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赛风云》水 纹

11、两场葬礼

　　入夜，安德烈敲开了奥斯卡的家门。
　　赶来为他开门的老管家穿着黑色的丧服。一时之间，他也显得苍老了许多。“抱歉，让您久等了，亲王阁下。少爷把家里的大部分仆人都以放假的借口赶走了。您此刻来访，是无法照顾周道的。而且，以少爷的心情，他恐怕不会见您。”
　　“我知道。”安德烈宽厚地笑笑。“今天葬礼上奥斯卡显得太奇怪了，我有些不放心。让我见他一面好吗？我想安慰安慰他。人们需要朋友的用处之一也正体现在这方面。”
　　老管家知道，安德烈先生是奥斯卡最好的朋友。在很多时候，他比死去的罗莎莉和奶娘更能体会到他的心情。现在，最了解少爷的奶娘也突然因一时失足从楼梯上滚下摔死了，还有谁能安慰他的少爷呢？于是他自作主张，点点头，让开了路。“请进吧，亲王。”
　　“他现在在哪？”
　　老管家摇头。“从教堂回来后，少爷就没出去过。但我也不知道少爷究竟在哪。他不在自己的房间，而且，当他有意想躲起来时，要找到也是有些费力的。”
　　安德烈点头表示理解。他边向里走，边低头想着葬礼上的情景。奥斯卡是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任何悲伤的表情。他的脸呈可怕的死灰色，一举一动呈现出机械的准确完美，表面上的平静只是在预示着他濒临崩溃的边缘。不行，得拉他一把。作为一个朋友，作为还活着的、了解他的人，不能眼看着他这样毁掉自己。
　　跑遍了这座豪华的、空荡荡的住宅，却看不见奥斯卡的人影。
　　“糟了！少爷去哪了呢？他明明在家的。”
　　“他真的没出去过？”
　　“当然！”老管家对于亲王的质疑有些不满。“我一直在门房，而且如果有开门的响动，我也会听见。”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问你。不过你似乎还没查看所有的房间，比如说佣人的住房、厨房什么的。”
　　老管家这回是明显不满地看了安德烈一眼，带着些厌恶的口气说：“少爷绝不可能去哪些地方的！”
　　“那只是也许。而且，即使平日里我们也未必能猜准他的心思，更何况是现在？在这一团混乱的情况下，平常人大多会做出反常的举动的。”
　　老管家并不相信亲王的说法，但自己又没有别的主意，于是，他又领着亲王找遍了所有奥斯卡不可能去的地方，可仍是一无所获。直至来到酒窖前。
　　老管家从一大把钥匙中找出一把，上前去打开那久未开启的门，还边说：“少爷从不会喝酒，家里一般也没有什么客人，最近不过为了庆祝婚礼打开过一次。噢，还有上次少爷请你来吃饭时……”
　　安德烈只是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随着门“吱吱”地打开，一股阴暗的霉味扑鼻而来。老管家手持着烛台走在前面，一步步小心地迈下台阶。酒窖里很安静，除了蜡烛燃烧的声音外，隐隐地，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滴水声。
　　“这里面应该很干燥吧？”
　　“当然。”
　　“那么，怎么可能有滴水声？你听到没有？”
　　老管家微侧着头，皱着眉聆听了片刻。“糟糕！一定是哪个粗心的仆人下来取酒时忘了塞上塞子！糟踏了一桶好酒！真是太不象话了，太不象话了！”老管家不满地嘟囔着，循声快步走了过去，试图把损失降低到最小限度。
　　安德烈随着老管家绕过不少摆放着酒瓶的搁架——上面满是蛛丝、灰尘，想必年代久远——凭借着蜡烛的微光，安德烈看到了奥斯卡。找遍了整座宅子，他终于看到了奥斯卡。
　　奥斯卡倒在角落里，用呆涩的目光望着酒桶中一滴滴滴落的佳酿在面前积成一个不小的水洼。他套着衬衫，领口微敝，就是一个石雕的人像也比他现在的表情要丰富得多。直到那团小小的火光在他眼中映出一个跳动的影像，他才微微眯起了眼睛，表明了这个躯体还有能力作出条件反射。
