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巫蛊之祸 萧烈被送来 ...

  •   萧烈被送来那日,方山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雨。

      我蹲在藏经阁的斗拱上,看着一队玄甲骑兵冲破雨幕。他们抬着的檀木步辇上覆着青纱,雨水冲刷下隐约露出个面色铁青的人形。领头校尉的铠甲叮当作响,惊得满观道童躲在廊柱后偷看。

      "将军中的是湘西'枯血蛊'。"校尉解下佩刀放在石阶上,朝萧玹单膝跪地,"御医说只有洞玄观的《本草集注》能解。"

      雨水顺着萧玹的蓑衣滴成珠串。他沉默地掀开青纱,我趁机飞近,却被扑面而来的腥气逼得倒退——萧烈裸露的脖颈上爬满蛛网状紫纹,曾经明亮的浅褐色眼睛紧闭着,嘴角凝着黑血。

      "备药浴。"萧玹突然转头对道童说,"按《千金翼方》里的'解蛊汤'配方,再加三钱雄黄、一两鬼箭羽。"

      当步辇被抬进丹房时,我鬼使神差地跟了进去。没人注意一只黄鹂鸟,我顺利落在房梁上,看萧玹解开萧烈的战袍。甲胄下纵横交错的伤疤让我翅尖发抖——有支箭矢竟还嵌在肩胛骨里,伤口周围的血肉已经发黑。

      "七日发作期的枯血蛊..."萧玹用银刀剜出箭头的动作稳得像在雕玉,"你们将军倒是能忍。"

      校尉喉结滚动:"将军中箭后还连破三寨,回营才昏倒。"他忽然压低声音,"那苗女临死前咒说,要将军受万蚁噬心之苦..."

      梁上灰尘突然落进我眼睛。眨掉砂砾时,正看见萧玹将一粒丹丸塞入萧烈口中。昏迷的人突然剧烈抽搐,一口黑血喷在萧玹雪白的中衣上,像极了那日建康雪地里官袍燃烧的灰烬。

      "都出去。"萧玹抹去脸颊血点,"我要行针。"

      众人退去后,丹房静得可怕。萧玹从袖中取出个青瓷瓶,倒出七根长短不一的玉针。当第一针扎入萧烈眉心时,窗外闪电骤然照亮他青白的面容——我惊恐地发现那些紫纹正在向心口蔓延。

      "姜苒。"萧玹突然抬头,玉针在他指间泛着冷光,"去后山采些月见草,要子时开花的。"

      雨后的山路滑得像抹了油。我扑腾着伤愈不久的翅膀,在悬崖边找到那丛月见草。待叼着花枝返回时,丹房已点起七星灯。萧烈被剥光上衣泡在药汤里,蒸腾的雾气中,萧玹正将最后一根玉针刺入他心窝。

      "来。"萧玹接过月见草揉碎,汁液滴在萧烈唇上,"《抱朴子》说月见草能定魂魄。"

      我落在木桶边缘,突然被水中的景象惊呆——萧烈结实的背部浮出诡异的图案:一条首尾相衔的赤蛇,正随着呼吸微微蠕动。更可怕的是,我竟能听见他体内传来沙沙声,像无数虫子在啃噬骨髓。

      "蛊虫在找新宿主。"萧玹指尖划过那些紫纹,"明日月圆,是蛊毒发作最烈之时..."

      他的话被突然的抓握打断。昏迷中的萧烈竟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玉针落地。我吓得飞起来,却见萧玹不挣不怒,反而用另一只手抚过萧烈紧锁的眉头。

      "别怕。"他声音轻得像在哄孩童,"我在。"

      这一刻,我莫名想起老山银杏树下那个悲怆的将军。现在的萧烈脆弱得像片落叶,与记忆中斩碎金叶的凌厉剑客判若两人。心羽下那粒种子突然抽枝发芽,顶得胸腔发疼。

      子时过后,萧玹让我守着七星灯,自己去配新药。油灯将我的影子投在萧烈脸上,那些跳动的阴影让他不时皱眉。有次他无意识地挥手,差点打翻药罐,我急得飞到他胸前,用翅膀护住那盏命灯。

      隔着单薄的中衣,萧烈心跳声传入爪心,微弱得像远去的马蹄。不知为何,我忽然低头,将喙轻轻贴在他心口的紫纹上——那里烫得吓人,却有股熟悉的气息,像老山经霜的银杏叶混合着铁锈与酒香。

      "你倒是亲近他。"萧玹端着药碗站在门口,月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我慌乱地飞回灯台,却打翻了铜灯。滚烫的灯油溅在翅膀上,疼得我跌进药汤里。

      一双温暖的手及时捞起了我。萧玹用帕子蘸着药汁擦拭我的羽毛,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枯血蛊会散发吸引飞禽的气息,"他低头嗅了嗅我的翅尖,"明日太阴聚灵之夜,你最好远离丹房。"

      可当次日黄昏七星连珠的天象出现时,我还是偷偷溜进了丹房。萧烈的情况恶化了——那些紫纹已经蔓延到下颌,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萧玹换了身杏黄道袍,正在地上画巨大的八卦阵。

