快回您的房间去。”
　　“你为什么在这儿？”玛丽王后几分羞恼地问。
　　“您的女官对我传达了您的命令。”
　　“我并没有找你！”
　　奥斯卡的脑中响起了警铃。有人故意把他叫来这，为什么？而偏偏，汉斯在这！
　　“快一点，汉斯！”他有些急地踱着脚。
　　“除了往我的卧室去以外只有这道门。”玛丽王后急了，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随即有人在敲门。
　　三人面面相觑着，找不到任何办法。奥斯卡拧着眉看了一眼堆放着王后诸多礼服的衣橱，三人合力在层层丝绸中找出了个小空间，汉斯刚躲进去，奥斯卡正想也躲进去时，他们听到了钥匙在锁孔中转动的声音。他合上衣橱，转身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路易十六。
　　国王用一种审视、怀疑的目光注视着室内的两人。王后脸上的红晕与奥斯卡刚才的动作使他产生了怀疑，刚才听到的一番话又逐渐升上脑际。他带丝怒意地问：“怎么，难道没有更好的地方召见你的禁卫军吗？”
　　王后脸色苍白，但她仍傲然地闭上嘴，一句话也不说。可是她的无言更引起了国王的怀疑，他的脸色越发阴沉了。他用犀利的目光看着奥斯卡。“那么，对于你为何出现在这个不适宜的地方，你有什么解释，我的上校？”
　　奥斯卡脸上有一种隐藏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些什么，但已感到事态的发展比他所想的还要严重。“是宫中的女官传来王后殿下的命令召见我。”
　　“——你并不是不知规矩的人，上校，难道凭你的聪明也不会认为这样的召见很奇怪吗？好了，我不打扰你们了，你们继续谈你们的事吧。”国王不悦地沉着脸离开了。
　　室内笼罩着一层让人窒息的气氛，奥斯卡瞪着已瘫软的王后，说不清心中的百味阵杂。他想要保护的最后一人所面临的，不仅仅只是危险而已。
　　第二天，玛丽王后带着小公主离开了凡尔赛，回到了巴黎的杜伊路里宫，路易十六并未随行。渐渐地从凡尔赛传出一阵窃窃私语，那些贵族、大人们在低声传递着同一个消息——
　　“喂，听说，玛丽王后与杰尔吉上校……这次，是国王命令王后离开的，她成了弃妇了。”
　　“活该！怪不得杰尔吉上校那样目空一切，原来王后早就抓住这只狐狸了。”
　　……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一切都一样！
　　奥斯卡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也努力维持着日常的生活习惯，试图证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也没有过。可毕竟这不过是他的自欺欺人。一旦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听得见那些流言蜚语，看得见那些打量他的别具含意的目光！他紧闭着嘴，挺直脊梁，用平常坚定有力的步伐与那些人擦身而过，不屑看他们一眼。他看起来一如往常，然而，他每每在深夜倒在床上，瞪大着眼睛渡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
　　安德烈不知在法国还是在世界的哪个角落。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这件丑闻，如果他在这儿……奥斯卡发现自己对安德烈的存在是那么地在乎！他们俩太象了，所以他一定会理解，一定会明白事实真相的。可他不在这儿！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奥斯卡的心也一点点地沉到谷底。汉斯在第二天就随着部队出发前往美洲了，他没有能站出来。玛丽王后仍在巴黎，看来她得做好幽禁一生的准备。可是，奥斯卡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上帝的手将过多的重担压在了我身上，使我必须抛弃已所剩无几的珍宝，现在，轮到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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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一个多星期的苦苦思索，奥斯卡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他走进了凡尔赛，求见路易十六。
　　这次会面很特殊，路易十六摒退了所有闲杂人等，特意坐在高高的王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他脚下的奥斯卡。他必须和上校有这么一次的对峙，这个握有禁卫军绝大部分兵权的上校不能因自己的权力而忽视身为国王的自己。
　　可奥斯卡看来一如往常，根本就未对所做过的事感到羞愧，只不过他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细线，显示出坚定的意志与决心。
　　“说吧，上校。把你考虑了一周的说词全说出来，但别在我面前为自己开脱。我不想浪费时间。”路易十六傲慢地开口。他记得在第一次在肯比安见着奥斯卡时那高高扬起的头与唇角微讽的线条，一如那日金色冠冕的发还是那么耀眼。他与王后之间的政治联姻是时势所趋，但他的妻子不能当着他的面拥抱一个他明知自己永远也不及的情人。
　　“我是来向您解释的，您似乎对我与王后殿下之间的事存在着很大的误会。”
