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两场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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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0年。
天下起了蒙蒙细雨，把公墓里的大理石墓碑冲刷得更为干净。
站在那相临的两座墓碑前，奥斯卡凝视着那两个熟悉的名字。他把缀着羽毛的帽子拿在手中，任由细细的雨丝洒满他的鬈发。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罗莎莉与奶娘。
把她们葬在一起是奥斯卡的意思。他知道，奶娘在天堂是会照顾好罗莎莉的。离开了他，她就可以真正象个祖母一样对待罗莎莉。一切，全是因为他的存在！一旦离开了这个逼得奶娘做出杀人罪行的世界与原因，她一定会很好地对罗莎莉进行补偿的。对于她们，奥斯卡已不能再说些什么，只希望，在天堂，她们能过得比在人世间更为舒心愉快——除了他。
奥斯卡不知站了多久，毛料的制服上沾满了水珠。他轻轻地叹息着，弯腰将两束洁白的百合花放在墓碑上，转身独自走出墓园。
待坐上马车走了一段路以后，他才从刚才的悲伤与冥想中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佩剑扔在公墓上了。他一边暗暗埋怨自己的糊涂，一边吩咐车夫倒回去。
再度走进公墓，再度接近那曾让他痛苦万分的墓前，他发现地上扔着一束花，正是几分钟前自己放在罗莎莉墓前的那一束。难道她拒绝他的花？他抬起头，看到罗莎莉的墓前站着一个女孩，低头用手捂着脸，低声地哭泣着。她在罗莎莉的墓前放上了一束小小的野菊花。
奥斯卡一直远远地望着，直到她抹去泪水转过脸来，他才快步走过去。“丝莫儿，是你。”
看到奥斯卡，她也吃了一惊。但很快，她显出一种仇视的神情，冷冷的望着他，不说话。
奥斯卡并未留意丝莫儿脸上的表情变化，平素冷淡的语调中流出了太多的热情。“你到哪里去了，丝莫儿？葬礼过后你就不见了。一年多了，我一直很担心你。罗莎莉是死了，但我希望还能帮助她的朋友。”
一提起罗莎莉的名字，丝莫儿冷笑一声。“奥斯卡先生，你根本就不佩叫她的名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明白？别想敷衍我！你知道你对不住罗莎莉！她是那么地爱你，你却忍心让她这样屈辱地死去！你知道罗莎莉是被人谋杀的！”
这句话从丝莫儿口中说出来，对于奥斯卡不亚于晴天霹雳！可他表面上还是一样的平静。“丝莫儿，你知道这种玩笑是开不得的。”
“我是在开玩笑？哼，奥斯卡先生，别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你知道是奶娘杀死了罗莎莉！你却一味地包庇她，让她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死，是上帝给她的惩罚！她死了我很高兴，可我不能容忍这个凶手居然这样葬在罗莎莉的身边！你存心想隐瞒事实，存心想让别人相信他们感情很好！可你瞒不了我！”
“丝莫儿！”奥斯卡沉下脸。“诽谤死者，可不是上帝所称道的行为。”
“你心里清楚这是不是诽谤！当你把奶娘叫进去那会，我就与你们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奥斯卡用一种不能相信的目光望着她。
“你以为我不知道？不，先生！当你把医生叫进去时，我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不幸的事。但我不相信死神会来得如此之快，罗莎莉当时的精神相当好，怎可能一下就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所以，我藏在了更衣室，听到了你们所有的话——难道你不知道还有一处小门是可以通向那间卧室的吗？”
奥斯卡倒抽一口冷气。他没料到！她全听到了！！
“奶娘在你面前全都承认了对不对？我知道，我听得一清二楚，我全知道了，奥斯卡先生！”
