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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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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饭的时候,秦樾不动声色地频频看向罗雪。
白日她在房间伏在桌子上哭了许久,秦樾一直在屋外默默看着。他不明白,这几日她看起来每天心情都很好,甚至还和他你来我往地画小图。如今突然抱着她的旧物在掩面哭泣,她是念旧了么?她不喜欢这里吗?她是想回家了吗?她家在哪里呢?若她想走,他是挽留还是跟她一起走呢?
想到这里,秦樾又偷偷瞥向罗雪。
只见她低垂着眼睫,那双哭过的眼睛像被雨水洗过的桃花,还未完全消肿,眼尾也泛着淡淡的红,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添几分脆弱的美感。罗雪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手拿着筷子在碗里慢慢搅着。
罗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
她要回家,她要读大学,她是以后要当金牌翻译官的人,她不能留在这里,像这样地活着,如同巷子里张家大婶、李家媳妇一样,早早嫁人,过上美名相夫教子、实则围着灶台转的生活。
她回想自己穿越前的那天,被跟踪、被打、被扔下河,然后,就穿越到了这里,遇到了秦樾。
河,对,一定是掉下河的动作触发了穿越。
罗雪打定主意,又大致做了规划,决定今晚就走。
走前要不要跟秦樾兄妹告个别呢?他万一阻止怎么办?差点忘了,她还“不会”说话。那写封信呢?房间又没有纸笔,再说了,简体字可能人家也看不懂。
罗雪满脑子都是想着回家,已无暇顾及那些琐事了。只打算一会儿单独找他告个别。
罗雪走到灶台边时,秦樾正弯腰刷着陶碗,夕阳余晖透过窗子照进昏暗的灶房,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她伸手轻拍他肩膀的瞬间,明显感觉到他宽阔的背脊僵了僵。
“怎么了?”秦樾转身时,手上还沾着水,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他低头看她,目光扫过她微微发红的眼尾,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罗雪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走路的动作。
秦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他放下碗,沾水的手指在案板上无意识地划出几道水痕。“要出去?”他声音比平日低沉,“我陪你去。”
罗雪急忙摇头,双手在胸前交叉摆动。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泄露眼底的决绝。她垂下双手,袖中的手悄悄攥紧,指甲陷入掌心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天黑了。”秦樾站着没动,夕阳一点点隐去,屋内最后一丝余晖渐渐暗淡下去。他忽然伸手,指尖在即将触到她衣袖时又缩了回去,“你...眼睛还肿着。”
院外传来秦濛逗弄小鸡的咯咯笑声,衬得灶房格外安静。罗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抓住秦樾的手腕,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扑通、扑通。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子,也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你...”秦樾的耳尖在火光映照下红得滴血。他慌乱地想抽手,却在看到她眼神时怔住了——那里面有他读不懂的哀伤与决绝。
罗雪松开手,退后两步,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转身时发梢扫过门框,带落一缕积灰。她没有回头,因此没看见秦樾悬在半空的手,也没看见他眼中骤起的暗潮。
是夜,罗雪静静侧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身后秦濛早已进入梦乡,罗雪听着秦濛均匀的呼吸声,心想是时候了。
她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来,拿起早已藏在桌子下的包袱,悄悄打开门,走了出去。
当她走到院子中间时,看向左手边秦樾的房间,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想必他早已进入梦乡了吧,她想。
轻轻拉开厚重大门的门栓,罗雪将大门打开到一人通过的宽度。
月上柳梢头,覃国虽然没有宵禁,但是也没有夜市。大街上静静悄悄,只有大店铺前有零星几盏灯光,罗雪心里有点发毛,差点收回即将迈出大门的脚,但是想到回家,她又鼓足勇气,跨过门槛,又回头将门掩上,果断地朝前走去。
罗雪缓慢地穿过寂静的街道,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叩出细微的声响。最终停在了一个岔路口。凉风吹过她的脸颊,让她有了几分清醒。她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河在哪里?
她仔细看了看两条不同方向的路,一条较为宽敞,依稀可见几家门口的灯光,通向暮色深处。
另一条路几乎没有灯光,风好像就是从这个方向吹过来的。
她果断选了第二条路,缓缓走进夜色深处。
秦樾今晚并没有睡着,他辗转反侧,闭上眼睛就浮现罗雪将他的手覆在胸口的模样,是他未见过的神情。
翻个身,又想起白日里罗雪将头埋在胳膊下,低声哭泣的样子。
秦樾感到十分心神不宁。
他骤然坐起来,看了看房门,犹豫一瞬后爬下床,披上外衣,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主屋门口,没有发现异常。
想必都睡着了吧,秦樾心想。
他转身想要回房,却悚然发现院子大门好像并未拴上。
他心里一沉,回头轻轻推开主屋房门,迅速却又轻盈地走到床前,却发现——
罗雪不在。
他顿时慌了,黑灯瞎火的,一个姑娘家能去哪儿,别在外遇到什么危险了。
想到这,他飞快走了出去,直到院门口,夜风灌进他单薄的衣衫,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转身回到厨房取了火折子和砍柴刀,又迅速出门,离开时并未忘记把大门闭拢。
罗雪隐隐听到水流的声音,她循声转向东边的小路,这条路越走越窄,两旁民宅渐稀,取而代之的是随风摇曳的芦苇。水汽越来越重,她终于看到了横亘在面前的河流,层层水纹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只要再跳一次...”罗雪喃喃自语,却在河边刹住了脚步。河水比想象中湍急,黑暗中能看见漩涡的轮廓。她突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如果穿越只是自己的臆想呢?如果跳下去真的会死呢?
