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两场葬礼 ...
-
总算能摆脱那些繁琐的交际应酬,奥斯卡什么也不去想,只顾把自己从头到脚浸在一池热水中。他静静地躺在水中,头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觉得浑身冰凉,这才反应过来,热水早已变成了冷水。他不知道该用种什么样的心情去度过这个夜晚,但既已作出选择,就不能逃避。他站起来,重新收拾好自己,去那间新的卧室。
那个房间,似乎从很久以来,就一直作为杰尔吉夫人的卧室存在。但从父亲开始,它就被冷落了,直到今天晚上……他不知道每个新郎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去见他的新娘,只知道自己心神不宁、忐忑不安。他是不应该有一位新娘的,他没有权力带着一位姑娘走上婚礼的殿堂!该如何面对她、如何坦言告诉她自己的秘密?
他推开门,房间中只点了一根蜡烛,幽幽地发出暗黄的光。罗莎莉闭目静静地躺着,床头柜上有半杯水,想必丝莫儿已让她服过药了。她的身体太虚弱了,不知何时,那根生命的蜡烛将会熄灭。奥斯卡不敢承认自己想在那微小的火苗上吹一口气灭掉它。
奥斯卡轻轻叹气,把心上的魔鬼压下去,不允许它出声。他俯下身,轻轻叫着:“罗莎莉,罗莎莉?”
她没有醒。
这对他而言是幸运的,可以躲过今晚尴尬的局面,那么以后呢?
罗莎莉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白净的脸上投下一层细细的阴影。这个可爱善良的女孩,虽然出身低微——可他自己不也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吗?他很佩服她,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挣扎着生存下来。这个时代,能够活下来,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她应该得到更好的结局,应该有一个比他好得多的男人把她当成新娘抱进门坎。她唯一的错误,就是爱上了他。奥斯卡根本就不记得在他宣誓时,罗莎莉脸上的表情。那一切只是场模糊的恶梦,是他永远也摆脱不了的恶梦。
她的脸色苍白,也许因为烛光的关系,脸上有一层淡淡的蜡色,如同一尊沉睡的蜡像。奥斯卡心底泛起了一丝疑惑。以罗莎莉今天的激动与兴奋,她会这么安稳地入睡吗?难道医生考虑到她的身体而给她开了安眠药?但不可能不告诉他。
奥斯卡在罗莎莉耳边轻声再度呼唤着,可还是没有一点反应。他的手指触及她的脸,只感到冰冷!他吓得后退了一步,因为无法相信这样的事实。他焦躁地在房中踱着步,摇着头。太快了,死神的手比他预料得更早触及了这个可怜的姑娘!他再一次鼓起勇气测试她的鼻息,却只感到一阵死亡的冷气。
奥斯卡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收回手,呆呆地看着罗莎莉,过了很久,他转身撞开门叫人:“医生!医生在哪?快进来!快把他找来!”
被奥斯卡特意请来留宿的名医胡乱地披着外套跑了进来——他的任务就是随时等待奥斯卡的召唤。他手忙脚乱地戴上一个夹鼻眼镜。“出了什么事,杰尔吉先生?”
奥斯卡说不出话,嘴唇颤抖地指了指罗莎莉。
他走过去,摸着她的手腕测试脉博。他也皱起了眉头,用熟练的手指扒开病人的眼皮,就着烛光看了看放大的瞳孔。他叹了口气,对着奥斯卡摇头。
奥斯卡不能接受地摇头。事实虽已预料到了,但它为何来得如此之快?为何连一点的时间也未给她?是因为我的私心、我被魔鬼诱惑下的恶毒心思夺走了她?夺走我唯一的春风?他步履不稳地后退一步,撞上床前的矮柜,柜上放置的玻璃杯摇晃着掉了下来,溅起的水滴及小碎片跳到了他的颊边。他下意识地抬手擦去,手背掠过唇角,一种淡淡的涩味令他已显慌乱软弱的身子重新绷直。
“少爷,小心!”奶娘急忙上前,将一地的玻璃碎片收拾掉。“我去叫人来打扫,你小心别踩到玻璃上。”
他带着丝未能反应的疑惑看着奶娘,不记得什么时候自己把她叫了进来。有叫她吗?有吗?不过,现在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再度低下头,亲吻他已经死去的新娘。冰冷的吻夹杂着苦苦的涩味,原来,真的是这样?