他发出一声呻呤。“你还听到什么？”
“我知道的还多着呢！当时奶娘跪在你脚边乞求，她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她不能让罗莎莉发现你的秘密。因为……”她说着，用一种恶毒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因为，你根本不是一个男人！”
“住口！”奥斯卡脸色苍白地咆哮着。她真正地刺伤了他最隐秘的伤口，他从来不容任何人如此危害到自己。
“哼，你怕了？你徒有男人的外表，可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你一直在努力维护自己，所以才会对上流社会的名媛不感兴趣！你的自负、冷漠全是为了掩盖真相而刻意装出来的。因为罗莎莉成了你的妻子，你不能让她活下去，不能让她发现你的秘密，所以你要杀了她！所以你要借奶娘的手杀了她！所以你才会原谅奶娘的所作所为！”
奥斯卡举起一只手揉着太阳穴。他突然间觉得头痛得厉害，就象脑中有一个小魔鬼拿着锤子在敲打他的神经。“不，事实并不是这样。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我会不明白？我把一切都听到了还会不明白？那确实是你曾说过的话，你根本就别想否认！你装模作样地发表一大篇言论，只不过想让她认识到你是多么地正直无私。可是你却没有想到要给她惩罚，你根本就没有想到要把她送进监狱，而是把她护在你的手下！罗莎莉如此爱你，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一直不敢相信你真的娶了她。可你这样做了，表现了你的侠义心肠之后再杀了她！”
“不！”奥斯卡伸手推拒这劈头盖脸的指责。“不。仇恨蒙蔽了你的眼，丝莫儿。有很多事情不是我们人类所能控制的。我爱罗莎莉，可那仅仅是出于一位兄长的情怀。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向她求婚，因为我注定是不应走上教堂的人。凭着她的墓碑，我可以起誓。我娶她的本意不过是想弥补她，想在死亡来临之前满足她的一点愿望。”
“你是在施舍吗？”她尖刻地问。
“我从来都不曾这样想过，我只是在回报。因为罗莎莉为我已付出了许多，是我欠下她太多。但是，丝莫儿，我无法作为裁判者惩戒奶娘。我身边的亲人已所剩无几，她与老管家是世上唯一看着我长大的人，是父亲死后我唯一的亲人。从感情上而言，我不能再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哪怕我对罗莎莉欠下更多！我承认，就这点而言，我是存在着私心。罗莎莉能完成婚礼，已是一个奇迹，不管奶娘是否下手，她都不会活上多久。虽然这件事的后果是一样的，可奶娘的做法……作为一个军人，我一向严格约束着自己，我的原则也如军规一样明确。我很痛苦，因为无法作出选择。正当我在考虑如何做时，奶娘死了，她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可我明白，失足滑落是不可能的。虽然她是一位老人，可她一向是小心谨慎的老人。意外的结论，是根本站不住脚的——除非是她自己想要这样做！”
丝莫儿突然给了他一耳光。“谎言！全是谎言！你不是罗莎莉心目中的英雄，你和你这一阶层的人全一模一样。伪君子！我恨你！我终会杀了你！”她不给他辩解的机会，转身就走。
伪君子？他痛苦了两年，得来的就是这样的头衔？为什么从来就不曾给过他公平？奥斯卡没有动，没有试图去挽留她——再多的解释也没有用了。他发白的脸上仍留着那几个鲜红的指痕，望着墓碑上刻着的名字，弯下腰，伸出手指轻轻抹去墓碑上的水珠。
“我真的做错了吗？告诉我，罗莎莉，我是不是不应该向你求婚？我不但不能保护你，甚至连你生命中的快乐也无法给予。你又为什么要爱我、要崇拜我？我不是一个值得爱的人。”
他低下头，在发的掩护下静静地流着泪。雨越发下得密了，可他根本就未察觉到身上的衣服已被渐渐浸湿。他已经没有心思注意这些，直到一件外套落在他的肩上——
伴随着那件避雨的外衣而来的，还有一双温暖的手，它扶着他的肩，扶着他站起来，扶着他向外走，坐上了等候在公墓外的马车。