　　路易不痛不痒地哼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请你原谅王后殿下，别再将她禁闭在杜伊路里宫，这样无论是对她还是对您的威信都是极大的挑战。她在与我之间的事情方面，并无过错。”
　　“并无过错？上校，请别忘记，我才是她的丈夫，我才有权决定是否将她放在杜伊路里还是某个修道院。至于你，你最多不过是她见不得光的情夫。”
　　一提到“情夫”这个字，他似乎被针刺了一下，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不，我不是王后的情夫。”
　　“那么你是她的什么人？上校，难道那天我所撞见的景像还有别的解释？你有什么别的可以解释的理由出现在那个房间？怪不得你对于名门淑女的垂青置之不理。我实在很佩服你的痴情。”
　　“不，我不是！”
　　“上校，我相信你对国家、对我的王冠的忠诚，可是……”他摇头。“你是以浪漫风流闻名的法国贵族，而不是规规矩矩、胆小怕事的英国绅士。我不相信你会象朗斯洛一样彬彬有礼地对待你的王后的。”
　　“请您相信我，陛下！我以我父亲的名誉向您起誓。我忠于您，也忠于玛丽王后，我没有做过任何无法坦言的事情……”
　　“那么你如何解释我所看到的一切？那么是我的眼睛蒙蔽了我，而不是对你的信任？我不相信查理与龙格韦勒夫人，也不相信你现在所说的话，但我相信我自己。别人会欺骗我，但我的眼睛不会欺骗我！”路易站起来厉声喝问。”我还不是个瞎子，我也有头脑进行判断！”
　　查理和龙格韦勒夫人？奥斯卡心中一点明白了，阿托瓦伯爵是不消说了，龙格韦勒夫人曾想与他上演情人的戏码而被他严辞且不留情面地拒绝了。这两个人想必是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威胁到他的机会。
　　“你现在是个犯人，怎么还可以站在我面前？跪下！德·杰尔吉上校，为你的罪行向我忏悔吧！悔过是你唯一的出路！”
　　奥斯卡紧咬着唇，曲腿跪在国王面前。无垠的屈辱令他无法控制自己的颤抖，但仍仰着头坚定地说：“不，陛下。那只是个误会，我不希望因此而有损您与王后的声名。”
　　“瞧，你现在还是在维护她。别说什么那是你的责任，现在谁也不能维护她。奥国的女王已为此发出了抗议，我正打算派人去维也纳一趟，看看那位母亲对自己心爱的女儿所做下的丑事还会说什么。”他边说边瞟了奥斯卡一眼。“你最好也当心些，你本身就已自身难保了。我不处罚你并不是打算原谅你，现在放过你，不过是不想造成更大的骚动。至于以后，上校，那就得看你的表现如何了——哪怕你是先王时期相当器重的人物，你也得小心！”
　　奥斯卡脸色煞白。
　　“你是无法解释的，上校。你这么聪明也应该明白，你和王后单独在一起，而且……你就是满身是嘴也辩不清，你拿不出一个证据来证明你自己的清白。更何况，我想，你根本也找不到什么证据吧？”路易十六傲然地说，得意地看到自己完全占据了优势。
　　奥斯卡的身子晃了一下，水晶紫的眼睛变成了暴雨来降前的浓厚墨色，闪着毁灭绝望的光芒。“那么——”他颤声说：“那么，这个证据足够了吗？”
　　“什么？”
　　他抬起手，握住制服的领口，猛地用力撕开了自己的衣服，不顾制服上的铜钮扣被扯掉，在光滑的地板上蹦得到处都是。“这个证据足够了吗？！”他大声地、近乎咬牙切齿地问。
　　路易十六跳了起来，惊讶地指着他。“你……你……”他看见了那袒露出的胸怀，那不是男性肌肉发达的胸膛，上校的脖子下一片洁白，横胸层层紧缚着女性的紧身胸衣，衣料下隐隐隆起的绝不是什么肌肉，而是……而是……
　　“我是个女人，陛下。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是个女人！”
　　路易十六倒吸一口冷气，向后倒在椅中。女人？王后的情夫居然是个女人！统帅王室军队的居然是个女人！杰尔吉家族颇具传奇色彩的继承人居然是个女人！
　　突然之间，一切不可解的谜团有了答案。怪不得他的手指那样纤美修长，怪不得他如此清秀俊美，怪不得他的嗓音柔和，怪不得他排斥女性，怪不得……平日里他种种的与众不同今日终于有了答案。路易相信，一旦换下军装，他必定是一个足以风靡整个社交界的美女！
　　没有人能够相信，一个如此娇嫩的女人居然会披上军装进入军队，并且还能从众多男人中出类拔萃地被提升至上校。如果不是突然冒出这档子事，那么他一定可以继续隐瞒下去，直至生命终结。可是，他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真正的性别？
　　望着奥斯卡苍白的脸，他的眼中闪着绝望而危险的光芒。不能再逼他了，那困兽的眼中蕴着疯狂，如果上校变得疯狂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你不是一个男人，那么你为什么要装成一个男人？”
　　“如果理由是可以轻易说出的，那么我早已不在军队中了。”
　　……
　　“下个星期，在巴黎的市政厅有一个化装舞会，我会扮成一个骑士。你也去吧，换上女人的衣服。也许在宽松的场合我们可以静下心来商量如何把这件事完美地结束。”
　　奥斯卡默然地掩好衣襟，抬起头来望他一眼，嘴唇紧闭着不吭一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虽然他的腰挺得和平常一样直，虽然他的头还是一样高昂着，可他的心……
　　路易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而已。他不能让奥斯卡被突然逐出禁卫队，是奥斯卡在自己部下心中竖立的威信保证了他暂时的安全，可以后呢？他握住了奥斯卡的把柄，掌握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正是为着这个秘密，奶娘被迫杀死了罗莎莉。可为了玛丽王后，奥斯卡不得不对着只谈得上尊敬，但绝不会信赖的国王公开自己的秘密。这样，可以充分证明他与王后之间的清白，但使他再度屈从于王权之下。