　　“奥斯卡！”安德烈冲过去抓住他的双臂。“奥斯卡，你怎么了？你告诉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偏过头来看他一眼，象看到一幅平淡无奇的画像，呆涩地看着他。“你，是谁？”他的口中喷出强烈的酒气。
　　他喝酒了，而且还喝得不少！安德烈皱起眉头。果然，他承受不了，于是找了一个地方逃避躲藏。他无法面对这一个个惨痛的事实，于是选择了最好的方式！一向滴酒不沾的他，这回不知灌了多少进去，连自己最好的朋友也认不出来了。
　　“你喝了多少？”
　　“多少？哈，我不记得了。我想，也许是一两桶……不，我喝了四桶……好象也不对……哈，我把这全喝光了，我快要醉死了。真是太舒服了……”
　　此刻任何问题都不会得到稍有逻辑的回答，安德烈干脆抱起了奥斯卡，回头对老管家嚷着：“走，让我们把他送回房去。你帮我照着亮。可不能让他这样缩在酒窖里，他需要清醒！真是见鬼，我还没碰到过醉成这样的酒鬼！”
　　“啊？是，是。”老管家举着烛台走在前面。
　　“你，要带我去哪……要让我去见她们吗？是——是的，我应该去，我有什么权力宣判她的死亡……我也曾试图挽回过，可是……你要我如何做？我不应该结婚吗？噢，对！”他满嘴胡言乱语，突然尖厉地笑了起来，“我忘了，哈哈，我不是个男人！见鬼吧，我才不能做别人的丈夫呢！……”
　　“住嘴！说什么胡话？！安静些！”安德烈生气地在他耳边嚷着。“少给我惹麻烦了，你给我添的乱子已经不少了！”
　　“啊哈！”他似乎有一点清醒了，又疯又癫地说：“这不是安德烈吗？哈，你怎么也来了？陪我下地狱吗……安德烈，你可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见到你我太高兴了！”他夸张地张开双臂，紧紧地抱着他。
　　“你真的来找我了？你对我太好了，连地狱都肯陪我去。可我不想害你，你这么好的人应该上天堂 ——噢，想到咱们的花花公子头上顶着个天使的光环就让人觉得好笑！你是不是讨厌那个模样而想要问魔鬼要两支角？”
　　老管家为难地转过头来。看到自己的少爷在别人面前如此失态，难免让他感到尴尬。虽然安德烈也不算是外人，可是他毕竟也是一位声名显赫的王室成员啊。
　　安德烈也被这过度热情的举动弄得有些面红耳赤。“行了行了，”他用哄小孩子的声调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我最值得珍惜的人。现在，乖乖听话，行吗？”
　　他把头埋在安德烈的肩上，长长的鬈发弄得安德烈耳边好痒。“他们都离开了我，他们都不要我，抛弃了我……父亲、罗莎莉、奶娘……他们全都不要我了……我也不希望弄成今天这个局面呀……我也不想伤害谁，我只希望——只希望能让他们感到幸福……可为什么……我不要这样，我真的不想这样……”
　　安德烈暗自松了一口气。好了好了，他总算有些正常了。虽然听着这些话让人觉得很心痛，但毕竟只要他能渲泄出来就好了。他一直把一切闷在心里，需要有机会让自己轻松一下。
　　好容易才上楼进了他自己的房间，安德烈把他小心地放在床上。“请下楼去弄些热饮来。他这样滥饮，我们得搞些东西来让他清醒清醒。”他说着，伸手想解开奥斯卡弄脏了的衬衫。
　　“咳！”老管家咳嗽起来。“对不起，亲王。少爷不喜欢别人……呃，他自己的事，别人是不能插手的。”
　　“噢。”安德烈如触电般地缩回手，脸上飞过几丝红晕。“是的，我都忘了他是个怪脾气的家伙。你去吧，他就交给我照顾好了。对于宿醉，我是相当有经验的。”
　　“可是，亲王，少爷他……”
　　“我们是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的。请让我留下来，因为也许我恰巧能够对他有所帮助。他被自己困扰得不得了。”
　　老管家仔细端详着凡尔赛大名鼎鼎的花花公子的眼睛，他看见了真诚与明了，还有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他点头了。“你当然可以留下来，亲王。难道你不是少爷最好的朋友吗？”
