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与光》小兔圆

3、命运的重逢 她与他的相

　　开学第一天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黏糊糊地糊在我的后颈上。我低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左脚鞋尖已经有些开胶，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嘲笑着我的窘迫。

　　教室里嘈杂的人声让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我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角落走去，那里的桌椅有处不明显的刻痕，是我上学期用圆规一点点刻下的"晚"字。

　　"同学，这里有人吗？"

　　那个声音像一滴冰水落进热油里，让我浑身一颤。抬头时，阳光正斜斜地穿过他的发梢，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太高了，我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干净利落的下颌线，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能把人看穿。

　　我摇摇头，把书包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他坐下时带起一阵微风，雪松混着薄荷的气息钻进我的鼻腔。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木刺扎进指腹也浑然不觉。

　　"我叫程修远。"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正从名牌书包里往外掏课本。那书包看起来能买我十件校服。

　　"许晚晴。"我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班主任开始点名时，我的目光忍不住往旁边飘。他的睫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我的视线落在他左手腕的表上——银色表盘，黑色皮质表带，表扣处有个小小的字母"C"。

　　我的呼吸突然停滞。上周在陈阿姨的首饰盒里，我见过同样标志的袖扣。当时林嘉明得意地说："这是程氏集团的标志，我妈的新老公可是董事长。"

　　一张折叠的纸条滑到我面前。我颤抖着打开，上面是工整的字迹：[你母亲是不是叫林美娟？]

　　我的眼前突然闪过很多画面：陈阿姨梳妆台上镶着钻石的相框，里面她和陌生男人的婚纱照；林嘉明炫耀的新球鞋，说是"程叔叔"送的；爸爸醉酒后嘟囔的"嫌贫爱富的婊子"。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洞，我写下：[你怎么知道？]

　　他的回复让我胃部绞痛：[她现在是我继母。我在父亲书房找到你的照片。]

　　下课铃响起时，我几乎是逃出教室的。走廊上撞到人也不管不顾，直到躲进女厕最里面的隔间才敢呼吸。镜子里我的脸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原来她离开我们后，嫁入了豪门。原来我同母异父的"弟弟"，和程修远成了兄弟。多么讽刺，我的生母现在是同班同学的继母。

　　便利店夜班时，自动门"叮"的一声响起，我抬头就看见程修远站在那里。他已经换下了校服，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肤色更白，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我们需要谈谈。"他的声音比白天低沉。

　　我死死攥着扫码枪，指节发白："没什么好谈的。"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明媚，怀里抱着穿蓝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我的指尖刚碰到照片就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了。

　　"她不知道我在这所学校。"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请你...别告诉她。"

　　程修远突然伸手接过我手里的扫码枪，动作自然地帮一位顾客结了账。等那人走后，他说："我不会说。但你要告诉我真相。"

　　我盯着他腕表上那个刺眼的"C"字，突然笑了："真相就是你继母十六年前抛弃了丈夫和女儿，现在过上了穿金戴银的日子。多感人的故事啊。"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颗泪痣也跟着动了动："三年前我母亲去世，半年后父亲就娶了她。"他顿了顿，"她对我好得过分，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了。"

　　便利店的荧光灯管嗡嗡作响，在他脸上投下青白的阴影。我突然意识到，站在我面前的也是个被背叛的人。

　　"恨她吗？"他问。

　　我摸到口袋里生母留下的香水瓶，玻璃表面已经有了裂痕："以前恨。现在只当她是陌生人。"

　　他点点头，从货架上拿下一盒创可贴放在收银台上："你手指在流血。"

　　直到结账时我才发现，刚才的木刺在拇指上划了道口子。他付完钱却没有拿走创可贴，只是转身时说了句："明天见，许晚晴。"

　　门铃再次响起时，我看见他把那盒创可贴留在了收银台上。包装上的红十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像一个小小的伤口，又像一颗小小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