　　现在，他是完完全地违心牺牲了自己，当上帝要求他将自己献祭的时刻。他感到在重重屏障下，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发出了可怕的碎裂声。他还要付出什么？还要感受些什么？还要被伤害多少次？是的，这一切是太不公平了，二十五年前，当奥地利女王先生下玛丽安东妮德的那一刻，似乎就已注定了他必须付出一生的代价。
　　拿去吧，拿去吧。我把我所有的全给你，为什么不把它们全部拿走？为什么还要留给我理智与头脑？在你决定让我成为献祭时，就应夺去我全部的意识，这样我就可以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既然已失去所有，那么请你把这躯壳里的心也带走吧。我再也不需要它，那不过是对我的折磨。
　　你是仁慈的主，你有怜悯众生的心。难道我心中有魔鬼的影子吗？为什么不肯把你的仁慈、你的怜悯也给我一些？当我说着不敬的话，心里并无半点担忧，因为即使会下地狱——地狱之火会比人间的苦难更能折磨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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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易十六不似他的先辈们更有为王的气质，多数的评论认为他只是一个善良的好人，灵巧的工匠，然而，做为国王，他的光芒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说是无所作为。在娇美的王后把被禁止的赌博游戏重新搬回宫廷时他可以被随意糊弄过去，但在王后的情夫这件事上，凭他温吞水的性格也要冒出火星来。
　　想要发泄的对象原来居然是个乔装女子？一口气被堵回去差点噎住他。可是，那个女子啊……考虑了再考虑，想不出办法也不愿意与他最亲近的参谋大臣分享，这是个他想独藏的秘密。如果——那只是如果——他帮助那女子继续隐瞒她的秘密，那么是否可以要求她永远都站在自己这一边？这并不是威胁的手段，她本应做的就是为国王付出一切。
　　一个星期后。
　　巴黎的市政厅灯火通明，在一片黑色的夜幕中闪着比星星更明亮的点点光芒。音乐远远地飘了出去，门口停了不少马车，打扮离奇、戴着假面的贵妇淑女们在同样戴着假面的绅士的陪伴下，款款走进舞池。
　　路易十六如他所言地扮成一个中世纪的骑士，装饰的铠甲映着烛光发出道道银色的光彩，在一群小丑、妖精之中显得格外触目。当然这不可能是真正的铠甲，并没有原物那样沉重，是他特定吩咐工匠定制的。戴上了假面，周旋于脂粉香气之中，他感到很满意。这样没人会认出他就是法兰西的帝王，也没有人会注意他的一点笨拙，难怪玛丽·安东妮德会如此热衷于化装舞会。
　　正当他和一位扮成牧羊女的贵妇翩翩起舞的时候——虽然她蒙着面，但身上那种高级香水诱人的气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从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惊叹，乐师们无意识地停止了演奏，起舞的男女也停了下来，全都望着站在入口处的一位女士——女王驾到了！
　　这是位来自神秘国度埃及的女王，如漆的长黑发上别着一顶镶着眼睛蛇的精制冠冕，黑色的长纱裙，开得略有些低的领口处绣上了一只大鸟伸展着金色的翅膀将隐约可见的一点粉腻光芒很好地掩护，金色刺绣的腰带，腰部以下的衣袂没有裙箍的支撑，如水波般飘然漾开，随着她的移动，随风轻荡，如同围在她身边的云华。长袖只不过是一层透明的轻纱，轻柔地罩着她手臂，修长、洁白的手臂上套着只金制的蛇形臂环，若隐若现在轻纱中闪光。
　　在一张红缎面具下，嘴唇紧闭，微抬下巴，如巡视自己的子民们俯视着舞池中的男男女女。习习晚风，吹得她的衣裙飘动，更显飘逸动人，仿佛是云端轻灵美丽的精灵，而绕在她身边的孤高冷傲的气质无情地拒绝了人类的亲近。
　　在人们充满敬畏、崇敬的眼神中，她终于决定给这些俗人一点接近自己的机会，缓步走了下来。凡是在她面前的人不由自主地纷纷让开，让出一条宽大的通道。她却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似乎眼前的贵族才俊不过是大街上的平民百姓，如此的轻忽也有人感到不服气，但当触到她身上那不容逼视的气质就自动地悄悄向旁边退去。
　　直到骑士身边她才停下，回头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却向他伸出了她的右手。
　　生平第一次，路易十六感到受宠若惊，在他迎接自己美丽的新娘时也未曾让自己伸出的手有一丝颤抖。
　　他挽着她冰凉的手，和她一起开始在舞池中旋转。片刻之后，她所施加的魔力才渐渐消失，乐声又响起来了，对对舞伴也迈开了舞步，但下意识中，他们绕着这位女王旋转，在一霎间，她成了整个舞会的中心。
　　面对这位神秘的女王，阵阵的幽香渐渐地散开，那是种路易十六并不熟悉的香味，淡淡的、细细的。她的手冰冷，紧闭的嘴唇依然紧闭，不肯动口说一个字，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有些熟悉，但又冰冷高傲地注视着他。也许他曾想开口恭维她些什么，但那目光，足以使他把自己的话咽回去。
　　一曲终了，但她似乎还没有任何换一个舞伴的想法，对于围在身边的众多男士视而不见，只把自己的手交给路易十六，让他陪伴着自己跳了一曲，又一曲。
　　直到第三支舞曲结束，她才收回手，离开舞池。走了几步，她突然回过头来注视着路易十六，他从她的目光中看出了她的意思，连忙跟在她身边走到放着各式各样糕点和美酒的长条桌前。