　　安德烈也笑了。“谢谢。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噢，对了。还有一点，请你叫我‘安德烈’。亲王这个称呼只是使我更别扭——虽然那是国王的恩赐，但私底下我们可以随意些。当然，我这绝没有对国王不尊敬的意思，不过是我本人的一些小毛病而已。”

　　头脑中刚有一点模糊的意识，奥斯卡就感到口干舌燥，迷迷糊糊地叫着要喝水。一个冰凉的东西就放在他伸出去摸索的手中。是家里的玻璃杯。他一口饮尽，这才感觉好了些，可脑中那撕裂般的痛——天，他第一次领教到宿醉的痛苦。
　　“你醒了。”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震惊赶走了盘踞在他脑中的最后一团云雾。他猛然翻身坐了起来，不顾天旋地转的晕眩。床边的摇椅上坐着一个人，从厚厚的窗帘缝中射进来的阳光给他的轮廓镶上了一道金边。这是谁？难道他们不知道他不喜欢有人守在自己的床边吗？唯一有这项特权的奶娘已经死了，谁胆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违抗他的规定？
　　“怎么样？感觉并不好吧？你灌了多少进去？害我一直守在这里。奥斯卡，喝酒不是你的本事，你用不着赌气喝那么多。酒与水可是有很大差别的。”
　　这熟悉的声音使奥斯卡皱起眉头，试探性地问：“安德烈，是你吗？”
　　“你还能听出我的声音？这可真是个奇迹。我还以为现在你连自己是谁也弄不清楚呢！”
　　“我想我还不至于糊涂到那种地步。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晚上。我本来想和你谈谈，谁知……”他摊开双手，耸耸肩。
　　奥斯卡颈后的汗毛立起，紧绷着问出极不愿相信的事：“那么，你一直守在这吗？”
　　“一直？哈！”他笑了起来。“你以为我会有这么善良吗？你睡得那么香甜，而我却得瞪大眼睛看着你？那滋味不用想就知道不好受。难道你还会认为象我这样的人会主动找苦头吗？你未免也太抬举我了！”他站了起来，一下拉开窗帘。金色的阳光倾刻间铺洒进来，刺得奥斯卡不得不眯起眼睛。
　　“虽然我未曾尽心尽力，但也累了一个晚上。奥斯卡，侍候醉酒的人可不是件轻松的差事，而且你害得我在这张并不舒服的椅子上蜷了一夜，腰酸背疼的，应该慰劳一下。来点什么点心吃吧？现在都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可一点东西也没吃呢！”
　　这位朋友最大的好处就是直来直去，至少在他面前，这位亲王可是随便得很，有什么说什么。奥斯卡伸手拉了铃绳。“请你自己告诉他们你想来点什么吧。我想要休息。”他说着就躺下去，举动神情很明显地表示了自己希望一个人待着，可安德烈偏偏不让他一个人待着。
　　“嗨，奥斯卡，你也应该吃点东西。我想跟你谈谈，我们边吃边谈吧。”
　　奥斯卡略有些反感地看他一眼。是的，他的确很照顾自己，所以自己也相信安德烈是最亲密的朋友。不知不觉间，他吸引了奥斯卡的注意，让奥斯卡也关心过他的事情，因为他们太相象了。一个是私生子，一个是孤儿，却同样以令人出乎意料的方式进入了上流社会。他们一样的敏锐，一样的聪明，一样的突出也一样的自负。他当然可以算是奥斯卡的知已，可是，奥斯卡不需要知己！是的，他不能让别人完全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那对他而言只会是危险！可为什么安德烈总要盯着他？他太了解了，了解得超过了奥斯卡容许别人所了解的最大限度。他不知道安德烈究竟还知道什么，孔迪亲王那浪荡公子表面所隐藏的鹰一样的眼是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
　　“瞧，不要板起个脸，奥斯卡。难道你不希望我在这吗？也许，换作汉斯的话更好，你对他总是彬彬有礼的。”
　　他说到最后一个词时加重了语气，奥斯卡握紧了被褥。“是的，我对他的态度会更好些，可是除了彬彬有礼之外……”除了彬彬有礼之外，他就不知该如何对待汉斯了。
