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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灵台深雪 建康城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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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的雪下得比方山早。
我站在太史局灵台的鸱尾上,寒风吹得羽毛根根逆起。这是第一次跟着萧玹来皇城,他天未亮就被急召入宫,道袍外匆匆披了件绛纱官服,连平日不离身的青玉簪都换成了犀角冠。
"荧惑犯太微,圣上要问吉凶。"临行前他摸了摸我的翅尖,将一包松子留在窗台,"今日别跟来,紫云殿前的铜雀会啄禽鸟。"
但我还是来了。自从那夜听见萧玹对月吟诵"惟草木之零落兮",心羽下那粒种子就日夜躁动。此刻灵台下传来争执声,我冒险飞低,藏在朱漆廊柱的雕花缝隙里。
紫云殿内炭火烧得极旺。梁武帝萧衍披着紫金色袈裟端坐龙床,十二旒白玉珠后的眼睛半阖着,像尊入定的佛。萧玹跪在丹墀下,背挺得笔直,身旁散落着几卷星图。
"卿家再说一遍。"皇帝的声音像浸了冰的蜜。
"荧惑守心,主兵燹将起。"萧玹的声音清晰得能刺破琉璃瓦,"陛下若再舍身同泰寺,恐..."
"荒谬!"一位紫袍大臣突然出列,"陛下四次舍身奉佛,功德无量!分明是太史局推算有误!"
殿角铜鹤香炉突然爆出火星。我这才发现萧衍手中转着佛珠,每颗玛瑙珠上都刻着"卍"字。他微微抬手,满殿立刻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萧爱卿。"佛珠停在一颗血珀上,"你叔父萧懿当年也这般耿直。"
我浑身羽毛猛地炸开。萧玹曾说过,他叔祖萧懿就是因直言进谏被东昏侯赐死。此刻萧玹的指尖在袖中微颤,却依然向前呈上星图:"太微垣乃天子之庭,今荧惑入犯,宜停土木、减徭役..."
"够了!"萧衍突然将佛珠拍在案上,"朕已命人筹钱四万万,三日后入同泰寺!退朝!"
群臣如潮水般退去时,萧玹仍跪在原地。雪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官服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直到殿内只剩我们,他才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枚青金石耳坠对着光看了看,突然轻笑出声。
"姜苒。"他竟准确望向我的藏身处,"看见了吗?这就是'指鹿为马'。"
我吓得差点从梁上栽下去。他却已走向殿外广场,在众目睽睽之下解下官印放在雪地里。当守卫们惊呼着冲过来时,萧玹做了一件让满朝文武魂飞魄散的事——他脱掉绛纱官袍扔进铜鹤香炉,烈焰瞬间吞没了那些精致的刺绣。
"臣宁可归隐方山,"他的声音在青烟中格外清晰,"也不愿为'荧惑守心'编造祥瑞。"
奇怪的是,燃烧的官袍没有变成焦炭,而是在青烟中化作一只灰鹤,振翅飞向了方山方向。守卫们的长戟纷纷落地,竟无人敢拦这个白衣散发的前任灵台郎。
我跟在萧玹身后飞出皇城时,建康正在下那年最大的雪。他赤足踏过朱雀航的积雪,每一步都留下鲜红的足迹。我想落在他肩上为他挡雪,又怕自己的重量会压垮这个看似单薄却撑着一身傲骨的人。
"没事。"他在乌衣巷口突然驻足,伸手接住我,"你看。"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秦淮河畔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官吏们正挨家挨户收取"赎皇帝钱",有个老妇交不出钱,怀里仅剩的母鸡被抢走,雪地上洒了几滴暗红的血。
萧玹的手突然冰凉。他转身拐进一条暗巷,从腰间解下玉佩扔给追来的乞丐:"去当铺换三斗米。"等乞丐千恩万谢地跑远,他才靠墙缓缓坐下,白衣上的血渍在雪光中触目惊心。
"姜苒,我是不是很可笑?"他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明知劝不住,还要..."
我急得在他掌心转圈,突然想起洞玄观藏经阁里那册他常读的《庄子》。趁他闭目调息时,我箭一般射向方山方向。风雪打得眼睛生疼,翅膀很快结满冰碴,但心羽下那粒种子仿佛在发烫——我一定要取回那册竹简。
藏经阁的窗户结了冰。我拼命用喙啄开窗棂,爪子刚抓住《庄子》卷轴,整排书架突然因震动倾斜。沉重的檀木匣砸在左翅上,剧痛让眼前发黑。但我死死叼住卷轴,从窗缝挤出去时,几根金黄的羽毛粘在了冰棱上。
回程比去时艰难百倍。受伤的翅膀每次扇动都像被火烧,有段路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秦淮河的鱼贩子朝我扔石子,差点打中怀里的竹简。当终于看见乌衣巷口那个雪人般的身影时,我的视线已经模糊。
萧玹的白衣上积了厚雪。他接过竹简时,手指触到我嘴角的血迹,瞳孔骤然收缩。展开的《逍遥游》篇上,赫然印着几个带血的爪印。
"傻鸟儿..."他忽然把我裹进前襟。隔着单薄的中衣,我听见他心跳如擂鼓。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喙上,咸得像海——原来仙风道骨的萧玹,也会落泪。
雪停时,我们回到了方山。洞玄观的道士们早听闻朝堂之事,监院亲自捧来热汤药。萧玹却径直走向后山寒潭,抱着我踏入刺骨的水中。
"道法自然。"他念咒语般低语,潭水泛起奇异青芒。我的伤翅在这光晕中渐渐恢复知觉,抬头看见他眉睫凝霜,唇角却带着释然的笑。
那夜之后,萧玹彻底成了方山隐士。他改穿葛布道袍,发髻只用竹枝固定,每日除了在寒潭练"听泉"功,就是在崖边"观云"。有时桓法闿会带着上清派典籍来访,两人论道至东方既白。我则夜夜蹲在萧玹枕边的青玉灯台上,看他梦中仍蹙着的眉头,想起老山银杏树下萧烈那句"您教的《庄子》,我终是不懂"。
直到次年惊蛰,建康传来消息:左卫将军萧烈在湘州镇压蛮族时误中巫蛊,昏迷不醒。皇帝下旨将人送往方山洞玄观——全梁国都知道,这里藏着陶弘景亲传的《本草集注》。
"巫蛊..."萧玹在药房捣着朱砂,忽然停下玉杵。窗外春雨淅沥,他的侧脸在药香中模糊不清,"姜苒,你记得老山那个将军吗?"
我正梳理羽毛的前爪僵住了。心羽下那粒早已生根的种子,突然顶破了什么,疼得我差点从架子上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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