　　她看也不看别人，就动手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香槟酒，一饮而尽。“你想知道我是谁吗？”她压低了嗓子，粗哑地问。这并不是真实的声音，但她终于开口了，冷若冰霜的女王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人间的气息。
　　路易点头。“是的，尊贵的女王。我一直在猜测，如此高贵美丽的女王究竟来自何方。您不是普通的女人，我想，您若非某一显赫家族的淑女，就一定是某个公国的公主。”
　　“淑女？公主？”她的嘴角扭曲一下，露出一丝苦笑，同时，用一种清脆坚定的声音说：“不，我并非淑女。难道现在你还未认出我来吗？国王陛下！”
　　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口吻，还有她一语道破他的真实身份——路易十六不相信，但也无法怀疑这并非真实。因为，除了一个人，无人能有这种逼人的清冷气质。
　　“你，你是奥，奥斯卡？”他后退一步，有些结巴地说。
　　“是的，是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本人，我尊贵的国王陛下！”她的口气中含着沉沉的讥讽与嘲弄，伸手揭开了面具，苍白的面孔略微一闪又隐藏了起来。她转身想从他身边走开——
　　“等一下。”路易十六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臂，“舞会才开始，为什么这么早就要离开？”
　　“为什么？”她的声音极其明显地含着恼怒与烦躁。“我已经遵照你的命令来了，剩下的应该是你去考虑该如何做，与我已无关。”
　　“无关？”路易十六趁势再度搂住她的腰。“你可以轻易就放弃对自己的决定权吗？我本想借这个轻松的环境来商讨未来的安排，可是你震憾性的出场让我都忘了自己本来已有的计划。来吧，再跳几曲，借着音乐我也许可以想起来。我诚挚地邀请你，尊贵的女王。”
　　奥斯卡紧咬着唇，她的手在发抖，在穿上这身衣服踏进此处时就一直绷紧的心此刻更是紧得令她呼吸困难。在脱下军服，换上女子的华服开始，就感觉被剥去了保护的硬壳，让她脆弱、柔软的一面直接迎接外界的风浪。害怕，还有一直籍着男人的装扮压下的女性自卑在疯狂增长着。让她无法判断路易圆圆的脸上转着什么样的念头，无力拒绝逃避。
　　还有那些已经成为她血液的一部分的忠君、严格执行命令的信念，即使心存怀疑，也还是认为王权是不容侵犯的。她有叛逆的思想，却无法挣脱长久以来内心深处的条条框框。
　　她想反抗，但所做出来的，只是徒劳的挣扎。她本可以远远地离开，不去管玛丽王后是否会成为一个可怜的宫廷弃妇——而，她放不下。因为无法硬着心肠撇下玛丽不管，所以只能出卖了自己、背叛了自己，让本应降到玛丽王后身上的悲剧由自己来承担！她知道那不公平，也不认为王后值得她作出这样大的牺牲，可她还是做了。她究竟在维护些什么？究竟在保护些什么？她不知道，只感到心在泣血，紧握的手心已被指尖刺出点点血痕。
　　要如何决断？这点在路易心中也是个极大的难题。他深知奥斯卡在禁卫军中的声望与影响，但也知道这个有着自己思想、原则性极强的人并不是在任何时候都站在他与贵族一方——哪怕她自己就是个贵族。正是出于控制她有可能脱缰的思想行为，路易听从大臣的建议，让查理担任禁卫军中一职。如果因为她女性的身份给予惩罚并逐出军队，那么不但会在禁卫军中引起太大的波动，而且——他不能信任查理，因为自己是他成为国王的最大障碍。
　　如果他能保证奥斯卡完全忠于他呢？那样不但查理的威胁不再存在，而且禁卫军也可以通过她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她可以保证自己的王位是不可动摇的。那么，对于这么一位艳惊四座的美女，得到她的话——他是在想得到她吗？老好人的他也开始对自己妻子之外的女人有了念头？
　　一曲又一曲，巴黎的夜在悄悄消逝。星光黯淡，月儿也早已下坠，人们渐渐散去，可路易十六还是紧紧地搂住奥斯卡不肯放手。
　　奥斯卡感到一阵阵寒气袭来。不，那不是冷，而是前面隐藏的危险！它正等待着她，准备吞没她、毁灭她。搂在她腰间的那双手——不！不能再停留下去了，她已感到了路易十六忠厚的蓝眼中出现了阴谋的影子，他会毁灭她的！
　　好容易又完了一曲，奥斯卡毫不犹豫地、坚决地推开了路易十六。“对不起，骑士。已经很晚了，我必须回去休息了。谢谢你今天晚上的陪伴。”
　　路易装作不明白她语气中的果断。“来吧，女王。乐队即将演奏今晚的最后一支舞曲了，我希望你能赏光陪我跳这最后一曲。”
　　“不。”她近乎粗暴地说，抽回手转身就走——
　　“有太多的人好奇您的身份了，他们不明白从哪里来了位如此高贵的女王。我可以给他们谜底吗？”路易站在原地故作镇定地说。
　　奥斯卡猛地回头，嘴唇苍白，眼中燃烧着愤怒与屈辱的火焰。但她没有再走出一步。
　　路易松口气，暗自微笑。他知道该如何制住她了。他正得意地想再度拥她入怀时，一个头上绑着红色头巾、带着遮了半边脸的黑眼罩、留着两撇邪恶的黑胡子的海盗挽起了她的手。
　　“您好，尊贵的女王。”他说着，极其彬彬有礼地轻吻她的手。那么夸张的动作，定是存心在取笑的。“您是否认为您对银甲的骑士太偏心了？这最后一曲，是否可以赏脸眷顾一下我这个小海盗？”
　　在那面具下，有双犀利讥讽的眼。这目光路易很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那是谁的眼睛，他弄不清这位海盗是何许人。
　　“谢谢。”奥斯卡开口了，“但我想这位骑士还不想松开我的手。”她的声音依然冷淡，但因看到了一点逃离的希望，加上了一点激动。