不,只要能回家......
罗雪想到爸妈的脸庞,毫不犹豫地一步步走进河流。
秦樾顺着街道走到岔路口,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她会朝西边还是朝东边走呢?
他先是看了看西边街道,又扭头看了看东边小巷,蓦然感觉心悸了一下,凭着直觉往东边小巷走去。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便看到一个身影伫立在河边。
是她!
秦樾停下脚步,刚想开口喊她,却不知道该喊什么?——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踟蹰间,他看到那个身影笔直地往前走去。
秦樾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径直走向河心,水面先是没过脚踝,接着是膝盖,最后在腰际处微微一顿——像是被水流阻了阻——却仍义无反顾地向前迈去。
"等——!"
喊声冲出喉咙的刹那,秦樾已经冲了出去。布鞋踩进浅滩的淤泥里,溅起的冷水打湿了裤管。月光在水面碎成千万片银鳞,那个身影正在银鳞中央缓缓下沉,黑发像水草般浮散开来。
秦樾一个猛子扎进河中。冰凉的河水瞬间灌入耳鼻,昏暗的水中什么也看不到,他只能不断挥着双手摸索找寻。似有几条受惊的小鱼从脸庞窜过,水草拂过他的手腕。就在肺叶即将炸开的瞬间,他触到了一片飘摇的衣角。
抓住她了!
秦樾揽住那具冰冷的身躯奋力上浮。破出水面的刹那,他大口喘息着,怀里的重量却轻得可怕。罗雪双目紧闭,惨白的脸上沾着几缕湿发,唇色泛着不祥的青紫。
“醒醒!”秦樾拍打她的脸颊,声音抖得变了调,“看着我!”
没有回应。
他踉跄着把人拖上岸,鹅卵石硌得膝盖生疼。月光下,罗雪的胸口没有一丝起伏。秦樾颤抖着手按压她的胸腔,又俯身渡气。
一遍又一遍。
“求你...”第三轮按压时,他声音里带了哽咽,“为什么......”
突然,身下的人剧烈咳嗽起来。秦樾连忙将她侧翻,看着河水从她口鼻中涌出。
罗雪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未反应过来,又昏睡过去。
秦樾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俯下身,将手轻轻按压在罗雪脖子右侧,脉搏正常。又侧耳到罗雪脸旁,听到她微弱却均匀的呼吸声。
夜里寒气无孔不入,微风拂过更是带来渗骨凉气。秦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秦樾将昏迷的罗雪横抱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河岸边的淤泥,终于在一座拱形石桥下找到一处避风所在。桥洞两侧丛生的芦苇足有半人高,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将此处掩映得严严实实。一块突出的巨石恰好挡在桥洞北侧,像道天然屏风般截住了凛冽的夜风。
他小心翼翼地将罗雪放在干燥的沙地上,借着月光检查四周。这里显然常有渔夫歇脚,地上散落着几根烧焦的柴火,石壁上还留着烟熏的痕迹。秦樾拨开几丛芦苇,惊起几只栖息的水鸟,扑棱棱的振翅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就这里了。”他低声自语,手指拂过地面确认没有积水。这个隐蔽的角落既能避风,又不会轻易被人发现。远处河面上,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而他们藏身的桥洞却笼罩在一片安稳的黑暗中。
秦樾折了些干燥的芦苇铺成简易的床褥,然后小心地将罗雪背上的包袱取了下来。当他俯身抱起罗雪时,一束月光恰好穿过芦苇缝隙,照亮她惨白的脸颊。秦樾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像是怕惊扰了这场脆弱的梦境。
秦樾在桥洞附近摸索着收集干燥的芦苇和枯枝。他的手指被锋利的草叶划出几道细痕,却浑然不觉。回到桥洞后,他单膝跪地,从腰间取出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吹了几口气。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出他紧蹙的眉头。
第三次尝试时,一簇火苗终于窜了起来。秦樾连忙用手护住这微弱的火源,将它引向搭好的柴堆。火舌舔舐着枯枝,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渐渐驱散了桥洞里的寒意。
他转向昏迷的罗雪,动作轻柔地拧干她衣角的水分。火光照亮了她苍白的面容,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秦樾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终于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麻布衣裳被脱下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火苗随之摇曳。他将衣服搭在临时支起的树枝上,让火光慢慢烘干布料。裸露的上身在火光中显出清晰的肌肉线条。
火堆噼啪作响,映得桥洞内光影摇曳。秦樾守在罗雪身旁,时不时添些柴火。过了一会儿,他将烘得微温的里衣轻轻盖在罗雪身上。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冰凉的手腕,秦樾下意识地握了握,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四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