      "今夜子时,太□□气最盛。"他将萧烈移到阵眼,四周摆上七盏青铜灯,"我要用'移星换斗'之法把蛊虫引到自己身上。"

      我差点从梁上摔下来。萧玹却已开始焚香诵咒,香炉里升起的三缕青烟竟在空中凝成符咒形状。窗外,月亮渐渐染上血色,后山传来野兽不安的嚎叫。

      子时将至时,异变突生。萧烈背上的赤蛇图案突然睁眼,竟是个双头蛇形!萧玹的玉针刚触到蛇眼,整间丹房突然剧烈震动。七盏铜灯齐齐熄灭,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诡异的网格。

      "不对..."萧玹脸色骤变,"这不是普通枯血蛊,是'子母连环蛊'!"

      他急退三步咬破指尖,在空中画出血符。但萧烈已经漂浮起来,周身缠绕着黑红相间的雾气。最可怕的是,那些雾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小虫影,正朝萧玹蜂拥而去!

      我不顾一切冲下去,想用翅膀打散虫雾。就在靠近黑雾的瞬间,心羽下那株幼苗突然爆发剧痛——仿佛有双手在撕扯我的身体,每根羽毛都像被烈火灼烧。朦胧中看见萧玹惊恐的脸,他伸手想抓住我,却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

      "姜苒!别碰蛊雾!"

      太迟了。血月的光辉透过天窗直射在我身上,与体内那股撕裂感里应外合。我痛苦地在地上翻滚,视野忽明忽暗。最后的清醒时刻,我看见自己的翅膀正在拉长、变色,金黄的羽毛融化成柔嫩的肌肤...

      当痛楚终于消退时,丹房静得出奇。我试图振翅,却摸到光滑的手臂;想鸣叫,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少女的惊呼。铜灯残油里倒映出个陌生身影:赤裸的少女蜷缩在八卦阵边缘,肌肤像初雪般苍白,长发如瀑垂落,发梢还留着几缕未褪尽的金黄。

      "月华化形..."萧玹的声音在颤抖。他迅速解下道袍裹住我,手指在碰到我肩膀时像被烫到般缩了缩,"《玄中记》竟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用人声回应。这时萧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更多黑血。那些蛊虫似乎被我的化形惊扰,暂时退回了宿主体内。

      "你能救他。"萧玹突然握住我的手——温暖干燥的触感让我心头一颤,"月华化形之体百毒不侵,用你的血..."

      没等他说完,我已经爬到萧烈身边。学着萧玹的样子咬破指尖,将血珠滴在他唇间。奇迹发生了——那些紫纹遇到我的血,立刻像活物般退缩。萧烈在昏迷中吞咽着,喉结上下滚动。

      "再多些。"萧玹递来银针,"刺中指血,滴入七窍。"

      我忍着疼照做。当第七滴血落入萧烈左耳时,他背上的赤蛇突然发出刺耳的嘶叫,两个蛇头互相撕咬起来。萧玹趁机将玉针刺入蛇眼,整个八卦阵顿时亮起青光。

      "现在!"他抓住我的手腕按在萧烈心口,"念他的名字!"

      手掌下传来强劲的心跳。我笨拙地张开新生的唇舌:"萧...烈..."

      这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却像钥匙般打开了什么。萧烈猛地睁眼,一口黑血喷在我胸前。血雾中,两条赤影从他鼻孔钻出,被萧玹用玉瓶精准扣住。

      而刚刚苏醒的将军,正用逐渐清明的浅褐色眸子盯着我。他滚烫的手突然覆上我按在他心口的手背,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骼。

      "你是..."萧烈的嗓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银杏树那只...黄鹂?"

      我还未来得及反应,他突然又昏了过去,但抓住我的手却纹丝不动。萧玹试图掰开他的手指,却被那蛮力惊得摇头:"武将的手劲..."

      最后我们只好任由萧烈抓着我的手腕,萧玹拿来药枕垫在我腰后。月光渐渐恢复正常,丹房里的诡异雾气也消散了。安静下来的萧烈呼吸平稳,眉宇间那道常年紧锁的竖纹竟舒展开来。

      "子母蛊的母蛊已经引出。"萧玹小心地封好玉瓶,疲惫地靠在药柜上,"多亏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发现道袍衣襟因方才混乱而散开,露出大片雪白肌肤。萧玹迅速别过脸,耳尖红得几乎透明。这个在朝堂上焚烧官袍都不曾退缩的人,此刻竟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我去拿女装。"他匆匆起身,道袍下摆却绊在药碾上。向来优雅从容的萧玹差点摔了一跤,出门时甚至忘了拂尘还挂在门框上。

      我低头看着被萧烈紧握的手腕,又望望窗外渐白的天色。心羽下那株植物已经长成参天大树,此刻正分出两枝——一枝向着萧玹离去的方向摇曳,另一枝则深深扎进萧烈滚烫的掌心。

      原来人类的身体里,真的能同时住进一只鹿和一只归巢的雏鸟。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