　　海盗听了这话，看了路易一眼。他笑了，洁白的牙齿在黑亮的胡须中一闪。“我听说，所有的骑士都是标准的绅士。您说是吗，骑士先生？”
　　路易听出了这话外的意思，终于，他放手了。
　　“嗨，我该怎么说呢？我对您感激不尽。”他夸张地弯了弯腰，抱着奥斯卡滑向舞池中央，远离了路易的视线，也远离了他所带来的阴影，钻入了人群之中。他迈着舞步，搂着奥斯卡旋转着转出了舞厅，踏上了市政厅门外的台阶。
　　在门外，海盗放开了奥斯卡。“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谢谢。”奥斯卡真的十分感激这位海盗，是他替她解除了一次危机。“谢谢你帮了我，但我可以自己回去。”
　　“得了吧，奥斯卡。”他一语道破她的姓名。“你这样回去不怕吓着那位可怜的老管家吗？”他边说边解开自己的外套、假发……
　　奥斯卡后退一步，右手习惯性地摸腰侧的佩剑，却扑了个空。“你怎么能说出了这么个奇怪的名字？你猜不到我的姓名也请不要胡乱取。”她的声音一下变冷了，藏着浓浓的杀机。
　　他耸耸肩，除下头巾、胡须与眼罩。“因为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女人，奥斯卡。我虽然不聪明，但这脑袋偶尔还有些用处。”
　　“安德烈？！”她惊讶地叫了起来，“是你？”
　　“当然是我。除了我，还会有谁扮成海盗去抢骑士国王的埃及女王？别人一点也没有我这份胆量。”他边用手指梳笼着有些蓬乱的黑发边满不在乎地说。
　　“--你，知道？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奥斯卡不可置信地瞪着安德烈。
　　他只是看着她，将她的慌乱、惊讶、羞辱与不安全看在眼底。他握住她的手臂，故作轻松地道，“得了，奥斯卡，你想就这个问题在这对我进行审问吗？在这儿，大庭广众之下，对一个亲王--即使我不是很值得尊敬的人，也请你多少顾忌一点我的自尊心好吗？”
　　可是，这对她的震动太大了，她只能对着这张素来不正经的脸，脑中混乱一团，不能思考。“可是，”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心底叫着，“他不会伤害我的，一直都没有。现在，也许也不会。”
　　“来吧，你可以先去我那换衣服，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不过——你穿上这一身真迷人，我实在不想看到它被换下来。”他的手上加大了力度，近似架起她走下台阶，拖上自己的马车。

　　++++++++

　　“你是如何知道的？”在他的家中，重新换上男装的奥斯卡已恢复镇定，重拾被打断的话题。
　　安德烈坐在软椅中，目光从手中盛满美酒的酒杯上掠过。“坐下来，别紧绷绷的。如果我想伤害你的话，很早以前就下手了。”
　　“很早？”这很打击奥斯卡的自信。
　　他笑了，伸手将她拉过来，示意她坐在自己的对面。“很早。但是，我还曾一度迷惑过，怀疑自己是否喜欢男人多过女人。怎样？这是否能稍事安抚你受伤的自尊心？”
　　那是路易十五还在位时，确切地说是在他们一起跑到奥鲁雷亚府翻找金币的前些天，他们参加了王家的围猎，奥斯卡被别人误射受伤，而安德烈则在无意间……
　　那是杰尔吉上尉的马。安德烈注意到马背上还有她的剑，那么这位新任上尉想必也在不远处，或许就在那树丛后面。那么，这也许是个好机会，看看这上尉究竟有什么本事成为禁卫军的小队长，而不是资历更深的人，顺便考查一下他是否会在晚上的行动中拖自己后腿。安德烈掏出手巾将脸的下半部蒙住 ，抽出剑，小心地向树丛走过去。
　　分开枝叶——幸好他及时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叫出来。他看到了什么？
　　奥斯卡的外衣被扔到一边，他仅着衬衫地站在树荫下，右手的袖子完全垂下，半露着肩。他正用牙咬着布条包扎右臂上的伤。可问题不在这儿！问题是，他露出的半边肩膀是那么的圆润光洁，若非亲眼所见，他不会相信，那双击败查理的手如此纤美光滑。映着从树冠上投下的点点阳光形成的光斑，使这只手更象是大理石所精雕细琢而成。一阵风吹过，吹落她半搭在肩上的衬衫。在奥斯卡慌乱的回首中，安德烈瞥见了洁白的身体上层层缠绕的布条。
　　在惊愕中，安德烈开始明白一个事实：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上尉是一个女人。
　　他掩住嘴，悄悄地退了出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打扰到“他”。然而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了一副影象：在那一回头间，奥斯卡如瀑的金发扬起了美丽的弧度，柔柔地落在她洁白的肩上。那倾刻间出现在脸上的惊讶、羞窘，就如同拉斐尔笔下的罗马仕女。
　　“……我没想到曾与我一起在平民区里闯荡了一回的禁卫军会是个女人。虽然我曾压在他身上，也不过觉得他柔软了一些，而从未想到关于性别问题这一方面。”
　　“可是你从未问过原因。”
　　“我一直在等你可以主动说出原因。”他如是回答。
　　那深墨色的认真眼睛轻易地拨去这一个多星期以来的害怕担心，转过脸，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晶亮。“看来，你还对我庇护过很长一段时间。多谢。可是现在，你的庇护可以结束，我不能再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活下去了。”
　　“这很重要吗？”
　　她现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对于一个从出生伊始就接受男子教育的人而言是很重要，我不懂如何去扮演另一个角色。是的，我本身是个女人，却是个失败的女人，我只得到拒绝--在面具的掩护下。”