　　是的，他已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汉斯。除了彬彬有礼，还有些什么呢？虽然他们也是朋友，但是汉斯又了解什么呢？他从来就没有做过一件使他轻松的事，汉斯口中说出的话，曾经有好几次令他伤心绝望。阔别几年的重逢，并未使他有原来想象的激动。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对于汉斯，渐渐有一种失望的感觉。他希望能弄明白究竟是为什么，可每次总是徒劳无功。
　　“他是一个真正的贵族，我也只有以对待贵族的态度对待他。”而对于安德烈，他却卸下了部分伪装。因为他们都用不着那虚伪的礼仪。
　　安德烈小心地掩藏了自己如释重负的心情，叹着气道：“看来，我似乎还不算是最不受欢迎的。”
　　“不，你应该，是我最欢迎的客人。”奥斯卡淡淡地坦然说道：“否则，我是不会让你当伴郎的。但如果你能稍许体谅我的心情就再好不过了。”
　　安德烈抬起眉毛表示惊讶，但他在仆人们端来茶点时总算忍住没开口。待仆人退下，他马上就说了：“你还是在逃避，这样可不好。”
　　“逃避？不，安德烈，你弄错了。我没在逃避，而且……我也无法逃避。”
　　“那么为什么要把自己灌成这样？你有心事，奥斯卡——不，别否认，我看得出来。虽然你总是一副面孔，但一旦仔细研究一下你的眼睛，就会发现那里面隐藏着许多事。‘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知道吗？虽然我记不清是哪位诗人说的。”
　　奥斯卡瞟他一眼。“那么，你看出了什么？”
　　“真的要我说吗？”他脸上的嘲笑消失了，显得很认真。“罗莎莉的死应该是在你的意料之中，你不至于如此悲痛——一滴泪也没有并不是件好事。是奶娘吗？那只是一件意外。她失足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对于她那种年龄的人而言，这是致命的。但她也已经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你也不应该这样想不开。人总是要死的。”
　　“——你吹嘘着了解一切，但并没有猜中真相。如果一个生命是在上帝的意志下离开我们的，我不会这样。问题在于……”他的目光飘远了，漠然地吐出一句话。“那不是意外，是我下的手。”
　　“你的酒还没醒？”
　　“是我宣判了她的死罪，因为，她杀死了罗莎莉。”他说着，转过头来望着安德烈。平静的语调足以表明正常。
　　安德烈不相信，因为照常理而论这不可能！但他同时也知道，奥斯卡的脾气是实话实说，他也许会隐瞒，但不会说谎，没有人能质疑他的诚实。
　　“你知道，从小，除了父亲，就只有奶娘对我最重要。她一心一意地呵护我，取代了母亲的地位。只要我快乐，就足以满足她微乎其微的愿望。我不能受伤害，她要保护我，就象亲鸟保护雏鸟一样。我出国的日子是她最牵挂的日子，若非父亲态度坚决，她是不会允许我离开她的视线范围的。
　　“我无法告诉你她为我付出了多少，总之，她在我身上浇灌了所有的心血。可是，就是这样一位老人，她杀了罗莎莉，用了一点点番木鳌……不要问我具体是怎么回事。我发现了，她承认了。”
　　为什么要告诉他？告诉他这个局外人？这本应是他与死者之间永远的秘密，可是……出于一种模糊的想法，只有安德烈才能帮助他，只有这位亲王！
　　安德烈静静地听着，这位朋友最大的好处就是懂得什么时候不应该说话。乱发表意见只会使奥斯卡闭上嘴，而他能够使奥斯卡不知不觉放下戒备，不知不觉地将所负的重担转移到他的身上。
　　说出这些之后，奥斯卡闭上了嘴。没有什么再值得谈了，他已经把事实告诉了安德烈，他能理解自己的心情吗？没有人能够比他更能让自己平静的了。
　　“如果换作是我……”安德烈平静地说，“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这样做的。”