“杰尔吉先生?”已不能救回死去的人,所以开始为活人担心的医生在旁叫着他的名,有些担忧,有些紧张。
“我没事,不必担心。”奥斯卡直起身,眼未曾离开过罗莎莉僵白的面孔。“请让我一人待一会儿。您可以先回去,诊金明日我会派人送到府上。奶娘,请你去安排接下来的事项。”
一待他们走出去,那扇通向不详的门就被关上了。
“先生,您可以再待一下吗?少爷也许会需要您在旁边,他现在……”
“我不会在杰尔吉先生出来之前离开的,遭到这种悲惨的事情的人是需要医生在旁的,你放心吧。”
可是奥斯卡并不需要医生。天边初亮时,他打开了门,正巧看到因为不放心在一直在门外徘徊的奶娘。他怔了下,显然未想到她会一直守在外面。“你进来一下。”他说,与往日并无不同。
窗帘没有拉开,那唯一的一根蜡烛也快燃尽了。光线很阴暗,但还是看得清笔直地躺着的尸体。本应是喜庆却充满不祥气氛的房间,一旦将通向外面的门关上,这里就沉寂得如坟墓。
“我似乎曾经与你谈起过,上次我昏倒在安德烈家的事……”奥斯卡站在奶娘身后,隔着她望向床上的尸体缓缓地说,低沉飘忽的声音在充斥着死亡阴影的房间里回荡。“我告诉过你,那是一种很苦的药,有些桔子皮的味道,厚重得一整天无论再吃什么都是一样的苦涩。我告诉过你,那是叫番木鳖的药,在药剂师那里并不难拿到。”
“是的,我还记得。”
“丝莫儿呢?”
“她应该在下面。”
奥斯卡停顿了一下,接着问道:“那个碎了的玻璃杯,是谁拿进来的?”
奶娘感到嘴唇发干,吞咽了几下,才能说出:“是我拿进来的。”
“你?”奥斯卡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地说出自己的猜测:“为什么?”他的目光转向奶娘,那已不是家宅的人所熟悉的目光,闪着火花的凌厉眼神只有在对敌时才有过。
“我还以为,不可能是你,我宁愿去怀疑丝莫儿,哪怕她们之间有深厚的友谊也宁愿相信是她,哪怕她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他低声咆哮着,感到了被出卖的痛苦。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有些站立不住:“因为,因为你啊,我的少爷!”
“不要再说这样的借口,我已经听腻了!不要以为这样的借口任何时候都有效!不要籍爱我之名做我无法接受的事!”
“这一切确实是因为你,你不能娶妻、不能结婚的!所以我不能让你的妻子和你共渡新婚之夜,不能让她发现你不是个男人!”
“住口!”奥斯卡的脸色发青。“这也算个理由吗?这也算吗?难道在它的遮掩下,就可以结束一条生命?这不过是你的遁词!你看看她,看看罗莎莉!是你杀了她!你居然忍得下心来杀了她!她有什么过错?她有吗?她把你当作祖母一般敬爱,一直在照顾你,因为你的年岁已大。你不也曾说她很可爱吗?你不也曾很喜欢她吗?那么当你投毒的时候,你是否想过这些?你的手是否在发抖呢?!”
奶娘倒在地板上,只是抽泣,说不出一句话。
“你我都无法确切地弄明白,她为了我,付出了多少。她不欠我们,而是我们!是我们这群人欠她的太多太多,哪怕穷其一生也无法还清这笔账!她为我付出了生命,正当我想补偿她的时候,你却……”
“可是我也不忍心呀!”奶娘抬起白发苍苍的头望着奥斯卡,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泪水。“难道我就是这么狠心的人吗?可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主说,如果你的右眼使你摔倒,那你就挖掉它。罗莎莉就是我的右眼!我也喜爱这个姑娘,把她当成自己的孙女,虽然我不是一个祖母,但确实是以祖母的心情对她。如果仅仅保持从前的模样,我会尽我的余生来呵护她。可她要成为你的妻子,她要使我摔倒,而我是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对着她的尸体,对着她仍停留在这个房间中的灵魂,我可以发誓。这个决定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决定。挖掉自己的右眼,杀了我的孙女,我怎么忍得下心?!可我必须做,不能让我穷尽一生保护的人因她而受到伤害!