　　一直握住她的手缩紧了，捏得她畏痛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是冷笑。“仅仅在汉斯那碰了一次壁而已，你就灰心得放弃了？”
　　“别讽刺我。”
　　“我没讽刺你。”安德烈的另一只手抬起了她的脸，正对着她，咫尺的距离令她的呼吸都无法自在。“我要你重新做回一个女人。听着，不管你穿上男人的衣服有多久了，都应回复到本身的你，我不想再看到躲在面具下畏缩的女人。你没有勇气将自己的真实展现在太阳下？”
　　“真实？”她虚弱地笑，“所谓的真实，不过是个失败的、被拒绝的、一无是处的女人而已，你真想剥夺我仅有的一点骄傲？”
　　“我只是要求你别放弃自己的真心。至于你的骄傲，你已为它陪上了不少代价，包括奶娘与罗莎莉。下一步会轮到谁？你自己吗？”
　　“--也许吧。”
　　“听着！别再为所谓的骄傲陪上自己，否则我会在你葬送自己之前，不管是否合乎时宜、是否适当地将你拖回来！”
　　她逼着自己正视他炽热逼人的目光，“你有这个权力？”
　　“不需要什么权力，我只需有那个力量就行了。”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那唇，只有一个冲动想覆住它，让它为他展现她有的温柔。他的目光变得炽热，但眼前的她，那灰暗的眼令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怕会被视为伤害。“--因为……”他要如何说？要如何才能令那固执的心明白，他是多么希望她重新做一个女人？她不是失败的，她是被需要的、被人所爱的，可那盲目的眼中只有该死的汉斯！
　　“——要我送你回去吗？”终究还是咽下了想说的话，转回了比较容易的题目。
　　奥斯卡摇摇头。“今晚我不想回去，至少现在。我不想面对那空荡荡的大宅子。”
　　“会有人为你担心的。”
　　“那又怎样？”她苦笑着道：“走到了这一步，也应该有人为我担心了。知道吗？我现在一动都不敢动，只要踏错一小步，就足以令我掉到陷井里去了。我根本无法动弹。”
　　“别吓唬自己，何时会这么糟？你不至于突然变得胆小了吧？”
　　“那么你去问问你的兄弟吧，问问看他对我有什么打算。有了一顶王冠，他就可以把我逼得无路可退。今天的情形——若非你半途出现，会发生什么连我自己都不敢想！”她大声地说，却掩饰不了自己的恐惧，它在她的声音中很明显地表现了出来。
　　安德烈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奥斯卡甚至没有力量开口请求他解释。如果连上帝的手都已经抛弃了她，那么还会有谁眷顾她？可是他又回来了，多拿了一个酒杯。
　　“来吧，尝尝我所珍藏的佳酿。”
　　她感到一丝恼怒。当她的命运全维系在别人的手中，他却还一副轻松的样子邀请她共饮。“谢谢，我不会喝酒。而且我记得你曾劝告过我不要碰酒杯。”
　　“现在是特殊情况。一个法国人连自己国家的葡萄酒也不会品尝，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他边说边熟练地往酒杯中加水，直到杯子中的液体变成淡淡的粉红色才住手。“来吧，你需要一些东西手指不再发抖，适度的酒精有着很好的镇静作用。”
　　奥斯卡迟疑地望着他，不知他究竟打算干什么。
　　“放心吧，奥斯卡，有我在你身边呢，我可以保证绝不会发生任何让你害怕的事。瞧瞧你都担忧成什么模样了，快要把我调制的酒全弄到地毯上了。”
　　她弹跳了起来。“够了，安德烈！我当你是个可以说说真心话的朋友，但我讨厌你总是不分时候的幽默。如果我要找人寻开心，可以随便从大街上召个流浪艺人！”她显得分外的狂暴易怒，想要走出去，却不知绊到了什么，一下倒在了安德烈的身上。她挣扎着想起来，但安德烈轻轻地按住了她，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拿着酒杯凑到她的唇边，轻柔地低语：
　　“喝吧，奥斯卡。在某些时候要适当地放松自己，紧绷着的弦是无法支持太久的。放心，一切还有我呢，我在你身边。”
　　柔柔的话语使人无法拒绝，她喝下了半杯酒。有丝呛人的酒精味，不过还好。它如同一阵暖流滑下喉咙，使她的神经稍许平静下来。
　　“很好。”现在安德烈放开了她。“现在，你打算做什么？让我继续调制几杯，还是给你安排卧室？”
　　她重新坐了回去。也许这样冲动是不智的，是的，她无权对安德烈发脾气，并不是他造成今天的局面。
　　“你还好吧？”他按住她的手。“你的脸白得象个鬼，酒精应该使你的脸色看来更好些。”
　　奥斯卡摇头。“我，我没事，你别管我。”
　　“不要骗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知道你是骗不了我的，我早已知道你是个女人，也早已知道你和奶娘还有罗莎莉之间的事实。我了解你，出了什么事使你非要承认这个事实？你不一直都在刻意隐瞒的吗？为什么要把自己交给一个并不信任、并不尊敬的人来控制呢？”
　　从他手中传来的热气逐渐赶走了她心中的寒意，突然间有股投入他强健的胸怀中痛哭一场的冲动，把所有的负担籍着言语的倾泄转移到安德烈的肩上。可是，那并不是仅属于她一人的秘密，那并不只关系到她一人的命运，她无权决定，更无权改变。她挣扎着，早己疲劳不堪、早已脆弱的自制力又挣扎着冒出来，让她拒绝友善的关心。
　　“——不用了，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安德烈凝视着她的双眼，看出她的回避，也收回了自己的关心。松开手，不无惋惜地说：“好吧，随便你。我不过只是一个朋友而已。”