　　奥斯卡一惊，望向安德烈。他的手上虽然未必无血，但安德烈，他怎可以也站在奶娘的那边。
　　“是的，如果换作是我……我认为奶娘做的并没有错。她不仅在保护你，也在保护罗莎莉。从某种角度而言，这对于她是最好的结局。杀人，也并不全是丑恶的罪行。”
　　“也许它是正确的，但那不是逼得我去灌酒的真正原因！我无权宣判她的死刑，也无权斥责她是个杀人犯。因为我本身，我的手上，也有了他人的鲜血……我并不是无罪的，和她犯了一样的罪，却……我的罪行比她更甚，但是……难道在国王的命令下，杀人就不是罪过吗？”
　　“那要看你如何看待它。奥斯卡，杀了那土耳其人，你从未感觉有什么不妥，对吗？而遵照国王的命令，把别人扔进巴士底，我那可爱的堂弟查理——阿托瓦伯爵还认为这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
　　“我不是他！”奥斯卡断然喝止他。
　　“可你们所做的事不一样吗？”安德烈反问。
　　奥斯卡一震。安德烈说得对，他和阿托瓦伯爵是在做同样的事，虽然他总是被动的、间接地参与，但他们是一样的。
　　看到奥斯卡受伤的表情，安德烈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他赶紧用点心来塞住自己的嘴。也许他什么都不应该说的，却全说了。自己一定有点迷糊了，一宿未眠对脑筋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处。
　　“我错了吗？”他幽幽地问。
　　“错的不是你，也许杰尔吉将军不应该把你安排进了军队。你是个死脑筋的人，成为国王的手下，只会感到迷惘。因为你得去对付那些和你一样出身却不及你幸运的人们。”
　　奥斯卡哑口无言，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安德烈，就动手倒了一杯热咖啡往嗓子里灌，可那热饮把他的舌头都烫麻了。
　　安德烈一直用一种奇怪的、怜惜的目光望着他，轻轻地、但又不由分说地从奥斯卡手中把杯子夺过来。“当心。你想烫坏自己的喉咙吗？那么以后你如何下达命令、指挥军队呢？”
　　“你别管我！”奥斯卡低喊着。“你又能帮我做什么？！塞德瑞克说过，我已经不再是他的朋友，我已经沦为朝廷的鹰犬！在平民区，我和阿托瓦伯爵一样臭名昭著。我一心想避免这种状况，也曾想过这样做是否有意义。可是我不能够！我就象是提线木偶一般被操纵着，难道你以为我希望这样？！”
　　“我从来就没这样想过！”安德烈说着，双手握住了他的手臂，透过薄薄的绸料，他冰凉的肌体感受到安德烈手中的热气：“相信我！无论塞德瑞克曾经说过些什么，我知道，你永远都是九年前在肯比安的小桥上我所见的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你没有变，从来就没有变过。还记得吗？你不允许查理打死那拦路的老头，即使他给我们惹了多大的麻烦。当时你只是一个从士官学校毕业的小军官，面对着盛气凛人的阿托瓦伯爵，你一步也不曾后退。你后来与他的那场比试，更让人眩目……”
　　奥斯卡抬头望着安德烈，那乌黑的眼中射出热切、温柔、动情的光芒。奥斯卡不明白他脸上为什么会因激动而发红，又有什么使他这样？要知道，他们所谈论的种种事非，并不涉及他，他为什么为别人而激动？
　　“听着，奥斯卡！我一直很欣赏你。不仅仅是你刺给查理的那一剑，还有你近乎固执地想追寻真相的冲动。耶罗的事件其实你根本就不必费心，只要将他永远地封口就可以了；还有那位神奇的艾贝拉小姐，她的存在并没有直接威胁到你……许多事，奥斯卡，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乔装改扮，混入平民区打听消息？可你得到了什么？在平民区，你是被当成密探对待的，甚至差点被毒死！而在上层社会，你所受到的排挤与压力，除了我还有谁更清楚？若非有着王后与杰尔吉将军的威名，你早就被赶出宫廷了！可你还是在继续做着这两面不讨好的工作！
