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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吃饭要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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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雪正望着床顶发呆,忽然听到门外刻意压低的对话声——
“这姑娘怕不是个哑的?来历也不明不白,你打算怎么安置?”
孙婆婆的声音里透着担忧。
“等她伤好些……我会送她回去的。”
少年的嗓音清澈,却带着几分犹豫。
“那就好。” 孙婆婆叹了口气,“老婆子不是多嘴,只是这来路不明的女子,终究不便久留。再漂亮又如何?总不能娶回家吧?你……”
“孙婆婆,我送您回去。” 少年急急打断,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慌乱。
罗雪听着,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娶回家?”
她暗自好笑,“谁要留在这鬼地方?”
可思绪一转,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少年的模样——剑眉星目,轮廓分明,身姿修长挺拔,即便穿着粗布衣衫,也能看出窄腰长腿的轮廓……
“打住!” 她猛地掐了下自己的手心,“想什么呢!”
窗外雨声渐歇,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清脆作响。罗雪盯着帐顶,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该怎么回去?
罗雪正胡思乱想着,房门突然被轻轻推开。她下意识闭眼装睡,只留一条细缝偷看。
秦樾端着药碗轻手轻脚走进来,脚步比猫儿还轻。他站在床前三步远的地方,盯着药碗看了半晌,才低声道:"药...该喝了。"
见床上的人没反应,少年局促地抿了抿唇。他犹豫着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罗雪差点笑出声。这小古板,连叫醒人都这么费劲。她故意朝里翻了个身,薄薄的被子随着动作堆叠在一边。素色中衣裹着的身段在晨光中显出曼妙轮廓,像一脉远山映在秦樾眼前。
秦樾顿时慌了神,药碗差点脱手。他急急放下碗,手伸到半空又僵住——这被子是该盖还是不该盖?
"噗嗤——"罗雪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翻身坐起,盈盈笑脸正对上少年错愕的表情。
"你...你没睡?"秦樾耳根瞬间红透,手忙脚乱地退后两步,差点撞翻案几。
罗雪探身向前,好奇的盯着他放在床头的药碗。
"对、对,喝药。"秦樾如蒙大赦,赶紧把药碗递过去,眼睛却盯着地面不敢抬。
药汁苦得舌尖发麻,罗雪皱着脸勉强咽下,刚放下碗,眼前便递来一盏清茶。
她抬眸,正对上少年那双清润的眼睛——他微微倾身,指尖捏着茶盏,神色认真又局促。
罗雪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不伸手去接,而是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直接去喝杯中的水。
她动作很轻,唇瓣几乎没碰到杯沿,可呼吸却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指尖。秦樾的手指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敢动,任由她小口啜饮。
罗雪垂着眼睫,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在晨光下莹润如玉。
秦樾的喉结无声地滚动,目光像是被烫到一般,匆匆移向别处,可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太近了。
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像是雨后的草木,又带着一丝陌生的甜。
茶盏里的水明明没多少,可她却喝得极慢,仿佛故意折磨人似的。
终于,罗雪抬起头,唇角还沾着一点水渍,朝他眨了眨眼,像是在说“谢谢”。
秦樾猛地收回手,茶盏差点脱手,他慌乱地退后半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不客气。”
屋外,扒着门缝偷看的秦濛捂着嘴直跺脚。
檐外日影正短,罗雪百无聊赖,走出房间四处转转,转角看到一间屋子冒出余烟。
厨房???正好饿了。
秦樾正端着粥碗要往屋里送,一转身却撞见罗雪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少女披着他的旧外衫,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碗上,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又是一碗红苕稀饭。
这几日顿顿如此,稀得能照见人影。罗雪腹诽着,怕是喝水都要比这管饱些。她正暗自叹气,余光却瞥见灶台上还搁着另一只碗。
那碗比她的要小上一圈,里头清汤寡水,零星飘着两三粒米,红苕更是少得可怜。若不是汤色微微泛黄,简直与清水无异。
秦樾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突然手忙脚乱地放下粥碗,想要挡住她的目光:"你、你怎么起来了?伤还没好全..."
罗雪环顾四周,朝秦樾比了个"小小人"的手势,又做了个东张西望的动作。
"濛儿去隔壁李婶家玩了..."秦樾下意识回答,话刚出口就愣住了——他竟然能看懂她的手势。
还没等他细想,罗雪已经端起两碗粥,径直走到灶台前。"哗啦"一声,稀的稠的全倒回了锅里。木勺在锅中搅动,米香混着红苕的甜味蒸腾而起。她利落地盛出一碗,捧起来就喝。
秦樾突然瞪大眼睛——那正是他方才喝过一口的碗!碗沿还留着一点他抿过的痕迹...
"等..."他伸手想拦,却见少女已经就着那个位置喝了起来,唇瓣恰好覆在他残留的印记上。灶火映照下,能清晰看见碗边一小块湿润的反光。
少年猛地背过身去,脖颈红得像抹了朱砂。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憋出一句:"...烫、烫的话...吹一吹..."
