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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钥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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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雪看到小筐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悄悄瞥向东边窗后那道挺直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暖意——没想到这个沉默的少年竟如此细心。
她将小筐轻放在房间的木桌上,转身拿起厨房门口的高粱杆扫帚。扫帚柄已经被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她仔细地清扫着前后院、厨房和主屋的走廊,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经过东厢房时,她放轻了脚步——秦樾正在里面读书,她不想打扰。至于西厢房和其他从未踏足的房间,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扫完地,她又从水缸旁取来一块灰扑扑的抹布。布料粗糙,像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她打了一盆清水,拧干抹布,开始擦拭主屋的桌椅。木器表面被擦得发亮,映出她模糊的倒影。接着是矮榻和柜子,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做完这些,她走到后院,将晾干的衣物一件件取下。
抱着洗净的衣物回到房间,罗雪坐在矮榻上慢慢叠着。她现在的衣物只有两套:身上穿的靛蓝色窄袖交领短襦配赤褐色麻布裙,另一套是同样款式的赭石色衣裙——都是孙婆婆给的,说是她女儿以前的旧衣服。
至于贴身的亵衣和裈裤...罗雪叠衣服的手顿了顿。当初孙婆婆拿来两块粗麻布,亲手给她缝制时,她盯着那些粗糙的布料发了好久的呆。穿上的那一刻,粗硬的质感磨得皮肤生疼,完全没有弹性,更别提什么支撑了。比起她以前穿的...她摇摇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叠好自己的衣物,她又仔细地整理秦樾的衣裳。少年的衣服上带着淡淡的墨香,袖口处还沾着些许墨渍。最后是秦濛的小裙子,布料柔软,想必是特意选了细麻做的。
捧着叠好的衣物,罗雪走到东厢房门前。抬起的手在空中悬了片刻,才轻轻叩响门板。
窗后的秦樾早已注意到她的身影。从她抱着衣物出现在院中时,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听到敲门声,他的心突然跳得厉害,差点碰翻了桌上的砚台。
"请进。"他急忙起身,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门开了,罗雪站在门外,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她微微举起手中的衣物,笑容明媚得让秦樾晃了神。那双眼睛弯成月牙,比他在书里读到的任何诗句都要动人。
"多谢。"接过衣物时,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触感微凉。这句道谢轻得几乎听不见。
罗雪点点头,转身离开。秦樾望着她的背影,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能叫住她。关上门,他将衣物放进柜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碰到她的地方。
回到自己房间,罗雪开始整理秦濛的衣物。打开原木色的大衣柜,沉重的柜门发出吱呀声响。衣柜大得惊人,共四层,右侧还有单独的挂衣区。秦濛从小到大的衣物,连两层都没放满。罗雪总是把自己的衣物放在空荡荡的第三层,仿佛这样就不会显得太占地方。
就在她要关柜门时,最下层一个深色布包吸引了她的注意。方方正正的,不大不小...她咬了咬下唇。虽然知道不该随便翻看别人的东西,但这个包裹...很可能是她原来的衣服。
布包被取出来时扬起细微的灰尘。罗雪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
熟悉的颜色跃入眼帘——淡蓝色的短袖T恤,白色的短裙。这些在现代再普通不过的衣物,此刻却让她鼻尖发酸。
有多久没见过这样鲜亮的颜色了?在这个世界,连天空似乎都比记忆中的灰暗几分。
最下面是她贴身的衣物。手指抚过柔软的纯棉布料,触感熟悉得让人心痛。现在身上穿的粗麻衣服,总要靠层层衣带固定,稍微动作大些就会松散。
忽然,她的指尖碰到一个硬物。摸索着从裙子口袋里掏出来——是一串钥匙,还有...校园卡。
"江东理工大学,商务英语专业,本科一年级"。卡片上的女孩留着齐肩直发,白衬衫的领子整整齐齐,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微笑。那双眼睛里,盛满对未来的期待,干净明亮得刺眼。
罗雪的指尖轻轻描摹着照片上的自己。
曾经,她每天带着这张卡,穿过校园里的一栋栋教学楼,走过一条又一条的林荫道,法国梧桐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绿色的穹顶,阳光像碎金般从叶隙间洒落。她喜欢踩着这些跃动的光斑,看它们在自己的白球鞋上跳舞,一点点走到食堂,用这张校园卡买下她的三餐。也是用这张校园卡,走进图书馆,畅游在知识天堂。那些备考专六的日子,她总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让阳光为英文原著的纸页镀上金边,笔尖在真题集上沙沙作响,写下一个个充满希望的答案。
罗雪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记忆的尘埃惊扰。她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串静静躺在她手心的钥匙。
这串钥匙共有三把。
第一把是老旧的黄铜钥匙,齿痕早已磨得圆润,是宿舍门的。她记得那些傍晚,从图书馆回来时,手里提着打包的麻辣烫或卤肉饭,推开贴着“302”自制门牌的宿舍门——
一号床的梅梅正窝在椅子上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嘴里小声抱怨:“开团啊,辅助人呢?”