　　他没有逼问她，也许无时无刻审视的目光会让她感到困扰与烦乱，但他明白何时该放开，让她自己解除自己所设下的防线，让她感到被理解与关怀。至少在他的面前，一切咄咄逼人的问题都使她感到他的关心已把自己从头到脚层层包裹。可是，能够让他明白自己真正担心什么吗？如果还有人可以求助的话，那也只有安德烈了。可是能向他求助吗？
　　安德烈玩味着酒杯中鲜艳的红色，突然冒出了一句。“是不是那些关于你与玛丽王后的流言？”
　　奥斯卡楞了一下，点点头。
　　“他们的推断能力太糟了。我想，故事的男主角应该换个人，至少不可能是你。是汉斯·欧·菲尔逊？”
　　已经无力对安德烈的推理能力表示惊讶，只要苦笑了下。
　　“看来我猜对了。但是，能否请你再详细解释一下？我的推测与事实还有那么点小小的出入。”
　　“……我想，是阿托瓦伯爵与龙格韦勒夫人——至少路易曾提到过他们——是他们设计了一切，却使我无意中撞见了汉斯与王后。阿托瓦伯爵对我素来是没有好感的，而龙格韦勒夫人——我曾经非常不客气地伤了她的自尊心，他们不会对我有好感的。路易看见我和王后在一起，错误的地点与慌乱的神情，加上那两位的影射，他当然不会相信我的辩解。汉斯如期地到美洲去了，我被冷落，王后被幽囚。就是这样。”
　　“——于是你就代替了汉斯成了王后的情夫？玛丽王后是为了自己的行为而受罚，而你呢？压力并不是你向路易摊牌的原因。你手中控有禁卫军，路易不敢轻易动你。为什么？为了玛丽王后，或是……汉斯？”
　　奥斯卡摇头。“他们都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至少我还没看到。我必须保证玛丽王后不受任何伤害，这，不仅是我对奥地利女王的承诺，更是……”她哽住了，该怎么说？
　　“更是什么？为朋友应尽的义务吗？你是在为……”他一下打住了，握紧了拳头。心中有个想法令他非常生气。
　　奥斯卡直视着安德烈不满的眼。可以告诉他吗？这个压抑了自己一生的秘密可以让他知道吗？噢，够了！反正再糟糕也不过如此了。死的早已经死了，活着的也已步到毁灭的边缘，还会有什么呢？
　　“听着，安德烈。你可以保证保守秘密吗？——噢，我知道的，这不过是例行的废话。可是，你可以承受它吗？我在它的阴影下生存了二十多年，今天已认为达到了我的极限。可你呢？与此事毫不相关的你，在听到这个秘密时会怎样？”
　　“……为了它，至少已付出了两个人的生命。现在，又为了它，你押上了自己……我想，对于此事的可怕限度我已有了个大概估计。”
　　“那么，很好。”她说得又快又急。脱下了冷静的伪装，她显得脆弱而神经质。“好吧，把这一切都抖出来！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活着的证人只有我，除了我，还有谁完全了解这件事呢？而且，一切的证据已经不存在了，至少我销毁了所知道的。今天晚上我可以告诉你一切，明天你可以去四处宣扬，但我会发誓你在撒谎，绝对不会证明今天晚上说过这些话。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试。在法官心目中，孔迪亲王与杰尔吉上校，究竟谁更可信些。”
　　安德烈满不在乎地一笑，这是他对于例行通知的惯有表达方式。
　　“该从哪里说起呢？算了吧，一切都应从头说起，连讲故事的人也不会忘记开头的。”奥斯卡低着头，扭着双手，急促而颤抖地自语。
　　“听着吧，安德烈。三十，或是更久一点——我现在连最基本的加减法也忘了——一位法国将军，一位法国人出使奥地利，在维也纳的一个化装舞会上，他见到了一个女人，她当时就穿着我今晚所穿的那身衣服。然后，他们相爱了。多么愚蠢啊！将军从最初就猜到她的身份高贵，事实也证明他对了，可他们还是相爱了！如果爱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以悲剧收场就不应该开始！可是……这些愚蠢的人啊！
　　“好吧，后来将军回国了，那位女士在隔年的圣诞节生下了一个女儿。当人们开始庆祝时，当母亲的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她最忠实的女官时，阵痛又开始了。她们发现，还有一个孩子在宣告他的到来。仅仅只有这两个人知道，仅仅只有两人——上帝偶而也会对罪恶有一丝仁慈——所以当她们发现新降生的女婴初睁开的眼睛中有不祥的预兆时——那孩子的眼睛明白无误地证明自己的血源来自于那个法国人而并非合法的父亲！你猜她们作了什么？母亲放弃了这个孩子，让自己的女官将孩子带到法国，带到她父亲身边，只因为她认为这样做对大家都有好处。女官忠实地执行了命令，可那位父亲做了什么？他把从奥地利来的孩子扔进孤儿院，然后再以领养者的身份出现——噢，不，我不应如此说他的，他做了最好的决定，他做得够好了！”
　　在她的叙述进行了一半时，安德烈脸上那满不在乎的神色消失了，他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毫不掩饰他的惊讶。他不敢相信！
　　奥斯卡脸上现出的苦笑扭曲了她的脸。“好了，别摆出这副模样，你已经猜到了对不对？是的，我不是个孤儿，我和你一样是个私生子，我的养父雷尼尔将军就是我的亲生父亲，而我那可怜的母亲，是那位可敬的奥地利女王陛下。而我们那可爱的玛丽王后——哈！她根本就不知道，被她当作挡箭牌来保护汉斯的人正是她不为人知的同胞妹妹！”
　　这消息不亚于一颗惊雷！安德烈楞了半晌，才发出一声低沉的悲叹。“天啊！奥斯卡！”他走到她面前，轻轻搂住她，拥住她，用自己强壮的双臂庇护着她。