　　“你得到了什么？财产？名誉？地位？我想那些虚名不是你所在意的，但是几次的生命危险，几次的明争暗斗，你能说记得清自己所经历的危险吗？这样下去不行。难道你永远都要这样活下去吗？那么总有一天，你会死在平民与贵族的双面夹击之下。你想就这样毁掉自己吗？”
　　奥斯卡的身体在他的手中发抖。当自己所有的预感与猜想被另一个人用言语清晰地表述出来时，他只感到阵阵心酸。他好想流泪。他也需要一只手来扶持，可上帝的手抛弃了他，身边再没有任何可以依赖的人——除了安德烈！他抬头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安德烈，安德烈的嘴唇动了动，伸手将他拥入了怀中。
　　靠在他的怀里，有着他的温暖包围着自己。奥斯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惊讶地发现自己已不再发抖。
　　“奥斯卡，我……”安德烈脸上满是急切与压抑，似要迫不及待地想说什么。
　　奥斯卡轻轻地挣脱他的怀抱，伸手阻止了他冲口欲出的话。“不，安德烈，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只会使我恨你。”
　　“呃？”
　　“你太了解我了，甚至超过了我所能允许的程度。当我的一举一动完全在别人的预料中时，我只会感到威胁。所以，不管你有多么了解我，请不要告诉我。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还要让我放弃你这个朋友吗？一旦成为敌人，你将是我最难对付的对手。”
　　“我应该对你的赞扬感到荣幸对吗？”他脸上浮起生硬的嘲笑，但一看到奥斯卡微锁的眉头与眼中的痛苦，他的嘲笑也消失了。“你还是这样折磨着自己。可是……奥斯卡，不论有什么压力，你都得坚持住。你是不能倒下的，而且还有我，我会帮助你，只需你一个手势或眼神。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吗？”
　　奥斯卡虚弱地点头，被意志强压下去的头痛又开始折磨他。他还从未体会过宿醉的痛苦呢！他不禁伸出手来揉着太阳穴。
　　安德烈看着他，突然用双手捧起他的脸。过份的亲密使奥斯卡惊讶地瞪大了眼，对近距离接触的本能排斥令他绷紧了全身。他还记得安德烈曾经对他的戏弄。难道他还没有纠正那难以启齿的欲望？
　　但是安德烈没有，他只是捧着奥斯卡的脸。靠近了他，好象整个世界就是他一样，只有他。
　　“不要再喝酒了，奥斯卡。对于你而言，酒是最不合适的饮料。我不希望再看到你烂醉如泥的模样。”
　　“……可是你不也一样狂饮吗？第一次带我去小酒馆的人是谁？”是身体虚弱的缘故吗？自己的声音飘忽不定，也摆脱不了安德烈的双手。
　　“因为我知道节制，而你却不到手抖得再也拿不起杯子时不会罢手。我可以烂醉如泥地往任何地方一倒，而你——连昏迷之前想到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回家。你比我有太多的顾虑，丧失意识对你而言是最危险的。”
　　他怎么会猜到？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是不能丧失意识的？
　　“除非你再也没有顾虑，除非你找到了更好的保护方法。否则，就不要去碰酒杯。我不喜欢看到借酒浇愁的你，明白了吗？”
　　他只有点头。在安德烈面前，他很多时候总是采取一种无可奈何的顺从态度。那不是他的本心，可是，一旦望进安德烈黑黑的眼底，他就感到无法控制自己。他的外衣被一层层剥下，无奈却又轻松地，把自己最真实的内心呈现在他面前。从某种潜意识中，他认为安德烈是个强者，一个足以支配他的强者。
　　安德烈再度将他拥入怀中，紧紧地拥抱着他，然后倏地放开。他的眼中闪耀着秘密，可他还是把它压制下去了。“好好干，少校。你是会成为最年轻的将军的。到那时，寻求帮助的，就不再是你，而是今天仍可以帮助你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