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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戈铁马 老山的银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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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山的银杏黄得比方山早。
我掠过最后一道山脊时,满谷的金色波涛几乎灼伤眼睛。这是建康城外最大的黄鹂鸟群栖息地,每年白露前后,总有许多同类来此交换远方的消息。翅膀刚掠过树冠,就听见熟悉的鸣叫声——那只左翅带黑斑的雌鸟正在最高处梳理羽毛。
"姜苒!"她用人语叫出这个名字时还带着鸟类的转音。自从萧玹在洞玄观当着众道士的面这样唤我,方圆百里的精怪都知道了方山有只会应人名的黄鹂。
我落在她旁边的枝头,啄了啄她翅上的黑斑:"阿黧,今年洞庭湖的鲥鱼..."
振翅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整片银杏林的鸟儿都炸开了羽毛,像是被无形的网兜住般惊慌。阿黧的瞳孔缩成针尖:"有杀气!"
我们同时低头。透过层层叠叠的金黄扇形叶片,我看见银杏谷底的空地上,一个玄甲男子正在舞剑。他的招式毫无章法,剑锋却每次都能精准劈开飘落的银杏叶,碎叶在周身形成金色的漩涡。更奇怪的是,他腰间明明挂着精致的鎏金剑鞘,手中却是一柄木剑。
"是个人类将军。"阿黧紧张地抓挠树皮,"上个月他在老山猎场射杀了三头豹子。"
木剑突然刺向天空,惊得我们扑棱飞起。那男子终于停下动作,玄铁护腕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痛饮,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下颌流进锁子甲,打湿了胸前一道明显的剑痕。
"那是萧烈。"住在古银杏树洞里的老山雀突然开口,它总爱收集人类的闲谈,"太子萧统亲手教他使的木剑。"
我忽然想起萧玹案头那卷《昭明文选》。前些日子他抄录"悲落叶于劲秋"时,曾说过太子萧统最爱的就是老山银杏。据说太子薨逝那年,这棵千年古树一夜枯黄,落叶如雪下了整整三日。
萧烈此时正用木剑轻触树干。他的甲胄在秋阳下像块烧红的铁,可触碰古树的动作却温柔得像在抚摸马鬃。当一片银杏叶落在他肩头时,他突然单膝跪地,解下佩剑横放于前。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过炭火,"您教的《庄子》,我终是不懂。"
山风突然变得湍急。我鬼使神差地飞低了些,看见他脚边的泥土里埋着半截蜡制的鹅形器物——萧玹说过,这就是引发"蜡鹅事件"的厌胜之物。史载太子因在母亲墓前埋此物祈福,被梁武帝猜忌,郁郁而终。
阿黧用翅膀拍我:"快走!人类将军发现我们了!"
萧烈确实抬头了。他的眼睛在树影里呈现出罕见的浅褐色,像两汪被战火蒸干了水分的潭。有那么一瞬,我总觉得他透过层层枝叶直视到了我——不是看一只鸟,而是在注视某个能理解他悲伤的存在。
木剑突然破空而来,擦着我们的栖枝钉入树干。整群黄鹂惊飞而起,金色羽毛与银杏叶混作一团。在震耳欲聋的振翅声中,我最后瞥见萧烈拔回木剑的身影。他对着漫天飞鸟举起酒囊的样子,像极了洞玄观壁画里祭祀战神的武士。
回方山的路上,阿黧一直抱怨不该靠近人类。可我满脑子都是那截露出泥土的蜡鹅——萧玹说厌胜之物需用活物鲜血祭祀。不知萧烈可曾知道,他年年祭奠的太子,或许正因类似之物丧命?
"你羽毛乱了。"萧玹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我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飞回洞玄观,他正站在藏书阁的露台上晾晒竹简。秋风卷着他未束的发丝,有几缕扫过我的翅膀,带着熟悉的沉水香。
我落在他展开的竹简上,故意踩出几个爪印。萧玹不以为忤,反而用笔杆轻点我的喙:"今日桓真人来信,说湘州苗疆出了个会用蛊的巫女。"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悠远,"朝廷派了左卫将军去镇压。"
笔尖滴落的墨汁在竹简上晕开,像极了萧烈甲胄上的酒痕。我忽然想起老山雀说过,萧烈正是左卫将军。不知为何,心羽下的位置隐隐发烫,仿佛有颗陌生的种子正在生根。
"担心什么?"萧玹忽然轻笑,"那位将军可是萧氏有名的'火麟儿',当年..."
他的话被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小道童慌慌张张跑来:"师叔!宫里来人说要拆了观后的古碑林扩建佛堂!"
萧玹执笔的手悬在半空,一滴墨落在袖口。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像是温柔的水突然结了冰。他轻轻把我移到栏杆上,转身时道袍带起的风里竟有寒意:"告诉监院,就说灵台郎萧玹说的,动一块碑,我便去同泰寺讲《老子化胡经》。"
小道童吓得跌坐在地。我却想起今晨听见的传闻:皇帝要在同泰寺第四次舍身出家,群臣需凑足四万万钱"赎"皇帝还朝。萧玹说过,这些钱够建康百姓吃三年饱饭。
夜幕降临时,萧玹罕见地没有抚琴。他站在崖边望着建康方向,手中摩挲着那枚青金石耳坠。我蹲在附近的柏树上梳理羽毛,发现老山带回的银杏叶还粘在爪间。金黄的叶脉在月光下像极了萧烈舞剑时的轨迹,那种不顾一切的姿态,与萧玹的含蓄克制如此不同。
山雾渐浓时,我忽然听见萧玹低吟:"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融进风里,"惟草木之零落兮..."
我振翅飞到他肩上。他的眼角有月光照不亮的阴影,让我想起萧烈跪在银杏树下的背影。两种截然不同的悲伤,却同样沉得让我心羽发颤。这一刻我突然明白,自己为何总爱停在萧玹的琴尾——琴弦震颤时的频率,和人类心脏跳动的声音竟如此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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