汉斯担忧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奥斯卡，他那惨白的脸和无神眼睛只会令人担心。他伸手按住奥斯卡的手，“奥斯卡，奥斯卡，你还在想什么？”
奥斯卡猛地一惊，如从梦中醒来。“汉斯，是你？”对于刚才的一切，他只有隐隐绰绰的印象，汉斯似乎是个突然窜到面前的人。
“是的，是我。你怎么了？难道现在才发现我？奥斯卡，你怎么会想到要在公墓中淋雨？如果我没来，你是否还会一直站下去？”
“也许吧。”他淡淡地回应，接过汉斯递过来的毛巾擦着发上的水珠。“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了。”汉斯并未告诉他实情。因为任是谁，被人看见了刚才那一记耳光，都不会舒服，更何况是素来自傲的奥斯卡？
可他并不在意汉斯的闪烁其词，只是在说着普通的客套话“你找我有事？”
汉斯咳了一声。“玛丽王后叫你去见她。”
法国王后的命令要让一位瑞典伯爵来传达？奥斯卡看他一眼。他知道最近汉斯与王后走得很近，宫廷中已有不利的流言在传播。这个时候，他还是应该站出来为王后效忠的，可是，他没有再多的精力去想她的事了。
“我知道了。”
汉斯的眉头微皱。“她很担心你。杰尔吉夫人去世已经快两年了，而你还是一副葬礼上的表情。刚才我看到你在墓地上的神色，象恨不能钻进去陪她一样。奥斯卡，你真的这样爱她吗？作为一个男人，他的生命里除了爱情应该还有别的意义。”
“……是的，生命不仅仅只是为了爱情而存在。但是，你也弄错了一点。我不爱她，正如我从未爱上过其他女人一样。”
“那么你……”汉斯的疑问脱口而出才发现，探寻他人的私隐不是绅士的行为。
奥斯卡的眼神很平静，而他就是用平静的表情说出了惊人的话。“我从未爱过她，却娶了她。正准备让她明白，她也是重要的时候，却无法挽回地失去了她。我本应采用另一种方式，至少可以保护她，使她过得更快活一些，活得更久一些……当时我头脑中只有一种解决方法。现在我知道了，那是最糟的方法。全是我的错，全是……丝莫儿说得没错，我说的全是谎言而已。我欺骗了那个如天使般的女孩，让她相信我爱她，把她引向了死亡之途……”
汉斯无法理解。从一开始，他就认为那场婚礼只是一种施舍，就如中世纪的骑士那般的义举。她死了，本是意料中的事，可是他不理解奥斯卡延续至今的悲伤。
“忘了她吧。悲伤总得有个限度，你已经憔悴太久了。还会有另一个更好的天使出现在你身边的。”
奥斯卡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这句话——你最好还是对自己说吧。”他说得相当无情，比利剑更伤人。
“……”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这话的，因为他自己就不能不再爱玛丽王后，甚至连原来打算订下的婚约也取消了。也许这一生，也只会记着玛丽王后这一个女人了，即使明知道不可能，也还是不能让自己退出这份感情。可是奥斯卡呢？在奥斯卡眼中他看不到如自己的热恋。
“你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但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明白这是不可能的。我与你一样，都是完全不适合上流社会爱情游戏的人。你的感情，我是无法插嘴的，我想我也不能劝你回头。至于我，请你也不要管我。既然我们彼此都不能明智一些，就没有必要再相互劝说了。”
“……你让我惊讶。有很多事，我都无法理解。奥斯卡，难道分别了几年之后，你变得让我无法理解了吗？”
“难道你可以说，在当初就完全理解我吗？”——你根本就从未尝试过去理解我！
这毫不客气的说话令马车内出现了令人尴尬的平静，汉斯的脸有些发烧，奥斯卡则偏过头去，避免对视的难堪而望着窗外。
窗外的雨一直没有停过，而马车内的平静也一直延续到杰尔吉家的大门外。
等下了马车与汉斯告别后，望着雨丝中渐行渐远的马车，奥斯卡只有苦笑。什么时候开始，面对汉斯只有尴尬？他曾经是多么地……汉斯的温和文雅一直没有变过，那么变的是他？是吗？
——上部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两场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