二号床的小悦睡得正香,呼吸均匀,膝盖微曲搭在床边护栏上。
三号床的欣欣是模联骨干,对着笔记本敲着键盘,时不时停下来翻资料。
四号床的静静坐在摆满瓶瓶罐罐的桌前,对着镜子练习化妆,睫毛刷小心翼翼地刷过眼尾。
五号床的小雯是梅梅的双排队友,盘腿坐在床上,神情专注地盯着手机。
而她的六号床,碎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银灰色笔记本安静地躺着,旁边是一只小小的玲娜贝儿玩偶。
静静抬头瞥她一眼,边扑散粉边细声问:“回来啦?明天下午就一节听力课,下课了要不要一起去后街?她们几个都去。”
——这些再平常不过的画面,如今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又遥远。
第二把是金属十字钥匙,曾属于她的山地自行车。那是她用攒了一年的零花钱买的。暑假时,她总爱骑着它绕公园一圈又一圈,河畔的风拂过脸颊,发丝飞扬。骑完车,她会仔仔细细用湿抹布擦拭车身,再推进车棚,咔嗒一声,锁好。
第三把是黑色塑料柄的钢制钥匙,她家大门的。
她的家。
朱红色的防盗门,钥匙插进锁孔时,能听到机械的转动声,拉开门的瞬间,合页会发出细微的“吱呀”一声。
她习惯在玄关换上那双粉色卡通拖鞋,炖肉的香气从厨房飘来,她总会故意提高声音喊:“妈,今天又吃红烧肉啊?”
厨房门“唰”地拉开,系着蓝格围裙的女人探出头,佯装生气:“来来来,你来做!”
她笑嘻嘻地撒娇:“你怎么老做爸爸爱吃的?我都吃腻了,我想吃青椒炒肉。”
妈妈哼一声,不理她,转身回厨房,门“砰”地关上。
她往沙发上一瘫,翘着腿刷手机,厨房里锅铲翻动的声音乒乒乓乓,像某种安心的背景乐。
等到晚饭时,桌上总会摆着一碗红烧肉——和旁边的一盘青椒炒肉。
她忽然想起最后一次在家吃饭的场景。
她埋头扒饭时,妈妈忧心忡忡地说:“你也该学做饭了,你嫂子怀孕了,我得过去照顾。”
她腮帮子鼓鼓的,还没咽下去,爸爸已经笑着接话:“没事,你去吧,雪雪回家我给她下面条,保证饿不着!”
——爸爸,妈妈……
她的心猛地一颤。
在那个世界……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如果爸妈看到她的尸体,该有多绝望?
来到这个叫“古覃国”的地方已有大半个月,她第一次意识到——如果那个世界里的罗雪消失了,会怎样?
罗雪不敢细想,她这时候只想联系父母。
罗雪的手在衣襟里徒劳地摸索着,布料在指尖滑过,却始终触不到那个熟悉的矩形轮廓。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手机不见了。
想必是在那条昏暗的小巷里,在那些混混推搡拉扯时,从口袋里滑落了吧?又或者...是被他们顺手抢走了?
然而,就算有手机又怎么样呢,她在这个一千年前的古代,什么手机能穿越时间维度,拨通电话呢?
罗雪的目光在旧衣物与自己身上来回游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麻衣料上凸起的线头。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生活细节,此刻化作细密的针,一针一针扎在心头。
曾经,她穿的是纯棉、牛仔,夏天是雪纺冰丝,冬天是羽绒棉服,数不尽数的款式任她选购,足不出户就可以网购衣服鞋袜,衣服旧了便不想再穿,更不用说有破损了,过时衣物一堆堆扔掉她都不带犹豫的。
现在,她穿的是粗麻布衣服,手肘、衣领处磨损发白,下摆还打了块补丁。想到秦家兄妹及曾见过的街坊邻里的衣物,她可能要一直穿这种粗糙料子的宽大衣服了。
曾经,她一天三顿不带重样的,早餐想吃包子稀饭?买;想吃豆浆油条?有;想嗦碗粉?换个档口便是。正餐更不用说了,川鲁淮粤菜系任选,想吃面食?十几种随便挑;就连火锅,都有川渝辣锅、北京铜锅涮肉、潮汕手打牛肉火锅等可以选择。更不用说超市和零食店琳琅满目的商品,甜的咸的辣的、水果坚果饮料等零食数不胜数。
现在,她吃的最多的就是红苕稀饭,还水多米少。最近几天是改善伙食了,可每天都需要秦樾去山里打猎,何况调料也就油、粗盐、极为罕见的冰糖,香辛料就是薄荷叶或者茴香,哪里比得上以前的百味。零食?也就见过秦濛偶尔递给她的蜜饯。
曾经,她揣上一部手机就能走遍大江南北。
现在,她最远的"旅行",就是到巷子口找秦濛回家。
曾经,她是畅游在知识海洋的学生,她的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上课、读书、考试上,不停地学习新知识,不停地增长本领。看书累了的时候,她也幻想过未来:读研,考证,毕业后成为一名翻译官,身穿干练的西服套装,脚踩高跟鞋走进带有落地窗的办公室。
现在,她每天就是打扫、洗衣、缝补、烧火煮稀饭。未来?她没想过。
曾经......
罗雪思绪极乱,想的越来越多,心却一点一点往下沉,直到最后,不禁悲从中来,鼻头一酸,趴在桌上低声抽泣。
门外,秦樾正静静立在不远处,紧紧抿着唇,手指微微蜷起,不知看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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