“少爷,请你想一想。你给了她这么多幻想是否明智——虽然你素来冷淡,但当你为别人考虑时很少还记得自己!她以为,她嫁给了你,其实是嫁给了她头脑中所幻想的你!一旦她发现你的秘密,一旦她的梦幻破灭,那么,你以为她还能幸福地活下去吗?不,少爷,我宁可她带着美丽的憧憬死去,也不要她在失望中活着。后者对她更为残忍,对你对我,也是一种威胁!既然我已无法避免这样的结果,我就要亲手杀了她!我不能让你去击碎她的美梦,更不能允许任何威胁到你的事物的存在!”她老泪纵横地说。
奥斯卡无言。他早已明白,死亡对于罗莎莉而言是最好的,但,令他不能容忍的是,居然是奶娘下的手!他一向所遵循的法则中没有一条允许草菅人命,既然杀人犯最终都要付出代价,那么他……他怎么可能以杀人的罪名起诉这位爱他、照顾他的老人?尤其是她的一切出发点全是为了他?可他又怎么能够让罗莎莉就这样死去?他曾经是想补偿她的,可他的补偿却为她带来了死神。他又怎能不再最后为她做一点点事情?
“可你毕竟是杀了人!”他高声嚷着,试图稳定他旋转不定的世界。
“我全是为了你呀!”奶娘嚷着,抱住他的腿,把脸贴在他的膝盖上。“你知道,少爷。是我把你抱进这个家的。这二十多年来,我倾注了全部的爱!杰尔吉先生无法公开承认你,只有间接地让你感到他的关怀,而她——你可怜的母亲不能抚养你、不能见你,甚至无法打听你的消息。可是我爱你,我希望我能代替你的母亲给予母爱——当我第一次抱起你时,当她含泪要求我许下一生的誓言时,我就已决定。爱你、疼你,不让你感到任何委屈!你是我的心头肉,我花费了我的青春来抚养你,看着你渐渐长大,我就感到满足。在我今生今世,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你,不让任何威胁存在,哪怕用尽一切手段!我要这样做,因为在我心中,你是最重要的!将军在病危之际也不能明白地用言语表达对你的爱,他把你交托给我,让我代替他来保护你。我答应了。因此,我承负着两个誓言,我知道它们的神圣与不容悔改。你不也曾应允过女王陛下了吗?你也明白它有多么重要!”
“不要跟我提什么誓言!”奥斯卡痛苦地说。
“可我必须说!少爷,这是我第一次当面违抗你,可我必须说呀!除了我,没人能理解你的痛苦。你想爱,却不能爱。我知道你恨王后,因为她夺走了也应属于你的一切,可你还在尽力保护她。那不仅仅是誓言,少爷。我知道你虽然表面看来很冷漠、很坚强,其实你比谁都更需要爱,因为你从来不曾得到过。你也有感情,你的心也承受不了任何的悲伤,所以才会把罗莎莉带回家来,只为了不再让她哭泣。你太在乎这份亲情,所以才……”
“不要再说了……”奥斯卡仰面向天,脸上也满是泪水。“不要说了,奶娘,求求你,不要再说了。”他呻呤般地乞求。
奶娘终于住了口,但还忍不住抽噎。
奥斯卡深深地吸了口气,扶起她。“我知道,你太了解我,也太重视我。一旦有什么威胁到我——你浇灌了二十多年青春与心血的人,你就会不顾一切地保护我,可是你……”他发出一声呻呤。“你毕竟是扼杀了一条无辜的生命,触犯了上帝与国王的法则。”
“我知道,少爷。早在我有这个念头时,我就已经想到了后果。”奶娘此刻的声音异常地平静。
“可你还要这样做!”
