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双生心印 我的人形维 ...

  •   我的人形维持到第三天时,萧玹终于不再对着我脸红。

      "抬手。"他握着量衣尺站在石阶上,青玉簪尾端的流苏垂在我鼻尖前,随着呼吸轻轻摇晃。细麻布料摩擦着新生的肌肤,这种触感奇妙又陌生——比羽毛沉重,却比鸟爪敏感十倍。

      萧玹的指尖隔着布料划过我肩线时,我忽然打了个颤。他立刻缩回手,量衣尺"啪"地掉在地上。

      "冷?"他低头去捡尺子,后颈泛起淡淡的红。

      我摇摇头,笨拙地摆弄着过长的袖口。自从化形那夜被萧烈紧握手腕后,这副身躯仿佛被打开了某个机关——萧玹道袍上的沉水香比从前浓郁百倍;药圃里薄荷的气味会让我指尖发麻;甚至清晨的露水沾在脚背上,都能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桓真人派人送来的衣裳明日就到。"萧玹退到安全距离外记录尺寸,笔尖在竹简上划出沙沙的响动,"暂时先穿我的旧道袍。"

      我低头嗅了嗅袖口。这是萧玹去年冬天常穿的那件,领口还留着被药汁染黄的痕迹。奇怪的是,同样的气息曾经在羽毛间萦绕时只觉得安心,如今透过肌肤传来,却让心口那株大树疯狂摇摆起来。

      "姜姑娘。"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在叫我。萧玹站在药架旁,手里捧着个青瓷盒,耳尖红得几乎透明:"这是玉容膏,抹在..."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我被萧烈捏出淤青的手腕,"...伤处。"

      瓷盒开启的瞬间,山茶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我学着印象中道童们的样子,屈膝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却因踩到袍角差点栽进他怀里。萧玹扶住我肘部的手像被烫到般立刻松开,转身时道袍带起的风里都带着慌乱。

      "我去看看萧将军。"他的声音飘在药柜之间,"你...别过来。"

      我当然还是跟去了。赤脚踩在青砖上的凉意让我想起初学飞翔时掠过寒潭的感觉。丹房的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到萧烈靠坐在药枕上,中衣大敞着露出缠满麻布的胸膛。萧玹正在给他换药,镊子夹着的那块染血纱布下,隐约可见狰狞的箭伤。

      "灵台郎好医术。"萧烈突然开口,声音比三日前清明许多,却仍带着砂砾般的粗粝,"难怪当年太子..."

      萧玹的镊子停在半空:"太子殿下若知你用他教的剑法斩了苗疆巫女,未必欢喜。"

      "那巫女是北齐细作。"萧烈突然抓住萧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镊子当啷落地,"她箭上的毒,和五年前射杀太子的是同一种。"

      门轴突然吱呀一响。两人同时转头,我僵在原地,脚边是碰倒的药碾。萧烈浅褐色的眸子眯起来,像极了老山那只发现猎物的金雕。

      "原来那晚不是梦。"他松开萧玹,向我伸出缠着麻布的手,"小黄鹂。"

      我下意识后退,后背却撞上了药柜。萧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我。他带着厚茧的手指捏住我下巴时,我竟想起被银杏叶击中的感觉——轻柔又锋利。

      "真稀奇。"他的拇指擦过我下唇,"鸟儿的嘴唇居然这么软。"

      萧玹的拂尘突然横在我们之间:"将军自重。"

      气氛骤然紧绷。萧烈玩味地看着那柄微微发抖的拂尘,突然大笑起来:"好个清规戒律的萧灵台!"他退后两步,却仍盯着我的眼睛,"你可知她夜夜蹲在你枕边看你睡觉?"

      我的脸突然烧了起来。这感觉太奇怪了——作为鸟儿时,我确实常蹲在青玉灯台上看萧玹熟睡,那时只觉得月光在他睫毛上跳舞的样子很美。可现在被这样说出来,心羽下的大树忽然疯长出无数带刺的藤蔓,缠得我呼吸困难。

      "姜苒。"萧玹的声音罕见地严厉,"回去。"

      我转身就跑,却在门口绊倒了来送饭的小道童。热汤泼在脚背上,疼得我跌坐在地。萧烈的大笑声追出来:"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那天夜里,我蜷在藏经阁的蒲团上,用萧玹的道袍裹住自己。月光透过窗棂,在脚背的烫伤上投下格状阴影。作为鸟儿时,这种伤舔舔就好;可人形的疼痛绵长又复杂,还带着说不清的委屈。

      "还没睡?"

