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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阁楼里的星光 他弹《飞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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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修远邀请我去他家那天,我站在衣柜前犹豫了整整二十分钟。
最后我选了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唯一一件没有起球的米色毛衣。出门前,我偷偷喷了一点生母留下的茉莉香水,又立刻用湿毛巾擦掉——味道太明显了,像是某种可耻的背叛。
程修远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等我,黑色高领毛衣外套着一件深灰大衣。看见我时,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皱眉:"怎么穿这么少?"
"不冷。"我撒谎道,实际上寒风正顺着毛衣缝隙往里钻。
他解下脖子上的围巾——我织的那条灰蓝色围巾——不由分说地裹在我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雪松的气息,让我耳根发烫。
程家的车停在巷子口,真皮座椅像冰块一样冷。我僵直地坐着,湿漉漉的球鞋不敢踩在干净的地毯上。程修远瞥了我一眼,突然俯身过来。
"安全带。"他的呼吸拂过我耳际,手指擦过我的肩膀,咔哒一声扣上。这个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我屏住呼吸,直到他重新坐直。
车驶入别墅区时,我的指甲不知不觉陷进了掌心。那些欧式建筑像童话里的城堡,每栋都隔着精心修剪的草坪。程家的房子是最大的那栋,门前有座喷泉,即使在这个季节还在运转。
"父亲出差了,家里只有佣人。"程修远说,像是看出了我的不安。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我几乎能看见自己缩着肩膀的倒影。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芒太刺眼了,让我想起便利店冰柜里的昂贵矿泉水,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样子。
"这边。"程修远带我上楼,楼梯扶手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木牌。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整面墙都是书,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窗前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上放着几本摊开的乐谱。床上铺着深蓝色的被子,整齐得像没人用过。
"书房在隔壁。"他说,"那里更安静。"
书房比卧室小一些,但同样令人窒息。一面墙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花园;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我忍不住走近看——最中间是程修远和一个优雅女人的合影,他大概十三四岁,穿着西装,女人温柔地搂着他的肩膀。
"我母亲。"不知何时他站到了我身后,"三年前的今天去世的。"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生母的香水瓶。程修远走到窗前,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她临终前才知道父亲出轨的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她让我别恨他,说恨会毁了一个人。"
窗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程修远猛地拉上窗帘,动作太急,碰倒了书桌上的相框。玻璃碎裂的声音让我一颤。
"没事。"他弯腰去捡,"只是管家出门。"
我蹲下来帮他捡玻璃碎片,发现照片上是年幼的程修远和父母的全家福。三个人都穿着白色衣服,站在游艇甲板上,笑得那么开心。
"她走的那天也是晴天。"程修远突然说,手指抚过照片上母亲的脸,"阳光特别好,照得病房里全是光斑。她让我打开窗户,说想听海浪声——其实医院根本看不到海。"
一片碎玻璃划破了我的指尖,血珠冒出来,但我没觉得疼。程修远抓住我的手,从抽屉里拿出创可贴,小心翼翼地缠上。
"疼吗?"他问。
我摇摇头。他的睫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我能看清每一根细小的绒毛。
"我六岁生日那天,"我突然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妈妈说要给我买草莓蛋糕,让我数到一千她就回来。我数了三遍一千,她都没回来。"
程修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我的。他的手很大,能把我的整个包住。
"爸爸说她嫌我们穷。"我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后来我在电视上看到她,戴着钻石项链,在慈善晚宴上笑。那天我把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草莓蛋糕扔进了垃圾桶。"
阳光慢慢西斜,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线。我们肩并肩坐在地毯上,背靠着书柜,像两个搁浅在孤岛上的幸存者。
"晚晴,"他突然叫我名字,声音很轻,"等我们考上大学,就离开这里,好不好?"
我转头看他。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暖色,那颗泪痣像是凝固的琥珀。不知哪来的勇气,我伸手碰了碰它,指尖下的皮肤温热光滑。
"好。"我说。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了,星光开始浮现。程修远没有开灯,我们在黑暗中静静坐着,手还握在一起。远处传来钟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饿了吗?"他问,"我让厨房做了饭。"
晚餐在温室里吃,玻璃屋顶上能看到星星。菜太多了,我数了数,有八道,其中一半我叫不出名字。程修远给我盛了一碗汤,说是什么珍稀菌类熬的,很补身体。
"你太瘦了。"他说,目光扫过我突出的腕骨。
汤很鲜,但我喝不出什么特别。真正让我惊讶的是饭后水果——一盘草莓,鲜红饱满,在灯光下像红宝石一样闪着光。
"尝尝。"程修远推过来,"进口的。"
我咬了一口,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甜得发苦。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吃草莓,第一次是六岁生日前,妈妈买过三个,说等我生日那天一起吃。
"好吃吗?"他问。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程修远突然伸手,拇指擦过我的嘴角:"沾到果酱了。"
他的指尖有草莓的香气。我想起白天看到的全家福,游艇、阳光、毫无阴霾的笑容。那个世界离我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星,即使借来一点光芒,也终归要归还。
回程的车里,我靠着窗户装睡。程修远轻轻把我的头扳到他肩上,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品。
"睡吧。"他说,"到了我叫你。"
我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呼吸拂过我的发顶。这一刻的温暖太奢侈了,奢侈到让我害怕醒来。车驶过减速带时轻微颠簸,我的眼泪悄悄渗进他的毛衣里,没有留下痕迹。
那晚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飞蛾,围着程修远这盏灯打转。明知会烧成灰烬,还是义无反顾地扑向那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