“我可以对不起任何人,我可以对抗上帝的法则,就是不能让你受到伤害!”她斩钉截铁地说。“如果当初我能预料到今天的结果,那我一定会在你回来之前就把罗莎莉给打发走,而不是让她留下来。即使她遭到比现在更凄惨的命运!我可以承受良心的责罚,但你——我的少爷,你背负的负担已够多了。”
“现在说那些毫无用处,事实已经十分明白,奶娘。如果你不下手,罗莎莉活过今晚的希望也是微乎其微的。可你没有等待上帝的召唤而性急地引来了死神……奶娘,我不能说这是你促成的死亡,但从法律的角度而言,你犯了谋杀的罪行。”
“你会逮捕我吗?”
“……我应该这么做。”
“我知道你很为难。我不会让你陷入这种境地的。现在,我成了你的右眼,既然你不忍心挖出你的右眼,那么我就自己动手吧。”
奶娘眼中坚决的光芒刺痛了奥斯卡的心,他隐隐猜到了会再发生什么。“不,看在上帝的份上,看在我父母的份上,不要再做傻事……”他颤抖得很厉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天啊,谁来指引我?”
“我绝不会让你为难的。”奶娘再度重申。
“你不要再做傻事!让我想……”他喘着气,努力理好自己混乱的思绪。“听我说,我不允许你自作主张,不要随便下决定……关于这件事……”他看到了床上的罗莎莉,双肩痛苦地抖动着。“不行,现在我什么也不能考虑,也许要过一段时间——愿上帝原谅我的私心。现在,你去帮我安排葬礼,就当没有这场谈话一样。关于毒药……再给我一些时间。”
奶娘静静地望着他脚步踉跄地冲到门边。“你去哪儿?”
“别管我。让我一个人静静,在我发疯之前。不要打扰我,千万不要来打扰我。”他自语着,拉开房门消失了。
其实她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少爷会去哪呢?这次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他必须从某处获取支撑下去的力量。可怜的少爷,在这个世界上,他几乎是孤立无援的。除了上帝与将军的灵魂,谁还能帮助他?他需要一个比他更强的人,可一直都只是独自苦撑。
也许从他降生的那刻就已注定了悲惨的命运,神的手不曾眷顾过他,连她耗尽一生的保护也无法使他摆脱困境。而现在,她又使他被刺激得几乎发疯。她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她永远也不能象少爷所需要的那样提供她的帮助。现在,她可以说已违背了承诺一生的誓言。为什么命运会如此不公?他本来应幸福快乐并尊贵地活着!
再回过头来看看那具尸体,奶娘又流泪了。“对不起,我的孩子。如果你能了解,就会知道我有多么的痛心。我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结束你生命的人会是我。可是,即使让我再选择一次,即使我的灵魂会在地狱之火中煎熬,我也会再同样地做一次。
“你是我的右眼,珍贵的右眼。而我的少爷,他是我的心肝。所以我不得不对你下毒手。因为我不能损及我的心肝,不能让你发现他的秘密。那样的话,不仅仅你自己会崩溃,甚至连少爷也……
“少爷一生中,从降生的那刻起,这二十多年来他一直在忍受什么样的痛苦,你也猜到了一些,对吗?可是你不知道全部,所以你把他当成一个具有悲剧色彩的人爱着。罗莎莉啊罗莎莉,你这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就是爱上了我的少爷。而他居然也会决定与你结婚!上帝作证,你的婚姻会比你的死亡更悲惨!因为他不爱你,因为这座宅子中永远也不会需要德杰尔吉夫人。当我看见你答应他的求婚时,当我看见你们在错误的方向越滑越远时,就作了这个恶毒的决定。
“请你不要怨恨少爷。他没有罪,他不过想补偿你,可选择了错误的方式。你应该知道,他有多么深、多么炽热的感情。他也有许许多多鲜血淋漓的伤口。而我,今天又在他的心上划了一刀。
“他为着他的原则与感情而痛苦。他不忍心对我这个看着他长大的老太婆追究责任。可要违反他的法则,他也做不到。他的心很软是不是?放心,罗莎莉,如果你怨恨我的话,那么我马上就会来向你道歉了。请你再稍许等我一下。
“你是我的右眼,我毫不犹豫地挖掉了你。现在,我成了少爷的右眼,他却没有我这份坚决。因为他太重视我这个老太婆了。因为他重视,所以才会痛苦。好吧,让我来解除他的痛苦吧。我是不能够让我的少爷左右为难的。我已安排好了一切。等着我,罗莎莉,我马上就会来向你道歉的,请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