　　“瞧你，安德烈。我太不小心了，居然把你吓成这样。不过我早该有所准备，因为在初听到这消息时我的表现比你还糟糕！这下你全明白了吧？我拒绝塞德瑞克，宁愿忍受这些可恶的贵族们，不仅仅是一种报恩的心情，而是一种义务！我不能反叛自己的姊妹，因为我这个人，自始至终都认为感情最为重要，因为从小就到了奥地利，在那帮势利小人中长大。我需要感情，友情、亲情、还有最渴望得到却无权争取的爱情！如果你认识塞德瑞克，就会明白我那段时间的经历。他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也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之一。可是为了玛丽王后，我宁愿让他骂我是王室的走狗！安德烈，你能够明白吗？我恨他们，可他们恰恰是玛丽王后所喜爱所赞同的阶级；我同情那些造反份子，可他们却危及了玛丽王后的安全与权益。在这个时代，作为我，也许不存在才是最理智的决定。我有感情也有头脑，可这只会令自己不知该如何去做。”
　　安德烈抱紧了她，看着她本来应如雕像的脸上已满是泪水。她在他的怀抱中挣扎着，似要摆脱那一波波袭上来的痛楚。“奥斯卡，来，喝杯酒，再好好睡一觉，你就会发现这不过是场恶梦。”
　　“不，我明白这是现实，是恶梦一般的现实！自从看到了那封信，自从奶娘向我承认了一切，恶梦就开始了。他们这才让我明白自己是置身在何种环境下！一直以为父亲是希望我继承他的事业才把我送进士官学校的，我一直这样相信着。可事实呢？他只不过害怕我穿上裙子的模样！因为一旦被培养成一个淑女，那么只要见过奥地利女王的人就会明白我身上的血源来自于何方。除了父亲给我的眼睛外，我太象女王了。所以我必须成为一个男孩子，这样才可以解除对女王的威胁。我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了他们还是为了我。”
　　“别说了！”安德烈低喝一声。“看在上帝的份上，住口吧，奥斯卡！”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她可以感觉到他在她的脸颊旁沉重的呼吸。
　　“为什么？让我把这一切都说出来不好吗？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在忍受、忍受，可今天我不想沉默。二十多年来，我一直生存在谎言下，还体贴地为他们对我的种种安排找出解释！那么，你为什么还要给我写信？为什么还要坦白一切？是想换取上帝的宽恕吗？可让我继续在谎言下生活不是更好吗？至少我还是爱你们的，至少我还能爱你们。可现在，它成了什么？我甚至恨自己曾经活过！”
　　“奥斯卡，别再说这些话了。你知不知道这会给我或你带来怎样的伤害？一切都过去了，不必再抱怨。现在，你已不是当年听从他们摆布的你了，你已有能力把握自己的未来。你知道，没人能控制你的，连国王也不行。”他抬起她的脸，用手指轻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帮她理好凌乱的长发。
　　“你在恭维我吗？”
　　“不，你有这能力，你知道的。为什么不信任自己？你可以应付一切局面，不要这样灰心丧气，奥斯卡。没有人可以压倒你的——如果你真的是自己的话。你明白，没有人、没有什么困难能击倒你——除非你先对自己丧失信心。当内部开始崩溃，你就成了不堪一击的。站直了！一旦你倒下了，就再也没人能够帮你了。”
　　她摇头。“可是我……”
　　“听着！”安德烈不允许她的眼睛逃避。“你身上的负担的确很重，而且还没找到一个正确的解决的办法。你那感情的十字架何时才可以放开？你还在为那些爱恨的问题所困扰。难道表达感情的唯一途径就是牺牲自己吗？为了你的父亲与女王，放弃了女人的权力。现在，为了你的姊妹，开始忍受路易的步步紧逼。但是，路易并不是一个懂得适可而止的人，你是否应该考虑换一种方式？至少还能挽救自己。”
　　“还有什么方式？还能有什么方式？知道吗，安德烈？从我降生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属于自己。神的手抛弃了我，世间的众人把我当作一件工具般利用。父亲所作的一切、母亲所作的一切……他们无一不是在为自己、为对方锻炼出一件优秀的工具。现在，这件工具为了为玛丽王后服务，被路易抓在了手中。那么下一步呢？什么时候才轮到我自己？！”
　　“在你决定放弃你所效忠的时刻！”
　　惊异于安德烈突然冰冷、坚决、如钢的语气，奥斯卡从自怨自哀中清醒过来。“什，什么？你说……”
　　安德烈无言地梳笼着她的发，然后抱着她，站了起来。“我送你去休息。考虑到今天晚上的情形，我可以再次让出我的房间。”
　　“可你还没告诉我刚才是什么意思。”
　　“那并不重要，不过一句话罢了。再说一次，也是对牛弹琴。要想使你决定放弃还需很长的一段时间，我甚至怀疑，你直到临死也不能领悟。”
　　“可是你……”
　　安德烈摇头，不肯再多做解释。他不能再多说一句话了，否则这个女人又会对他竖起满身的尖刺。

　　看着她沉睡的面容，安德烈心中无限感慨。他被迫使用了不大光彩的花招才使这个有些亢奋的女人睡去。也许在睡梦中，她会找到一处栖身之所。
　　他了解她，因为了解所以担心。路易不会轻易放过她，总有一天，他会把她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到那时……“你会怎么做？继续牺牲自己，还是挺身与之决战？与王权决战？”
　　安德烈俯身轻轻用唇碰触她的脸颊。“上帝作证，我不会眼看这自我毁灭的疯狂。我一定要把你拖上来，不管你是否愿意，也要敲掉你身上的十字架。但是，记住，我的上校，一旦你的效忠达到了愚昧的程度，一旦你决定抛下的是你的感情与头脑，那么，我将成为一只打击你的手。一旦那样，你就必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不要让我那样做，不要逼我做这般无情的选择。”
　　奥斯卡的眼睑眨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