      萧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抬头时,他正俯身放下药盏,衣襟间漏出一线肌肤,比月光还白。他小心地托起我的脚踝,指尖沾着药膏轻轻涂抹。这个动作让他垂落的发丝扫过我膝盖,激起一阵奇异的痒。

      "萧烈不是坏人。"他突然说,"只是武将性子直。"药膏清凉,缓解了灼痛,"他肩上的箭伤确实有古怪,我取出的箭镞上有北齐工匠的标记。"

      我鼓起勇气碰了碰他的袖口。萧玹停下动作,月光在他睫毛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我们之间突然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某种无形的张力在夜色中蔓延。

      "睡吧。"最终他轻轻抽回手,起身时道袍掠过我鼻尖,留下一缕青桂香,"明日教你写字。"

      次日清晨,我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心口那株大树仿佛被连根拔起,每根血管都像有蚂蚁在爬。跌跌撞撞冲到铜镜前,惊恐地发现指尖正在变透明!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我这才想起已经三天没有吸收月华——化形那夜萧玹说过,月华是我维持人形的根本。可现在乌云密布,哪来的月光?

      "姜姑娘?"小道童在门外喊,"萧师叔让你去丹房..."

      我裹紧道袍冲进雨幕。丹房里药香浓郁,萧烈正赤裸上身练习运功,结实的肌肉上汗水与雨水混在一起。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他剑眉一挑:"怎么?见鬼了?"

      萧玹从药柜后转出来,手里捧着个木匣。见到我的瞬间他瞳孔骤缩,一个箭步上前握住我的手腕——那里已经半透明到能看见骨头。

      "月华不足。"他转向萧烈,"将军借把力。"

      没等我们反应,萧烈已经一把将我拉进怀里。他的体温高得吓人,心跳声震得我耳膜发疼。这个拥抱让我想起老山暴雨时躲进的树洞,潮湿、滚烫又安全。

      "这样?"萧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胸腔的共鸣。

      萧玹打开木匣,取出一块月牙形的白玉佩贴在我心口。玉佩立刻泛起青光,我的指尖随之恢复血色。但紧接着,玉佩"咔嚓"一声裂了。

      "不够。"萧玹皱眉,"将军体内阳气太盛,她受不住。"

      萧烈突然捏起我下巴:"小黄鹂,你到底是妖是仙?"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萧玹的拂尘轻轻拨开他的手:"月华化形,非妖非仙,只是精灵。"他示意萧烈坐下,"《玄中记》载,这类精灵需定期..."

      话未说完,萧烈突然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后山。萧玹追上来时,我们已经在寒潭边的石台上。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间漏下一缕月光。

      "就这样。"萧烈把我放在月光下,自己却退到阴影里,"我在军中见过狼妖借月疗伤。"

      萧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解下外袍垫在石台上。月光像实质的丝绸流淌在我身上,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当满月完全露出云层时,那种撕扯般的疼痛终于消退。

      "每月至少要沐浴月光一次。"萧玹在回程路上低声说,"下次提前告诉我。"

      萧烈跟在后面嗤笑:"直接养在月下不是更好?"

      转过山径时,我鬼使神差地回头。月光下的萧烈像尊青铜雕像,肩胛处的伤疤泛着诡异的光。他察觉我的目光,突然眨了下左眼——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只得意的大猫。

      那夜之后,我的人形稳定下来。萧玹开始教我认字,从《千字文》开始。他的手掌包裹着我的手背运笔时,呼吸总是刻意放轻,仿佛怕惊扰什么。而萧烈伤愈后每日练剑,木剑劈开晨雾的声音成了最好的晨钟。

      七日后,桓法闿派弟子送来了女装。素白的上襦配柳绿间色裙,衣带上还绣着黄鹂衔枝的纹样。我迫不及待地换上,在铜镜前转圈时,裙摆绽开如初春新叶。

      "好看。"萧烈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手里抛接着那柄木剑,"比道袍强。"

      萧玹从经卷中抬头,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今日学《庄子·齐物论》。"

      我盘腿坐在蒲团上,新裙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萧玹念到"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时,窗外突然飞进只真正的黄鹂,落在我肩头好奇地啄了啄我的耳垂。

      萧烈大笑:"它当你是同类呢!"

      萧玹却若有所思:"方死方生,方生方死...姜苒,你说此刻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我望着落在砚台边的黄鹂,突然感到一阵恍惚。究竟是我梦见自己成了人,还是人类梦见自己化作黄鹂?肩上的鸟儿突然飞走,翅膀拍过我脸颊的触感无比真实。

      "都不是。"萧烈突然插话,木剑尖挑起我的衣带,"此刻就是此刻。"

      衣带飘落的瞬间,萧玹的拂尘啪地打在他手背上。两人目光相接处似有火花迸溅。我心口的大树突然同时向两个方向疯狂生长——一枝想缠住萧玹执拂尘的玉白手指,一枝想攀上萧烈青筋凸起的手腕。

      那只误入人间的黄鹂最终停在《庄子》竹简上,歪头看着我们三人。在它圆亮的眼睛里,或许我们都是一场大梦中的幻影。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