罗雪挑眉看着某人同手同脚去舀水的背影,嘴角悄悄扬起。这碗粥,似乎比往常甜了些。
然而,等到晚上罗雪又看到一晚红苕稀饭时,小脸痛苦地皱成一团,恹恹地趴在桌子上。
好想吃肉,想吃大盘鸡、涮羊肉、煎牛排、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大闸蟹......
秦樾捧着碗的手顿了顿。他看见少女垂下的睫毛在烛光里投出两道沮丧的弧影,粉白的腮帮子微微鼓起,连发梢都透着委屈。那副模样,活像他从前养的那只挑嘴的狸奴——宁可饿着也不肯碰半口糙食。
少年突然想起白日里,她闻到邻居家炖肉时悄悄咽口水的模样。那时她眼睛亮得出奇,鼻尖还轻轻抽动了两下,像只嗅到鱼腥的小猫。
正想着,屋外突然传来秦濛雀跃的声音:"哥哥!李婶给咱送了野菜饼!"
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姑娘像只欢快的小鸟似的冲进厨房,怀里紧紧搂着个粗布包。
她踮着脚把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掀开——里面整齐地码着几个墨绿色的饼子,还冒着热气。
"濛儿吃过了吗?"秦樾轻声问。
"在李婶家吃过了!"秦濛用力点头,眼睛却亮晶晶地看向罗雪,"姐姐快尝尝,李婶做的饼可香了!"
秦樾拿起一个饼,递到罗雪面前。
——野菜饼。
放在以前,她宁可饿着也不会碰一口的东西。
罗雪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小小地咬了一口。
真香。
饼皮酥脆,内里软糯,野菜的清香混着淡淡的咸鲜在舌尖蔓延。她愣了一下,随即三两口吃完一个,又咕咚咕咚灌下半碗稀饭,紧接着抓起第二个、第三个……
等她风卷残云般扫完四个饼,最后一口稀饭也见了底,这才心满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冲兄妹俩露出一个餍足的笑容,眼神示意秦樾也快吃。
"仙女姐姐好厉害!"秦濛睁圆了眼睛,由衷地赞叹。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秦樾望着三个剩下的菜饼,碗里的稀饭已经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低头咽下一口冷粥,喉间泛起淡淡的酸涩。
这些年早已习惯这般饭食——天不亮揣着硬馍去学堂,午间在廊下从容用完自带的干粮;若是休沐日,便去周员外家喂马换顿热食,夜里回来煮一锅红苕稀饭。妹妹总能在街坊家吃到热乎饭菜,而他一个人时,常常连热灶都懒得生。
可此刻,看着罗雪嘴角沾着的饼渣,秦樾心里突然泛起一丝异样。白日里在学堂,他总能看到富家子弟的食盒里装着各色点心;散学路过市集时,蒸饼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这些以往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却格外清晰起来。
他突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男子汉苦些无妨,但绝不能苦了跟着你的人。"
院外传来归巢的雀鸟啁啾,惊醒了怔忡的秦樾。他慌乱地扒完最后两口饭,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方才那个荒唐的念头又浮上来——"跟着你的人"——烫得他耳根发热。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罗雪在矮榻上翻来覆去,胃里沉甸甸的——那四个野菜饼果然吃撑了。
借着窗缝漏进的月光,她看了眼床上酣睡的秦濛。小姑娘抱着布老虎,嘴角还挂着笑。罗雪轻手轻脚地披上外衫,推门走进院中。
夜风拂过面颊,带着草木清香。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空荡荡的,这才想起运动手环早就不在了。大学时养成的夜跑习惯此刻蠢蠢欲动,可眼下只有这身粗布衣裙和一双布鞋。
罗雪挽起过长的袖口,在院子里慢慢踱步。青石板沁着夜露,凉意透过鞋底传来。她数着步子,忽然想起田径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夜晚,耳机里的音乐,还有终点处等着她的室友...
一声蟋蟀的鸣叫将她拉回现实。
罗雪绕过晾衣的竹竿,忽然瞥见柴房前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秦樾正低头削着一根树枝,木屑簌簌落下,在他脚边积成小小的山丘。
月光静静流淌在秦樾的轮廓上,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
罗雪不由驻足——这些日子,她总将他视作那个腼腆的少年,像对待弟弟般随意相处。可此刻......
是月光太温柔吗?竟将他衬得这般好看。
他低眉专注,修长的手指握着树枝,骨节分明的轮廓在月色中格外清晰。夜风拂过,带起他额前散落的发丝,露出英挺的眉骨。
罗雪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原来褪去白日的局促,这个总是红着耳根的少年,竟有这般清俊的侧颜。
少年猛地抬头,手中刻刀差点脱手。那对总是沉静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慌乱,像被惊扰的林鹿。